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游,是傲游的游 ...
-
我是段游。他们说我是自杀的,不对。我是被很多双手,一点点擦掉的。
母亲下葬那天,我没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悲伤太大了,大过我的喉咙,卡在那里,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从那以后,我的话就很少了。
他们说这是创伤后遗症,是自闭倾向。父亲在诊断书上签字,笔尖划破纸的声音,像什么细小东西的断裂。
直到段集出现。
这个哭声响亮的婴儿,成了我声音的出口。他每哭一声,我喉咙里的石头就松动一点。我第一次完整地说出的词,是对着他:“集集,不哭。”
其实我想说的是哭什么哭,吵死了。
他就真的不哭了,抓住我的手指,结果一样。那一刻我懂了——我不是没有声音,我只是把声音存在他那里了。
因为话少,我开始画画。第一幅是槐树,操场边那棵。老师问为什么,我说喜欢。其实我想说:因为它和我一样,站着,不说话,但什么都记得。
段集还小时,指着画说:“哥,这树像你。”
“哪里像?”
“高高的,”他努力组织语言,“稳稳的,不怕风。”
那一瞬间,我鼻子发酸。这个孩子,听懂了我所有没说的话。
后来我画飞机。很多很多的飞机。段集问:“哥,你想飞?”
我摇头。
“那为什么画?”
我想说:因为飞走了,就看不见下面了。因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太重,重到快陷进地里。如果能飞起来,也许就能轻一点。
但我只说:“好看。”
他总是信我。
翟新岳第一次单独叫我留下,是在航模课后。
他的办公室有很多书,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阳光透过百叶窗,把房间切成一条明一条暗的,像钢琴的黑白键。
“段游,我观察你很久了。”他说,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你很特别。”
我没说话。我知道“特别”是什么意思——在学校里,要么是夸你,要么是说你不对劲。
“你不爱说话,但你的画很有表达力。”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画册,“你看过这本吗?蒙克的《呐喊》。”
他翻到那一页。扭曲的天空,扭曲的桥,扭曲的人捂着脸尖叫。
“这张画,”翟新岳说,“没有声音,但你能听到尖叫,对吧?”
我点头。
“这就是艺术的力量。”他合上画册,看着我,“沉默的人,心里往往有最大的声音。只是找不到出口。”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中心有一缕乳白色的絮状物,像被冻结的云。
“送你的。”他说,“这种弹珠叫‘云芯珠’,很少见。据说对着光看,能看到不同的东西。”
我拿起弹珠,对着窗外的光。转动角度时,那缕白絮缓缓流动,像活物在呼吸。
“你看到什么?”他问。
我想说:看到我喉咙里那块石头。看到母亲葬礼那天的天空。看到段集抓住我手指的小手。
但我只说:“云。”
翟新岳笑了:“很准确。你知道吗?云看起来轻飘飘的,但其实很重。一朵普通的积云,重量可能相当于一百头大象。”
他看着我:“有些人也是这样。看起来安静,其实心里压着很多东西。”
我握紧弹珠,冰凉。
“下周再来。”他说,“我们可以聊聊,怎么把心里的东西……安全地表达出来。”我点头,把弹珠放回盒子。
走出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身影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
那一刻我忽然想:他说的“安全地表达”,是什么意思?
