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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壶藏冰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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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香殿内,杨熙玥接过兄长杨师道暗中递入的密函。信纸寻常,字迹却用明矾水写就,在烛火上微微熏烤方显:
“韦、张两家欲联手上书,以‘逆党遗孀不宜居高位’为由,阻你晋位。然二者亦非同心。妹可择一弱而击之,切莫同时为敌。另:太医署刘太医之侄,现为韦妃宫中药童。”
青黛在一旁研磨,见杨熙玥神色沉静,低声问:“美人,杨大人之意是……”
“兄长让我选一把刀。”杨熙玥将信纸凑近烛火,看它卷曲焦黑,“可在这宫里,谁不是别人的刀?”
她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宫城如巨兽蛰伏。更远处,是澧朝都城的万家灯火——那里有拥戴赫连宸的百姓,也有暗中怀念赫连成的旧臣;有关陇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也有山东寒门跃跃欲试的野心。
她忽然想起赫连吉生前醉后的一句呓语:“玥儿,你说这澧朝都城像什么?像一张蛛网。我们都是虫子,粘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那时她只当是醉话。如今才懂,何止是蛛网,分明是炼狱的油锅,每个人都在里面煎熬,还要互相撕扯。
“青黛,”她转身,“明日你亲自去尚药局,就说我孕期心悸,请刘太医来诊脉。记得,要当着他徒弟的面说。”
“美人这是要……”
“递个饵。”杨熙玥抚着微隆的小腹,眼神冷静如寒潭,“既然有人想把太医院的脏水泼给我,那我总得知道,这桶水是从哪儿提来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杨熙玥忙将短刃藏回袖中,转身时,赫连宸已大步跨进殿门。
他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从前殿直接过来的。看见她好端端站着,他紧绷的神情松了松,挥手屏退左右。
殿门关上,他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力道很大,撞得杨熙玥踉跄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那些话,你都听到了?”他声音嘶哑。
“嗯。”
“别信。”他抱得更紧,“朕的孩子,朕心里清楚。谁敢再胡说,朕割了他的舌头!”
杨熙玥任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激烈的心跳。这个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像个被激怒的野兽,只想把一切威胁她的人都撕碎。
“陛下,”她轻声说,“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朕是皇帝!”他松开她,双手按在她肩上,“朕说这是朕的骨血,这就是朕的骨血!谁敢质疑?”
“张大人呢?方相杜相呢?”她抬眼看他,“他们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是跟着陛下从血海里杀出来的。陛下要为了我,寒了他们的心吗?”
赫连宸瞳孔一缩。
“玥儿,你……”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像第一次认识她,“你在为他们说话?”
“妾身是在为陛下着想。”杨熙玥走到窗边,看着庭中那株开始抽新芽的梅树,“陛下刚登基,朝局未稳,北疆虎视眈眈。这时候,陛下需要老臣的支持,需要天下归心。若为了一个女子,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与重臣离心,值得吗?”
这话说得理智,理智得近乎冷酷。赫连宸盯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杨熙玥,你是真的为朕着想,还是……”他走到她身后,声音低下来,“还是想借此机会,逼朕放你走?”
杨熙玥背脊一僵。
“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他扳过她的身子,逼她与自己对视,“这半年,你人在朕身边,心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朕给你名分,你不稀罕;朕宠你,你不在意;就连怀了朕的孩子,你也总是一副认命的样子,没有半分欢喜。”
他手指抚过她的脸,动作轻柔,语气却凌厉:“现在你不但不求朕护着你,反而劝朕以大局为重。杨熙玥,你是真的贤惠大度,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这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杨熙玥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苍白,平静,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偶。
“陛下要妾身如何?”她反问,“哭闹?撒泼?求陛下严惩那些大臣?还是去立政殿向皇后告状,说韦贵妃在赏花宴上敲打我,说徐才人话里带刺?”
她笑了,笑得很疲惫:“妾身若真那么做了,陛下会高兴吗?会觉得妾身终于像个正常的后宫女子,会争宠,会使手段了?”
赫连宸被问住了。
“陛下,”杨熙玥轻轻拨开他的手,“您喜欢的,到底是真正的杨熙玥,还是您想象中那个该对您痴心一片、为您争风吃醋的女人?”
殿内陷入死寂。
良久,赫连宸颓然坐倒在榻上,双手掩面。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帝王,此刻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朕不知道。”他声音闷在掌心里,“朕只知道,朕想要你,发了疯地想要。可每天晚上闭上眼,朕还是会害怕——怕你恨朕,怕你心里还装着别人,怕你……从来没爱过朕。”
杨熙玥的心狠狠一揪。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留下的厚茧。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沾过很多血,可此刻在她手里,却在微微颤抖。
“陛下,”她轻声说,“过去的事,妾身忘不掉。可这个孩子,是妾身和陛下的骨肉。妾身会护着他,平安把他生下来。至于其他的……给妾身一点时间,好吗?”
