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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的心动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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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高一暑假,齐清泽跟邻居家的哥哥一起报了个去南昌的旅游团,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北京,兴奋得他半宿没睡着,第二天依旧容光焕发。
这段旅途为时一周,他们第三日的行程是先去梅岭,路过一所大学时大部队停下来休息,那天好像是领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校外人也比平日多。齐清泽还算老实地待在大部队里,视线却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忽的一个人吸引去了他全部目光,只见人群中那人穿着白衬衫,领口许是因为炎热解开了一颗扣子,风扬起对方的发丝,露出眼底眉梢的喜悦。他看到那少年眼睛弯起,像天边高悬的月,分外皎洁,眸底似他读过的文章里讲的贝加尔湖,格外清澈美丽,那笑烙在他心里,惹得他心跳加速,一瞬间不敢呼吸。
论穿着对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可落在齐清泽眼中却突出到只能看到这一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那少年身侧,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好多,于是他拽了拽对方的衣角,“漂亮哥哥,你怎么这么开心呀?”
“因为我考上大学啦。”少年心情大抵是真的好,并未计较齐清泽的称呼与其自来熟的举动,而是温柔地看向他,“小朋友,你就一个人吗?你家里人呢?”
齐清泽对“小朋友”这个称呼颇有不满,却还是乖巧地回,“我是出来旅游的,大部队就在那边,我们今天要去梅岭。”
“原来是去梅岭呀,那边秋天的时候更好看一点,你在这边待多久?”
“我就待几天就走啦。”
“那可惜了。”少年感慨着,许是不想扫他的兴,又补了句,“不过这边还有很多其他景点的,祝你旅行愉快。”
与少年分别后的那晚,齐清泽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了那个少年。第二天醒来,回忆起自己昨天的梦,他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最后把头栽进被褥里开始“吱哇”怪叫。
初中男同学看性感女神照片血脉偾张,而齐清泽毫无感觉,那时他还以为自己是清心寡欲,觉得自己是块修仙的好材料,结果哪曾想是对象不对。现在别说修仙了,就算去佛祖面前磕两个响头,也要以寡廉鲜耻为由被一脚踢出来。
而且之后的几天他都没再见过那个哥哥,同人打听也没人知道,他这无疾而终的初恋便随着潮湿的少男心事被埋进了回忆里,只会在梦中偶然光顾,而齐清泽的心情,也逐渐从最初的忏悔,变成了后来的回味。
其实对方来自己梦里也不是净被自己缠着干些腌臜事,对方还会像那日一般温柔地同他讲话,朝他笑,除了他没人知道对方那日笑得有多好看,他想让旁人知道,又不想叫旁人看见。
一直到高中快毕业,成年那天,母亲去寺庙里给他求了条保平安的坠子,那之后对方才像阵风似地从自己的梦中离开了,齐清泽再想梦也梦不到了。
对方从前的光顾倒是叫高中的他无心谈恋爱,一直到大学他才交第一个男友。男友是别的系的,他们通过社团活动认识,在摄影方面很聊得来,约着吃了几顿饭,相处一段时间后便在一起了。
事情败露那天父亲打得他下不来床,男友也被齐家塞了一笔钱安排出了国,不知道哪天的飞机,齐清泽还想去送送人家,可等他有时间给男友的传呼机发信息时已经得不到回复了。齐清泽只收到一封由家人转交的信,倒确实是男友的字迹,大致内容是要同他分手,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父亲初战告捷,骂他都更有了底气,充满信心地问他,“知道错了没?”
齐清泽被打得趴在床上不敢翻身,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我没错。”
他之前在梦里幻想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漂亮哥哥,确实是他色欲熏心,对不住人家,但他现在正儿八经交男朋友,又有什么错?齐清泽不明白,于是被打得更狠了。
“你还有脸还嘴!你知不知道这会得传染病?国家都不提倡,都反对的东西,你倒追求上了,你是想把咱们家的脸丟尽吗?”