第二次,地点是器材室。七颗弹珠,彩虹的颜色。
“选一颗,含在嘴里。”他说,“保持安静,越久越好。”
我选了蓝色。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他的声音很轻,“想你弟弟。”
段集的脸立刻出现。弹珠从舌尖滑落,“咚”的一声。
“看,”翟新岳说,“你想他的时候,就安静不了。”
一次,两次,三次……到第六次,我满身是汗。弹珠在嘴里像活物,拼命想逃。
“你保护他的方式,”翟新岳蹲下来,平视我,“是把自己变成一堵墙,挡在他前面。但墙会倒的。倒了,反而会砸到他。”
我摇头。墙不会倒,只要我足够坚固。
“而且,”他声音更轻,“你以为在保护他,其实是在害他。”
我僵住。
“因为他太依赖你了。这种依赖会让他飞不起来。”他站起来,“真正的保护,是让他学会独立。是让他……不再需要你。”
他摊开手心,第七颗弹珠——黑色的,纯黑,像个小黑洞。
“下周继续。”
课程升级了。
黑色的小盒子,连着电线,末端有金属贴片。贴在我手腕内侧,冰凉。
“规则一样。”翟新岳说,“但这次,弹珠掉落的话……”
他按下开关。
世界变成白色。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尖锐的东西——像整个人被塞进狭窄的管道,被暴力挤压。一秒钟,也许更短,但足够漫长。
弹珠滚远了。
“明白了吗?”他松开开关。
我瘫在地上,喘不过气。手腕留下两个红点,灼热深入骨髓。
“这是为了你好。”他声音温柔得可怕,“为了让你……变得更坚固。”
那天下午,我掉了四次弹珠。四次电击。最后一次,我趴在橡胶垫上干呕,只有酸水。
翟新岳递来水杯:“段游,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摇头。
“因为你特别。特别安静,特别能忍,特别……有韧性。”他伸手想碰我头发,我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笑了:“你还有反应。这说明还不够‘纯粹’。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为什么?”我第一次主动问,声音砂纸般沙哑。
“为什么?”他想了想,“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更纯粹的人。需要能超越情感、像机器一样精准的人。我在培养这样的人。”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你是最好的材料。有潜力成为……完美作品。”
完美作品。
这个词让我血液结冰。
课程进行到第三个月时,内容变了。
那天器材室很冷,翟新岳没有立刻拿出弹珠或电击器。他坐在一个体操垫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今天不上课。”他说,“聊天。”
我站着没动。
“关于你弟弟。”他继续说,声音像温牛奶,“我观察了很久。他很依赖你,这种依赖……不太健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睡一张床,对吧?”他问,但语气是肯定的,“他总跟在你身后,看你眼神的方式……不像弟弟看哥哥。”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我不是在责怪你。”翟新岳微笑,“情感本身没有错。只是它需要被……规范化。”
他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教具,是一台老式的拍立得相机,方方正正,镜头像一只黑色的眼睛。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脱敏治疗’。”他摆弄着相机,“对于过度紧密、可能产生混淆的关系,需要建立清晰的边界。而建立边界,有时需要一点……外力的帮助。”
我不懂他要做什么,但恐惧已经攥住了我的喉咙。
“把上衣脱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把作业交了”。
我僵在原地。
“段游,”他叹了口气,像在劝一个不听话的学生,“这是治疗的一部分。你需要学会区分——什么样的接触是兄弟之间可以接受的,什么样的不是。而学习,需要示范。”
他举起相机:“我会拍下过程。这些照片不会给任何人看,只是作为你的……成长记录。等你真正理解了‘边界’,我就会当着你的面烧掉它们。”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狂舞。我看着那台相机,看着翟新岳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
弹珠和电击是痛苦,是折磨。但这个,是别的东西。是把你最私密的部分撬开,曝露在冷光下,然后告诉你,这是“治疗”,这是“为你好”。
“我不想。”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不想。”翟新岳点头,“但正确的路,往往一开始都不舒服。脱吧,或者……”他顿了顿,“我让段集也来上这堂课?他年纪更小,可塑性更强,学习起来也许更快。”
我闭上眼睛。
手指颤抖着,摸到校服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塑料扣子,很滑,我解了三次才解开。
第二颗。第三颗。
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器材室陈年的灰尘味、橡胶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脱掉衬衫,站在那里。瘦削的胸膛,清晰的肋骨,尚未发育完全的、属于男孩的平坦身体。我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裸露。
“很好。”翟新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现在,转过去。”
我转过身,面对墙壁。墙上贴着旧的体操示意图,人体线条僵硬而标准。我的影子投在上面,扭曲变形。
我听见相机被拿起的声音,塑料外壳摩擦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他在靠近
“肌肉有点紧张。”他的声音就在我脑后,呼吸喷在我的颈后皮肤上,“放松。这只是记录。”
他的手碰触到我的肩胛骨。指尖很凉。
“这里,是兄弟之间可以拍打鼓励的位置。”他的手指向下滑动,沿着脊柱,“但这里往下,就不行了。明白吗?”
