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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锦帐暗魍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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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政元年五月的澧朝都城,空气中浮动着燥热与不安。
前线战报一日三传,时好时坏。赫连宸率大军与北疆在定襄一带僵持,互有胜负。朝堂之上,监国的太子太师方正儒坐镇中枢,但谁都清楚,真正的定心骨远在千里之外的沙场。
而后宫,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终于掀起了暗潮。
杨熙玥自那日发现安胎药被动手脚后,便将绫绮殿守得铁桶一般。饮食由青黛亲自在小厨房料理,药材从太医署领回后,必先经银针试毒,再让太医当面查验。殿内服侍的宫人精简到六人,全是家世清白、与各宫无甚瓜葛的新人。她甚至托兄长杨师道暗中查访,试图找出下药之人。
可线索在尚药局就断了——那日送药的医女,三日后“失足”跌入太液池,捞上来时已气息全无。
“死无对证。”杨师道在宫外递进来的密信里写道,“此事牵扯太深,妹妹务必万事小心。为兄在朝中势微,恐难护你周全。”
势微。杨熙玥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杨家本是弘农望族,可自她嫁给赫连吉,便被打上了“齐王党”的烙印。正德门之后,更是如履薄冰。如今她虽得赫连宸宠爱,可这份宠爱,恰是悬在头顶的刀。
五月初十,韦贵妃以“宫中用度紧张,当为陛下分忧”为由,下令缩减各宫份例。
旨意传到绫绮殿时,青黛气得脸都白了:“美人如今有孕在身,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怎可缩减用度?况且陛下临行前特意交代,美人的份例按婕妤标准,贵妃这是……”
“慎言。”杨熙玥正在绣一件小肚兜,针脚细密,绣的是麒麟送子图,“贵妃协理六宫,自有她的道理。缩减便缩减吧,咱们省着点用就是。”
“可那些炭例、冰例也减了!”青黛急道,“如今天气渐热,美人又怕热,没有冰如何是好?还有太医署那边,贵妃说非主位嫔妃,汤药钱需自付一半,这……”
杨熙玥放下绣绷,抬眼看她:“青黛,你跟了我多久?”
“自美人入齐王府起,整五年了。”
“五年。”杨熙玥轻叹,“这五年,你看过多少起落?齐王得势时,府上门庭若市;齐王失势时,连看门狗都不如。如今这宫里,不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株老梅已绿叶成荫,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一片浓荫:“陛下在,我是美人;陛下不在,我便什么都不是。贵妃这是告诉我,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那美人就任由她欺负?”
“欺负?”杨熙玥笑了,“这点刁难算什么。真正的刀子,从来不是明面上的。”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通报声:“德妃娘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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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德妃是带着二皇子赫佑来的。
赫佑今年六岁,生得虎头虎脑,穿着杏黄色皇子常服,被乳母牵着,一进门就好奇地东张西望。阴德妃则是一身水绿色宫装,素雅得体,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听说妹妹身子不适,本宫特来看看。”她示意宫女奉上礼盒,“这是高丽进贡的野山参,最是补气。妹妹有孕辛苦,该好生补补。”
“谢德妃娘娘。”杨熙玥起身行礼,被阴德妃扶住。
“妹妹快坐,都是有身子的人,不必拘礼。”阴德妃自己在主位坐下,打量殿内陈设,“这绫绮殿倒是清静,适合养胎。只是……是不是太素净了些?妹妹如今是美人了,该添置些东西才是。”
杨熙玥垂眸:“妾身喜静,这样就很好。”
“也是。”阴德妃点头,招手让赫佑过来,“佑儿,来给杨娘娘请安。”
赫佑规规矩矩地行礼:“佑儿见过杨娘娘。”
“二皇子快请起。”杨熙玥虚扶一把,看着这孩子圆润的脸蛋,心头微软。若她腹中是个男孩,将来也会长成这样吧?