“什么传染病?”齐清泽当时并不清楚那方面的知识,高中时的梦多半停留在亲亲抱抱,至于他觉得腌臜,是因为对方并不乐意,漂亮哥哥别的时候和颜悦色,他一亲近对方便皱眉,好一阵推搡。虽然对方皱眉也好看,但强迫人这事属实不大光彩。
上大学后交了男友,也认识了些圈子里的人,前阵子有人送了他几本书和几张碟,但他还没来得及看。齐清泽摸不着头脑,只听齐父冷哼一声,语气刻薄,“我同你讲,搞这玩意烂屁股,得艾滋,你愿意死外面没人管你,但以后出门别说你是齐家人。”
被又打又骂又咒的,齐清泽也来了脾气,不顾身上的疼痛站起身扶着墙,瘸腿也要往外面走,“这可是你说的,我就乐意搞这个,您以后可千万别管我,我也绝对不提您,您把心放肚子就行。”
走到楼下时,母亲负责劝父亲,姐姐负责拦他,他现在属于伤员,跑也跑不掉,没两下就被按在了沙发上。身边人都知道齐母心疼小儿子,从小到大齐清泽没少顽皮淘气,但有齐母护着,再加上齐清泽逃窜能力一流,所以他基本没挨过打,现在要把他放出去自生自灭,齐母自然第一个不答应。
再后来,家里人发现打骂劝导都没有用,每次只添伤疤,不长记性,安排他去相亲他更是把自己搞得在相亲圈臭名昭著,最后家里人决定给他找个心理医生。
那个心理医生确实有两把刷子,齐清泽几次三番想忽悠人家都没能成功,不过人家最后给出的诊断结果他还是很满意的。
“齐先生,您儿子心理很健康,心态积极,言语顺畅,还喜欢讲冷笑话,只是对看病这事怨气比较重。”
后来又找了几个医生都没能看出他有什么心理问题,而等到建议用电击疗法那阶段,他已经留下一张纸条后跑路了。
“亲爹,我虽皮糙肉厚,没脸没皮,但也实在害怕您的关心,我走了,出门在外定不会提齐家给您丢脸,麻烦转告母亲和姐姐,保重身体,您也一样,勿念。齐清泽留。”
1998年,是齐清泽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也是他决定在南昌定居的一年。南方气候比北方要潮湿,他来的第一天便赶上了下雨,在火车站没有雨伞,也没打到车,只能在附近找了个旅馆,淋湿的衣服手洗后晾了一天还是湿漉漉的,还好他这人臭美,带的衣服也多,倒不愁穿。
齐清泽凭着不错的文凭和之前拿的各类奖项,顺利在档案馆找了份工作,签完协议要等一个月转档,租好房子后,除了熟悉工作内容外,他也趁机了解了周边环境,还去跟门卫大爷唠嗑,打听到不少八卦。
正式上班第一天,齐清泽刚进门就遇上了个自己顶看不上的人,对方许也是新来的,正立在他前面四处张望,他视线上下扫着对方,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这个人除了那张脸以外简直毫无优点,打扮的像个五六十岁快退休的老干部,又僵硬又死板,看着便无趣得很,一点活力都没有,他完全不想跟对方交流。
于是他也没说话,径直越过对方上了电梯,甚至在看到对方匆忙奔过来时按了按关门的按钮,最后如愿把对方关在了门外。
好巧不巧俩人还都是编研处的,齐清泽即使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得跟人家相处,所以他不情不愿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齐清泽。”
“程云轶,请多关照。”
哼,名字也这么拗口,仗着比自己高那么几厘米,恨不得用下眼睑看人,真是怎么看都不顺眼,齐清泽在心里默默地想。
虽然后来知道对方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报这里也是一次过在编的,而自己则是个合同工,但齐清泽还是认为对方外强中干,这弱不禁风的,看着就不像能干活的,多半只会死读书。
很久后他回想时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敌意,虽然他平时脾气也不算好,但总归是个与人为善的,自己一开始对上对方时的那副德行真像是被夺舍了。
现在想想,云轶虽然说话不中听,但脾气倒算是蛮好的了,不然也不能忍他那么久。
他倒没在工作中给对方找过茬,而是在一些小事上惹对方不自在,像个没处彰显存在感的小学生。譬如知道对方跟在后面还是会在出门时关上门,有几次门差点拍到对方,分东西时也要趁程云轶出去的空,等人回来还要故意引人注意到这事,去食堂打饭时他不急,但一看程云轶走在前面,他拼老命也要跑到更前面,甚至还要拉过来几个同事边唠嗑边状似无意地插队。
程云轶多半只是在那里瞪他,然后该干啥干啥,自己生闷气。对方瞪人时其实,啧,怎么说呢,虽然他那时不愿意承认,但还挺好看的。
气到最后,程云轶直接把他堵在了厕所,齐清泽张嘴就要贫,想说咱就不能换个地儿吗,这里味儿够冲的。
“齐清泽,我哪里惹你了吗?你讨厌我就直说,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总没事找事。”
他当时看着程云轶,在心里想,也没到讨厌的程度,他觉得对方气鼓鼓的生动模样就挺可爱的,唤自己名字也唤得好听。连齐清泽自己都感到疑惑,那他为啥针对对方呢?总不能是喜欢吧,哪有人的喜欢这么神经病的。
“我没讨厌你。”齐清泽这样回答,“我挺喜欢你的。”
只见程云轶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后骂了句神经病,撒开齐清泽的领子,扭头走了。
哇,居然没挨揍,齐清泽有些意外。
他抬手把对方刚刚拉扯间拽出的玉坠塞回内侧,看着对方的背影,忽然觉得也没那么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