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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篇小学生作文 ...

  •   命题作文:我的一家
      作文评级:B
      教师评语:故事讲述不顺畅,拖沓,语言不够简练,词汇量不错但部分用词不恰当,思想不是很积极,有些跑题,继续加油。

      我叫程云轶,禾字旁的程,云朵的云,超前轶后的轶。超前轶后这个词是母亲教我的,是独一无二的意思,我出生时父亲本来想直接给我取名数字一,是母亲翻了很久的字典选了这个轶字。程云轶的同音是乘云翼,母亲说她希望我能飞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有些小朋友被问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或许会说都喜欢,但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的妈妈,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我的人,所以我也想爱她,只爱她。

      至于我的父亲,我三岁生日时,他带我去面馆吃了碗热腾腾的面,看到我看向他的碗的眼神时,他将他碗里的鸡蛋夹给了我。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体会到,来自他的善意。

      我四岁那年,母亲生了一个女孩,手术后的母亲很虚弱,但看向那小婴儿时,她眼睛亮亮的,和她看我时的眼神有些像。母亲拉过我的手,跟我说,这是我的妹妹。

      我不大理解妹妹是什么,我只知道那是妈妈的孩子,妈妈很喜欢她,所以我会照顾她。

      父亲这次不再在意母亲的想法,母亲那段时间身体不好,他便自己去给妹妹随便登记了个名字,叫云儿。

      云儿太瘦了,似乎是因为早产,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来这个世界呢?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的?

      云儿经常生病,一开始父亲会不情愿地给钱来治病,后来母亲怎么求父亲都不松口,她只能多打了几份工。那两年母亲忙得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一直到母亲再次怀孕,父亲才多给了些生活费。

      也是那段时间我开始学着做饭,踩在凳子上才能够到锅铲,我每天都许愿长高。家里的凳子不结实,我经常摔下来,有次把凳子摔坏了,父亲打了我一顿。

      母亲回家后边给我用湿毛巾敷青紫的地方边哭,我看着母亲手上许许多多的伤口,我听人说过伤口不能碰水,便把毛巾拿过来自己敷。我想告诉妈妈我不痛的,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其实很痛,痛得我喘不上气,明明刚才还没那么痛的。

      生小妹妹时,母亲差点醒不过来,我在病床旁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母亲面色白得不像话,却还是伸手碰了碰我,说别哭。

      我问妈妈为什么要生育,你很痛苦。母亲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和云儿在我身边时,我并不痛苦。

      我想她是骗我的,母亲这次生产后身体越来越差,也不再能出门工作,后来下床都有些困难。听父亲说,小妹妹的出生似乎赶上了什么政策,我听不大懂,只知道是要多交钱。小妹妹叫程云姗,父亲说她姗姗来迟,要是早点来还能省些钱。

      父亲对小妹妹的态度很差,母亲也没精力去管,还好小妹妹体质很好,每天都动来动去的,比云儿看上去要健康得多。

      她出生那年我刚上小学,每天在学校附近捡瓶子想着去卖钱,同学管我叫捡垃圾的小孩,聚在一起嘲笑我,还要踩我袋子里的瓶子,我便拿石子砸他们,但只是吓一吓他们,不敢用力,砸坏了要赔钱的。

      那段时间小姨在我家养胎,听邻居说,小姨老公抛下她走了,她一个人大着个肚子,恬不知耻地寄宿在自己姐姐家。恬不知耻这个词很难听,邻居阿姨说话一向是很难听的,但知道母亲产后身体变差,阿姨还来送过吃的。人大概是不能直接区分好坏的,人对别人也不只有讨厌和喜欢两种情感。

      小姨是难产去世的,进去手术室时还是两个人,出来便只剩下一个了。回家后我攥着母亲的衣角,说妈妈,我不想再要弟弟妹妹了,妈妈,我想你好好活着。

      母亲没有回答我,只是同我讲,小姨的孩子是我的弟弟,就叫他程云思吧。

      母亲是在冬天走的,不是病死,是自杀。她离开前几天我用我这一年来捡瓶子得的钱给她买了件新衣裳,那衣服并不好,我买不起好的,但她看上去很喜欢。她就是穿着那衣裳投的湖。我时常会想起那天晚上她问我,妈妈很累,可以先睡一觉吗?每次想起时我都在恨自己那时点下的头,这或许不是因为我,可我算是助力。

      她最后一次摸了摸我的头,母亲的声音是怎样的我已经记不大清了,我只记得那很温柔,她说,小轶你要好好活着,你还可以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其实我也想的。母亲葬礼上,我有种莫名的空荡感,我并没有哭,在旁人衬托下,我更显得冷血。我知道有人议论我,说我没有心肝,可我并不想反驳,我望着母亲的黑白照片,在想那是哪年拍的。

