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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特殊教育备忘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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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材料的选取
世界上有两种孩子。
一种会发光,像新买的玻璃弹珠,透亮、圆满、在太阳下转起来能看到整个彩虹。这种孩子很好,但没什么意思。他们的光是反射的,是借来的。
另一种孩子不一样。他们的光是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你懂吗?不是完整的圆,是裂开的、有瑕疵的、随时可能彻底碎掉的那种。段游就是这样的孩子。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操场边的槐树下。别的孩子都在疯跑,他一个人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飞机。画得很仔细,机翼的弧度、尾翼的倾斜角度——一个一年级的孩子不该画得这么专业。
我走过去,影子盖住了他的画。他抬头看我,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但没有立刻逃跑。有意思。大多数孩子看到校长都会立刻站起来,说“校长好”,然后僵硬地笑。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我,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喜欢飞机?”我问。
他点头,很小幅度的。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准备走开了,才轻声说:“……飞起来,就看不见下面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找到了。完美的材料。
后来我查了他的档案:母亲早逝,父亲赌博在外被输给一个毫无能力辅导的家庭里。典型的缺爱结构,但又有强烈的情感寄托。这种结构很脆弱——只要抽掉那根情感支柱,整个灵魂就会坍塌。而坍塌的过程,可以观察到很多东西。
二、方法论
人们总把教育想得太温情。浇水、施肥、等待开花——那是园丁,不是教育家。
真正的教育是雕刻。是把一块原材料,按照你的设计,去掉多余的部分,留下需要的形状。过程中会有碎屑飞溅,会有刺耳的摩擦声,但成品才会完美。
我的工具有很多。
弹珠是最基础的一种。圆润、冰凉、可以含在嘴里。我告诉孩子们:这是“专注力训练”。当你走神的时候,当你想到那些不该想的人或事的时候,弹珠会从舌尖滑落。这时候你需要重新集中精神。
段游学得很快。第一次,他只能含住一颗,坚持三分钟。三个月后,他能含住三颗,坚持二十分钟。我看着他盘腿坐在器材室的地板上,闭着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嘴唇抿得死死的——像一尊正在修行的苦行僧。
但弹珠只是开始。
真正的进阶工具是电击器。当然,我从不叫它电击器。在采购单上,它叫“英语单词记忆辅助仪”,有正规的厂家和批号。我只是对它做了一点……改良。把电压调到刚好让人肌肉痉挛但不会留下永久伤害的程度。
我把它和弹珠结合起来。规则很简单:弹珠掉落一次,电击一次。掉落的次数越多,电击的强度越大。
段游第一次经历完整流程时,掉落了六颗弹珠。第六次电击后,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煮熟的虾子,喉咙里发出一种动物般的呜咽。但他没有哭出声。一次都没有。
结束后,我递给他一杯温水。“疼吗?”