我咬住嘴唇,点头。喉咙里的石头胀大了,堵得我无法呼吸。
他的手停在我的后腰。停留的时间,比“教学示范”应有的要长得多。
相机快门的声音响了。
“咔嚓。”
白光一闪,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所有的脆弱和私密都被那道光永久地固定了下来。
“好了,转回来。”
我转回身,不敢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湿冷的舌头,舔过我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
“现在,我们学习正面的边界。”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可怕。
我猛地睁开眼,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够了。”
“不够。”翟新岳摇头,“段游,你得彻底明白。你们之间那些……过界的亲密,是不被允许的。你需要被矫正。”
他举起相机,镜头对准我。
“微笑。”他说,“记录你接受帮助的时刻。”
我笑不出来。我只是看着他,透过泪光,看着镜头后那双平静的、仿佛在从事崇高事业的眼睛。
快门又响了。
“咔嚓。”
第二张。
拍立得相机发出机械运作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张相纸。翟新岳拿起它,在空中轻轻扇动。模糊的影像逐渐显现——一个苍白的、赤裸上身的男孩,脸上是空洞的绝望。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看我,像在对比作品和模特。
“差不多了。”他把照片放在一边,“今天先到这里。穿上衣服吧。”
我麻木地捡起衬衫,手指抖得厉害,纽扣怎么也扣不上。最后胡乱把衣服裹在身上,像裹一层脆弱的壳。
翟新岳把两张照片收进一个牛皮纸袋,仔细封好。
“这些由我保管。”他说,“等你完成所有课程,真正‘毕业’的那天,我会还给你。当然,前提是你真的学会了该学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记住,段游。沉默,是对你弟弟最好的保护。而这些照片……是提醒你为什么要沉默。”
他关上门走了。
我瘫坐在垫子上,很久很久。衬衫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残留着冰冷的灼痛感。
我忽然想起段集。想起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想起他信任地拉着我衣角的样子。
翟新岳说得对。
我脏了。
从里到外,从皮肤到骨头,都沾上了洗不掉的脏。
而我绝不能让这种脏,碰到段集一丝一毫。
那天晚上洗澡,我用毛巾用力擦洗后背,皮肤搓得通红,几乎破皮。但那种被注视、被触碰、被定格的感觉,像油渍一样渗进了毛孔里。
躺在床上,段集在隔壁睡得安稳。我睁眼看着黑暗,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我和他之间,已经永远隔开了一样东西。
不是血缘,不是伦理。
是这台相机,这两张照片,这次“教学”。
是我身体被强行赋予的、无法消除的“不洁”记忆。
从那天起,我在段集面前穿衣服总会多扣一颗扣子。
那天晚上,段集在等我。眼睛红肿,像哭过很久。
“哥,我们谈谈。”
我们走到槐树下。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在发抖。
“小姨说了……”他开口,又停住,深吸一口气,“我们是兄弟。亲兄弟。”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这些话像钝刀,在我心里磨了很久,现在终于要落下来。
“所以不能再……那样了。”他不敢看我,“分手吧。以后就当正常的兄弟。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鼓掌。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他紧绷的下颌,看他死死攥着的拳头——他在用全身力气说这句话,也在用全身力气抵抗这句话。
“好。”我说。
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得干干净净。然后那碎裂变成愤怒,一种绝望的、无处可去的愤怒。
“段游,”他盯着我,每个字都淬毒,“我恨你。”他无意中碰到我,我会像触电一样弹开。他开始用困惑的眼神看我。
他不知道,我的躲避不是厌恶,是隔离。
我在用最后的方式,把翟新岳留在我身上的脏东西,挡在我们之间。
我点点头:“嗯。”
他转身就跑,像有鬼在追。其实鬼就在我们心里,名字叫“血缘”,叫“不可以”,叫“必须这样”。
我靠着槐树,慢慢滑坐下去。
他说恨我。
可他不知道,我多希望他只是恨我。
恨是简单的,恨是有方向的,恨久了会淡。那我所有的忍耐,至少能换他一份明确的、干净的情感。
但我太了解他了。他眼里那不是恨,是比恨复杂千万倍的东西——是爱被伦理压碎的残渣,是想靠近又被烫伤的痛苦。
他说恨我,是在对自己行刑。每一刀,都同时砍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那两张不存在的照片,成了我灵魂上的烙印。每次看到段集干净的眼睛,烙印就灼烧一次,提醒我:你已不配再以过去的方式爱他。你甚至不配被他触碰。
而这,或许正是翟新岳想要的效果——让我主动筑起高墙,亲手推开我唯一想保护的人。然后,在我最孤独无援的时候,他成了唯一“理解”我、“帮助”我的人。
这个洞,从那一刻起,就再也填不上了。它日夜漏风,把我体内所剩无几的热气和光亮,一点点抽干。
直到最后,我决定跳下去。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想用下坠的风,把那种附骨之疽般的肮脏感觉,从我身上彻底吹走。
带着一个干净的灵魂,哪怕只是瞬息,去见他。
从那天起,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睡在相邻的床上,中间隔着一整个沉默的宇宙。
我看着他刻意回避的眼神,看着他假装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在我经过时僵硬的背脊。
这才是最深的凌迟。
翟新岳的弹珠和电击是□□的刑罚。段集的“分手”和“恨”,是诛心。
它抽走了我最后的力量。我沉默地承受一切,是为了保护那个会对我笑、会靠在我肩上、会亮着眼睛说“哥,这树像你”的段集。
可现在,那个段集被他亲手杀死了。剩下的这个,只给我写满“恨”和“回避”的背影。
那我还在为什么而忍耐?