“妹妹这胎几个月了?”阴德妃问。
“快五个月了。”
“那可得仔细。”阴德妃关切道,“头三个月最险,过了三个月就稳了。不过也不能大意,本宫怀佑儿的时候,五个月上还差点小产呢。”
杨熙玥心头一紧:“娘娘当时是……”
“不提也罢。”阴德妃摆摆手,笑容淡了些,“后宫人多眼杂,总有些心思不正的。妹妹如今独得圣宠,又怀了龙种,更要当心才是。”
这话听着像关切,却字字戳心。杨熙玥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谢娘娘提点。”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阴德妃在说,杨熙玥应和。气氛看似融洽,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墙。直到乳母提醒赫佑该回去习字了,阴德妃才起身告辞。
“对了,”走到门口,阴德妃忽然回头,“过几日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妹妹若是闷了,不妨去看看。只是要小心脚下,池边路滑。”
她笑容温婉,牵着赫佑走了。
杨熙玥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美人,”青黛走过来,低声道,“德妃娘娘今日来得蹊跷。平日里她与咱们并无来往,怎么突然……”
“来者不善。”杨熙玥转身回殿,“吩咐下去,这几日闭门谢客。若有人邀我去御花园,一概推了。”
“是。”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五月十五,端阳佳节。
按照旧例,后宫嫔妃应齐聚御花园,设宴赏荷,饮雄黄酒,佩艾草香囊。杨熙玥本以胎象不稳为由推辞,可皇后亲自派人来传话:“佳节同乐,妹妹来坐坐就好,不必拘礼。”
皇后开口,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那日天气极好,碧空如洗,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太液池上已搭好了水榭,锦幔垂垂,丝竹声声。六宫嫔妃大多到了,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杨熙玥刻意来迟,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今日穿了身宽松的鹅黄色襦裙,外罩浅绿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玉簪,素净得与这满园繁华格格不入。
韦贵妃依旧是众星捧月,正与几位高位嫔妃说笑。阴德妃坐在她下首,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徐才人等年轻宫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指着池中的荷花说笑。
皇后尚未到,气氛还算轻松。
杨熙玥低头喝茶,尽量降低存在感。可有些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来——探究的,好奇的,还有……冰冷的。
“杨美人今日气色不错。”徐才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前些日子听说美人胎象不稳,可把姐妹们担心坏了。”
“劳徐才人挂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徐才人笑嘻嘻的,“美人这胎若是个皇子,那可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金贵着呢。”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几位嫔妃听见。空气静了一瞬。
杨熙玥抬眼看她。徐才人不过十六七岁,眉眼灵动,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看着天真无邪。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精明。
“是男是女,都是天恩。”杨熙玥重复着说过无数遍的话。
“也是。”徐才人点点头,忽然指着池中,“呀,那朵并蒂莲开得真好!”
她起身走到栏杆边,半个身子探出去。宫婢连忙拉住她:“才人小心!”
杨熙玥也下意识起身。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大力撞在她腰侧!
她惊呼一声,身体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栽进池中!
电光石火间,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杨熙玥踉跄着站稳,心狂跳不止,回头一看——是阴德妃。
“妹妹没事吧?”阴德妃一脸关切,“方才佑儿跑得太急,冲撞了妹妹,实在对不住。”
杨熙玥这才看见,二皇子赫佑正被乳母牵着,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小脸涨得通红。
“佑儿,还不快给杨娘娘赔罪!”阴德妃呵斥。
赫佑瘪了瘪嘴,眼看要哭出来。杨熙玥忙道:“无妨,二皇子年幼,不是故意的。”
她低头检查,裙摆湿了一角,是方才蹭到了栏杆上的水渍。腰侧被撞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刚才那一瞬间,若不是阴德妃拉她一把,她已跌入池中。五个月的身孕,这一摔,后果不堪设想。
“真的没事?”韦贵妃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她,“要不要传太医看看?”
“不必了,谢娘娘关心。”杨熙玥福身,“只是妾身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
皇后恰在此时到了。听了事情经过,皇后蹙眉看了赫佑一眼,温声对杨熙玥道:“既然不舒服,就回去吧。青黛,好生扶着。”
“谢娘娘。”
走出御花园时,杨熙玥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声。她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回绫绮殿。直到殿门关上,才腿一软,险些跪倒。
“美人!”青黛扶住她,声音发颤,“刚才、刚才太险了……”
杨熙玥坐到榻上,手覆在小腹,能感觉到孩子在动——或许是受了惊吓,动得比平日厉害些。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青黛,你看见是谁撞的我吗?”
青黛摇头:“当时人太多,奴婢只看见二皇子跑过去,然后美人就……”
“不是二皇子。”杨熙玥闭了闭眼,“撞我的力道很大,是个成人。二皇子才六岁,没那个力气。”
青黛脸色煞白:“那、那是有人故意……”
“嘘。”杨熙玥示意她噤声,“没有证据,不可胡说。”
可心里,已经一片冰凉。
先是下药,再是“意外”。一次不成,又来一次。这后宫,是真的容不下她和这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