他点头,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记住这种疼。”我说,“下次,当你想分心的时候,当你想你弟弟的时候,你的身体会先于你的意识想起这种疼。这叫条件反射。巴甫洛夫用狗证明了它,我用你完善了它。”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但很清澈。那一刻,我知道他听懂了。
三、关于那个弟弟
发现他们走的很近,调查后,我了知道那是他的弟弟。
段集是个意外。不,不是意外。每个完美的实验都需要一个对照组。段集就是那个对照组。
我观察过他们兄弟的互动。很……黏稠。不是一般的兄弟情,是一种更深的、几乎病态的依恋。段游看弟弟的眼神,不是哥哥看弟弟,是溺水的人看浮木。
这很好。浮木抽掉的时候,溺水的反应才会真实。
我开始有计划地在训练中提及段集。
“你弟弟今天数学考了满分。”
“你弟弟在操场摔了一跤,膝盖破了。”
“你弟弟说,他最喜欢哥哥了。”
每说一次,就观察段游的反应。瞳孔的变化、呼吸的频率、肌肉的紧绷程度——像在记录精密的仪器数据。
最成功的一次,我让段游含着弹珠,然后在他面前放了一张段集的照片。我说:“看着他,但不要想他。”
当然不可能。三秒钟后,第一颗弹珠从他嘴角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的一声。
电击。一次。
第二颗。电击。两次。
到第五颗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生理性干呕,但照片还在那里,他弟弟的笑脸还在那里。
“还要继续吗?”我问。
他摇头,又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照片。因为那张他无法不去看、无法不去想的笑脸。
我关掉了电击器。“今天到此为止。”
他瘫倒在地板上,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我走过去,蹲下来,用纸巾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和口水。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我轻声说,“你太爱他了。爱是弱点。爱会让你飞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下次,”我说,“当你想他的时候,就想想现在的疼。你的身体会帮你做出选择。”
四、关于终结
2003年3月27日,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低估了“爱”这种变量的强度。我以为经过两年的训练,段游已经建立了足够牢固的疼痛-联想反射:想到弟弟=疼=不应该想。
但我错了。
那天下午,在第三隔间,我进行最后的忠诚测试。我拿出第七颗弹珠——纯黑色的,像个小黑洞。
“含住它,”我说,“然后走到门口,对你弟弟说‘滚开’。”
墙外有动静。很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塑料摩擦的声音。段游听到了。我们都听到了。
他盯着那颗黑色弹珠,像盯着一个深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然后,他做了我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含住弹珠。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吐了出来。弹珠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滚到我脚边。
“……不。”
就一个字。轻得像叹息,但重得像判决。
我愣住了。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学术性的困惑。为什么?所有的数据都显示,在那种程度的条件反射建立后,他不可能反抗。疼痛应该已经写进了他的神经回路,成为了他的本能。
除非……除非有某种东西,比本能更强大。
后来我明白了。那东西叫爱。真可笑,我研究了一辈子人类行为,最后被这么一个幼稚的、不科学的、无法量化的概念打败了。
段游死后的第二天,我照常去学校。经过那棵老槐树时,地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已经发黑了,像一块拙劣的补丁。
几个老师聚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看到我就散开了。我朝他们点头微笑,他们也尴尬地点头回应。
进办公室,泡茶,翻开工作日志。我写下:
“实验材料编号007(段游),因不可控的情感变量干扰,最终阶段出现异常反应。建议后续研究:1)选择情感联结更薄弱的对象;2)开发更有效的‘情感剥离’技术。”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槐树枝在风里摇晃,叶子很绿,绿得刺眼。
茶凉了。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一个作品毁了,就做下一个。实验,总会有失败率的。重要的是从失败中学习,改进方法,优化流程。
这才是科学的態度。
五、关于现在
他们说我疯了。
法庭上,那个检察官用颤抖的声音念着我的“罪行”,陪审团的女人在抹眼泪,记者们的相机闪成一片。真吵。
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懂。
我在进行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我在为这个社会筛选、打磨、优化下一代。那些软弱的、过于感性的、容易被情感左右的个体——如果不加以矫正,他们进入社会后会经历更残酷的淘汰。我只不过是把这个过程提前了,在一个可控的环境里,用尽可能……高效的方式。
段游的结局很遗憾。但科学实验总有损耗率。小白鼠会死,培养皿会污染,数据会有误差。重要的是整体方向,是大局。
他们判我无期徒刑。可以。
但理念是关不住的。它会在别的学校,别的家庭,别的系统里继续生长。它会变成更精致的绩效考评,更隐蔽的竞争机制,更理所当然的“优胜劣汰”。
而我,翟新岳,只是一个过于诚实的实践者。
我提前说出了这个时代不敢说出口的真相:不是每个孩子都值得被温柔对待。有些孩子,生来就需要被敲打、被重塑、被改造成合格的零件。
他们判我有罪。
好的。
那就让有罪的我,在监狱里继续我的思考。让无罪的他们,在外面继续用更文明、更体面、更不被察觉的方式,执行着同样的筛选法则。
毕竟,教育的形式会变,但教育的本质从未改变过。
它永远是一种修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