赫连宸抬起眼,眼底泛着红。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日影西斜,殿内光线昏暗。
“好。”他终于说,声音沙哑,“朕给你时间。但你要答应朕,无论如何,不准离开朕。”
杨熙玥点头。
他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相拥着,直到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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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北疆战报传来。
北疆吉页可汗撕毁洛水之盟,率十万铁骑南下,已攻破朔州,兵锋直指并州。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入澧朝都城,朝野震动。
甘露殿的灯火彻夜不熄。赫连宸连续三日召集群臣议事,最终决定:御驾亲征。
消息传到后宫,一片哗然。张皇后亲率六宫嫔妃前往太庙祈福,绫绮殿也接到了旨意,让杨熙玥在殿内设香案,为陛下和将士祈福。
出征前夜,赫连宸来了绫绮殿。
他一身戎装未卸,玄甲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腰间佩剑,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杀气凛然。杨熙玥正在抄经,见他进来,放下笔。
“陛下明日就要走了?”
“嗯。”他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头盔,露出略显疲惫的脸,“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你在宫里,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妾身明白。”
赫连宸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是一柄匕首。鞘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近乎简陋。
“这个你收着。”他说,“朕不在的时候,若有人敢对你不利,用它自保。”
杨熙玥拿起匕首,抽出半截。刃身薄如蝉翼,寒光凛冽,一看就是上好的精钢所铸。
“妾身谢陛下。”
“还有,”赫连宸犹豫了一下,“朕已吩咐德顺,若宫里有人为难你,或是……或是孩子有什么闪失,你让人去甘露殿找当值的千牛备身张阿难。他是朕的心腹,会护着你。”
杨熙玥心头一暖。他终究还是为她安排了后路。
“陛下此去,千万保重。”她轻声说,“刀剑无眼,莫要……莫要逞强。”
赫连宸笑了,这是连日来她第一次见他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放心,朕还要回来看着孩子出生,给他取名字。”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赫连宸嘱咐她孕期该注意的事——少食多餐,莫要久坐,太医开的药一定要喝……絮絮叨叨的,像个寻常的丈夫。
夜深了,赫连宸该走了。他起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这个吻带着不舍,带着眷恋,甚至有一丝歉疚。
“玥儿,”他抵着她的额头,“等朕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朕答应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杨熙玥眼眶发热,点了点头。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廊下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杨熙玥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身影穿过庭院,翻身上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疾驰而去。
月光很亮,照得宫道一片银白。她忽然想起正德门那日的晨光,也是这么亮,却泛着血色。
这一夜,杨熙玥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齐王府。满地的血,满地的尸骸,赫连吉的头颅滚在她脚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她。然后赫连宸来了,满身是血,把她抱上马,说:“你敢死,我就让杨氏一族全数陪葬。”
她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未明,更漏声滴滴答答。她抚着小腹,那里已微微隆起,能感觉到生命的脉动。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可她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有了他,她才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晨起时,青黛端来安胎药。杨熙玥刚喝了一口,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俯身剧烈呕吐。
“美人!”青黛慌了,“太医,快去请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时,杨熙玥已吐得脸色发白,浑身虚软。太医搭脉诊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青黛急问。
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美人此脉……似有蹊跷。”
杨熙玥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美人胎象本已稳固,可今日脉象却显紊乱,时强时弱,时滑时涩。”太医斟酌着词句,“且美人呕吐之物中,似有药味。敢问美人今日饮食,可有什么异常?”
杨熙玥看向那碗安胎药。
太医会意,端起药碗仔细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银针没有变色,但他还是不放心,取出一枚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撒进药里。粉末遇药迅速溶解,药液的颜色却微微发蓝。
太医脸色骤变。
“这药……被人动过手脚。”
殿内死一般寂静。青黛噗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杨熙玥坐在榻上,手紧紧按着小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碗泛着诡异蓝光的药液上,冰冷刺目。
太医跪伏在地,声音发颤:“美人,此事……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要禀报皇后娘娘,或是……”
杨熙玥闭上眼。
赫连宸刚走,就有人按捺不住了。这后宫,果然从来就不是太平地。
“不必。”她睁开眼,声音出奇地平静,“太医,本宫问你,这药对孩子影响有多大?”
“若只今日这一碗,还无大碍。但若长期服用……”太医不敢说下去。
“本宫明白了。”杨熙玥看向青黛,“把药倒掉。从今日起,本宫的饮食汤药,你亲自看着,不许经第二人之手。”
“是!”
“太医,”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太医,“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发生过。你只需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开些真正安胎的药。能做到吗?”
太医抬头,对上她平静却锐利的目光,心头一凛:“微臣……遵命。”
人都退下后,杨熙玥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日渐陌生的自己。因为害喜消瘦的脸,因为怀孕而微微浮肿的眼,还有那双眼底深处,一点点燃起的、冷硬的光。
她打开抽屉,取出那柄匕首,握在手里。
刀刃映出她苍白的脸,也映出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孩子,”她轻声说,手覆在小腹上,“娘会护着你。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平安来到这个世上。”
哪怕这个世上,满是豺狼虎豹。
哪怕她必须,先变成其中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