      那天晚上,我偷看到父亲在自己房间一边喝酒一边默默流眼泪,他可能还是有些在乎母亲的,或者他只是太在意他自己,但我还是讨厌他,不是因为他不爱我,而是因为他辜负了母亲的爱。我恨他,却又没那么恨,其实我也没有给母亲足够多的爱,那微弱到甚至不足以支撑她活下去。

      又或许是我太高估爱的力量,我不禁想,死亡是解脱吗?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不是的,我只知道她的人生到那里结束了,哪怕只存在于如果中,我也觉得她应该过更好的生活。

      母亲或许摆脱了烦恼,却并没有迎来自在,因为她没有明天了,没有明天便没有自在。我不认为这是解脱,这是在压迫下一个生命的结束,这不是一件好事。

      可这是母亲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指责她。我只能接受这件对我来说的坏事,努力顶上母亲的位置,尽可能去守护这个她曾苦苦维系的家。

      没有人爱你时,人要学会爱自己,我其实有些自私,但在这方面又少些天赋,我想爱母亲,可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便只能把这份爱转移到两个妹妹身上,因为她们是母亲的孩子。

      我并不喜欢弟弟,他不是妈妈的孩子,父亲却似乎最喜欢他,买作下酒菜的花生,也只有弟弟能吃上几颗。

      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在最开始,父亲心情好时会管一管我们,剩下大多时间里,如何活下去要靠我们自己摸索。母亲离开时,两个妹妹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左右,小弟弟更是刚出生没多久。

      奶粉太贵了,父亲为什么不能产奶呢?没有奶粉,没有妈妈,我便只能煮些米汤给小弟弟喝。

      他随了小姨,很瘦很小的一个,看上去比云儿体质还要差,头发发黄,夜里比程云姗更爱哭闹,平时看起来呆呆的,也不喜欢动。

      有次他一直哭个不停,我带他去了医院,才知道他是营养不良。可我攒出的钱方才已经用来给他看病,我没钱给他补充营养,他现在的年纪也吃不了饭菜。

      那天我隔着橱窗,望着标价,弟弟已不再哭闹,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怀里,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生气,像片快要碎掉的叶子。他的呼吸一向是很浅的,我并没有照顾好他。

      我忽地想到隔壁阿姨前不久也生了孩子,我快步向她家奔去,那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我跪下来,磕头求她,哀求她这段时间分些奶水给弟弟。地面很凉,为了不让怀里的弟弟落在地上,我的动作大概很滑稽,说出来的话也很滑稽,我不清楚那时的自己是怎样想的,大概是长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导致了当天的头脑一热。

      也是过去了很久,在我脑海中不知多少次浮现出这件事时,我才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不该这么做的。

      隔壁阿姨看着我,沉默良久,最后答应了。

      临走时,她问我,你小姨葬在哪里?她说她之前对小姨说过很多很难听的话,有些后悔,说她想去看看小姨。

      我同她说了地方,又一次向她道了谢,这才抱着弟弟离开。

      回家后,给两个妹妹做完饭、洗完漱,给他们三个都哄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月出神。

      一个生命得到了拯救,我本应该开心的,可我很难过,越想越觉得难过。

      我何尝不是把一个并没有义务帮助我的人,架在了那样一个位置上,随着头磕在地板上而碎掉的,又何止是尊严。

      我不是一个无私的人,似乎也没有爱人的天赋,我没有遗传母亲,我大概是遗传了父亲。

      我突然很害怕哪天我的弟弟妹妹站在我面前,同我讲,你越来越像爹了。

      我怕我当不好一个大哥,怕拼尽全力也只能换来最差的结果,怕我也像母亲一样会坚持不下去。

      我是个胆小的人,是一个从前走夜路时会缩在母亲身后的胆小鬼,我害怕这个世界。

      命运把我推到了悬崖边,那一刻我才被迫开始直视这个世界。那晚,望着幽黑的崖底,我想,我要跳过去,我不要坠下去。

      与我身上背着谁无关,是出于我自己,我要跳过去,我要活下去。

      第二天,我炖了鸡汤想要给邻居阿姨送去,父亲可能是闻到味道凑了过来,边说我浪费边要把鸡汤端走。以我现在的力气不可能抢过他,我从厨房拿了刀来。

      被我拿刀指着,父亲脸上有明显的震惊。他拿走鸡汤并不是一件大事,类似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我觉得他没有权利支配那锅鸡汤,就像我也没有能力反击他一样。我握刀的手在抖,那一刻我只是在赌,赌他这个人,懦弱,怕事,是他,也是从前的我。