当我想从他的眼神里汲取一点勇气,去面对下一次折磨时,我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荒原。
翟新岳说得对,我是一堵墙。但我这堵墙要保护的东西,好像……已经不见了。
2003年3月27日,星期四。本该是段集的郊游日,因下雨取消。
翟新岳让人传话:放学后,第三隔间,最后一课。
我推开门。他站在那里,手里是黑色小盒子和第七颗弹珠——黑色的,和第一颗一样。
“很简单。”他说,“含着这颗弹珠,走到门口,对你弟弟说一句话。”
“我弟弟?”
“他在外面。”翟新岳微笑,“来了有一会儿了。在录音,我猜。真可爱,他想救你。”
血液瞬间凝固。段集在外面。这个傻瓜。
“说什么?”
“‘滚开,我不需要你’。”
黑色弹珠躺在他掌心,像一滴凝固的夜。我看着它,快速计算:
如果我说了,段集会听到。他会崩溃,但也许会离开,会安全。
如果我不说,游戏会继续,直到我们其中一个彻底坏掉。
“对了,”翟新岳补充,“如果今天你不说,下周开始,段集也会来上课。我会亲自教他……怎么飞。”
我猛地抬头。
他还在笑:“兄弟就该整整齐齐,对吧?”
那一刻,所有计算崩塌。
他动了段集。他越过了最后的底线。
墙外传来细微声响——呼吸声,布料摩擦声,塑料外壳碰撞声。段集在那里。紧张地、徒劳地、用他孩子气的方式试图救我。
我想起他婴儿时攥住我手指的样子。想起他说“哥,树像你”。想起他靠在我肩上说“我陪你”。
我想起我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画——全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站在这里,在他和危险之间,筑起最后一道墙。
而现在,这道墙要主动跳下去。
我看着翟新岳,一字一句:“有些话,不能说。”
“哦?”
“一旦说了,就再也收不回。会变成真的。”
“所以?”
“所以我不说。”我把黑色弹珠举到眼前,“但我可以做。”
我把弹珠放进嘴里,不是含着,是紧紧咬住。然后用尽力气,咬下去——
“咔。”
细微的碎裂声。弹珠裂开,碎片扎进舌头和牙龈,铁锈味充满口腔。
翟新岳脸色变了。
我吐出一口混着玻璃碎片和血的唾沫,吐在他鞋上。然后笑了——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你的完美作品,”我说,血从嘴角流下,“裂了。”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愤怒,惊讶,更多的是惋惜。像艺术家看着毁掉的雕塑。
墙外有压抑的抽泣声。段集在哭。
“走吧。”翟新岳挥手,语气疲惫,“你赢了。”
“不,”我转身,“是你输了。”
拉开门。段集瘫坐在墙根,满脸泪,手里紧攥着小小的录音笔。看到我嘴边的血,眼睛瞪大。
“哥——”
“回家。”我打断他,“现在。”
他爬起来想扶我。我推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在云上。
那一夜无眠。
段集睡在旁边小床上,呼吸均匀,眉头紧皱。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想起翟新岳的话:“兄弟就该整整齐齐。”
我想起电击时那片纯粹的白。
我想起黑色弹珠碎裂的声音——“咔”,像开关拨动。
然后我想起更早的:母亲葬礼那天,父亲蹲在角落抽烟的背影。段集抓住我手指时,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我这一生,都在学习沉默,学习忍耐,学习把声音存起来,存成画,存成年轮,存成喉咙里咽不下的石头。
但现在我明白了:沉默保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