      他把鸡汤放回桌子上,边说我是白眼狼边骂骂咧咧地回了房间,我赌对了。

      从那之后我不再一味地忍受他的责骂与惩罚,从那之后他开始越来越讨厌我,肉眼可见的,他的心开始偏向弟弟。

      其实他的心从来就不在别人身上,他最爱他自己,这并没有错,可他不该和母亲在一起,母亲是个极好的人,做不到他那般自私,他们并不合适,他也并不适合做一个父亲。

      一次吃饭时,他说,咱们家老大是个自私的疯子。

      当时我并没有说话,但或许现在,面对类似的话我已经能笑着回一句,大概是遗传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这个家找不到一个支点,整个人孤僻又乖张,除了愿意管家里这几个小孩外,的确很像我父亲的翻版。

      这点在面对我的弟弟妹妹们时比较明显。

      云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很少犯错,也就身体不好会让人担心。程云姗是最不听话的那个,大家都吃不饱,就她每天像猴子似地上蹿下跳的,每次去外面玩也总能惹出点事回来,自从她能自己出去玩后,我家一天天的就和事务所一样。

      妈妈说过不能和女孩子动手,但我有时还是忍不住揪着她耳朵数落她。她顶嘴顶得勤,道歉道得快,下次该惹事还是惹事,一想到她过两年要上小学了我就头疼。

      程云思是个三拳打不出一句话的性格,家里除了程云姗的话他选择性地听,剩下的几个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这样的性格很容易受欺负,我找他聊过这件事,可当时我一句重话还没说,他先像只煮熟的螃蟹似的,整个人红透了。

      他最后只是点头,我的话他不知道听进去多少,这需要我日后再观察观察。

      我在家经常会发脾气,这样不好,但我每次自我反思过后,下次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火。程云姗一脚踢翻别家小孩用沙子堆了半天的小屋,然后在小孩嚎啕大哭后在一旁嘲笑人家爱哭鬼时,我斥责她,然后拎着她的领子去跟人道歉,程云思一声不吭把煤气打开差点全家人一起归西,还好我及时发现后,我边骂边打,想让他长点记性,但他连掉眼泪都是默默的。

      我脾气上来时骂人可能会口不择言,我也看不见自己的狰狞面目,我尝试着打自己的力度和打别人总归不可能一样,我也不知那是轻是重。我并不知道在弟弟妹妹们眼中我是怎样的形象,约莫是暴躁的,丑陋的,甚至可能是可怕的。

      做家长太难了,母亲太难了,我还没能成为一个好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一个哥哥。

      其实坏哥哥也无所谓的,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但我又怕那伤害源自于我。

      有次程云姗打了人,因为对面骂她没爹管没娘养,我没有问她打人的原因,而是训斥了她,她当时很伤心。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认真同她道了歉,可有的事情是无法弥补的。

      我明明可以教导她打人是不对的,询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但我选择了最糟的处理方式,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家长,或许我很长时间里并没有把他们当成我的家人,她们只是母亲的孩子,程云思也只是母亲口中我的弟弟。

      一年冬天,不知道是因为那场没钱买药,也没有时间休息的发热,还是因为在冷风里捡了太久的瓶子,也许是因为为了得些报酬替别人做卫生时被淋了一身的水,又或是因为中午发现家里米不够了后只给弟弟妹妹们做了饭菜,或许还有别的,总之几点结合,在放学路上,我晕倒在了路边。

      那年冬天很冷,我身上也没有厚衣服,如果没人管,大概就那样冻死了。

      我是在家里的床上醒过来的,我醒来时程云姗正在我床头哭,像在号丧,我大约是被她吵醒的。

      她的眼泪落在我脸上,是温热的。

      我下意识地唤了声,“妈妈...”

      “大哥你真傻了吗?我是你的妹妹,我是程云姗啊。”

      她和我说,是云儿把我背回来的,姐姐力气不够背不动,并不长的一段路走了一个小时,膝盖和手都磕破了,现在也发烧了,正在隔壁屋躺着。

      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钱让程云姗去买药,而后又想她这么小怎么买,便想自己下床去买,结果被她按了回去。

      她小小的一个,力气还挺大,她说她跟程云思一起去就行。我这才发现程云思正在不远处烧水,在两个房间里来来回回地,似乎是在给云儿递湿毛巾。

      妈妈的孩子吗?是,但也是我的弟弟妹妹,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

      次日午饭时,父亲出去喝酒没在家,我多做了几个菜,弟弟妹妹们也吃得开心。程云姗已经知道给怕冷的姐姐递去外套,程云思在咽下一口饭后说大哥你也快吃呀,云儿总是懂事得令人心疼,她甚至想把外套给我,我摇了摇头。

      屋外冷风还在吹着,太阳投下的是独属于午间的暖光。

      我想,我们便会如此往复地,活到下个,又下个日出。

      我是母亲栽下的种子,弟弟妹妹们是开出的花,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园丁,我不爱我的家,我从前也不爱我的花。种子深埋地底,我飞不出去,但总会有人飞出去,我不想成为母亲,我也只能成为母亲。

      但其实我也可以成为我,哪怕并不本真,但也可以是我。

      这便是我的一家,我想我慢慢的,也会爱上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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