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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何人消散烟波里(上) ...

  •   骤雨方歇,屋檐上未干的水滴答滴答落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踩着节奏,敲打昏沉的意识,眼前也随雨滴滴落的声音,由混沌的一片慢慢变得清明。

      光线并不刺眼,却令他不适,程云轶双脚踩在地上,但未有实感,他四下张望,思索片刻才想起来这是他家老屋,他的视线最后落于客厅正在交谈的两个人身上。

      程云姗和...齐清泽?

      “大哥上学时候的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记得有次他应该是没考好吧,把自己关屋子里关了一下午,还是程云思敲门喊饿他才出来,然后还在那里演,说,啊,我只是太累了睡着了。”程云姗板起脸,压着嗓子学程云轶说话,学完才松了劲儿,咯咯笑起来。

      “阿轶他确实挺心口不一的。”

      “是吧,我有时候真觉得我大哥的脑子和嘴是长在两个人身上的,说话要么文绉绉的让我听不懂,要么就说反话让我自己悟去。”程云姗说话很少停顿,滔滔不绝的,连齐清泽都有些插不上话,“还有他朋友叫他出去玩,他也总说呀不去不去,但实际上每次玩完回来时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到家一看见我和我姐,他就又开始装深沉,那变脸速度可快了。”

      “我也认为你哥应该是学过变脸的,不过他这算是变相继承传统文化了,我觉得还挺好的。”

      造谣!程云轶于心中驳斥,他快步走到两人身旁,试图终止这对话。

      ‘程云姗!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他把视线又转向齐清泽,‘还有你,你...你干嘛向着她?’

      说完他又有些后悔,什么向着不向着,像在拈酸吃醋似的,一点也不大方。

      可面前的两人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继续交谈着,他抬手想用食指去点程云姗肩膀,嘴上嘀咕着,‘你现在直接把我的话当空气了是吧,你怎么不干脆当我死了呢?’

      程云轶的手指穿过程云姗的肩膀,停在空中,他愣怔片刻,断片的记忆似潮水般涌入。

      是啊,他是死了啊。

      死在母亲每次生产时去的那家医院,死在手术室里。

      过了半晌,他的手臂才无力地垂下,程云轶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默默听着二人的谈话。

      听程云姗说有关他的事,看齐清泽笑着回应,在齐清泽的引导下,程云姗将她记得的,程云轶从年轻到年长大大小小的事讲了多半。程云轶看见程云姗那副终于遇到知己了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心想,傻子,对方在套你话呢,怎么就完全看不出来。

      不知怎地提起了照片,程云姗回房间翻找,程云轶看着她像垃圾场一样的房间在旁边叹气,‘和你说过多少遍把你那堆破烂规整好,免得想找东西又找不到。’

      程云姗听不见,也不会回他,但瞧她那副表情,程云轶知道这人又钻了牛角尖,今天不找到这照片是不会罢休的。

      ‘你要不看看最里面那个箱子。’

      心有灵犀般,程云轶话音刚落,程云姗便将手伸向了他所说的箱子。

      “清泽哥你再等一下。”程云姗边翻找着边对屋外喊,竟真在那箱子里找到了照片。她眼底充盈着喜悦,起身蹦跳着出了屋,到门口时举着那照片朝齐清泽晃了晃。

      这人孩子都快成年了,自己却还像个孩子一样。不过也挺好的,程云轶望着程云姗的背影笑了笑,似无奈,也似欣慰。

      他的视线又转向齐清泽,对方嘴上应着程云姗的话,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照片。那眼波潋滟,温柔的情愫缱绻地笼在前面,仿佛要把所有暖色氤氲出来,融进眼前的事物中。

      程云轶像是被那眼神烫了一下,缩手缩脚地向后躲去。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躲在程云姗的身后,即使面前的两人根本看不见他。

      齐清泽喜欢他,这件事他很早便知道了,久到他以为齐清泽早就放下了。他有去北京找过齐清泽,在对方不声不响地离开后。撞见对方和男友接吻时,他对齐清泽喜欢男人这件事才真正有了实感。

      像个变态似地观察了几日,见对方过得还不错,他也便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齐清泽喜欢男人,作为老友他即使理解不了,也可以表示尊重,但齐清泽喜欢他,他回应不了,他不喜欢男人,又舍不得这个朋友,就这样拖着没去戳破。可程云轶认为自己既然回应不了对方的感情,便不能再占着齐清泽的好了,于是他开始明里暗里地给人牵姻缘线,希望对方早日放下。

      齐清泽大抵是累了,所以才会选择离开,程云轶如是想,而今对方遂了他的愿,开启了新的生活,他没理由去打扰。

      或许失去这个朋友于他而言本就是件无法挽回的事,除了自己,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这点他从很小的时候便清楚了。对方过得安稳幸福就好,他那时是这样想的。

      可时隔多年再次见到齐清泽时,对方似乎还是没有真正放下。程云轶才意识到,或许他应该早些拒绝对方的,在知道对方喜欢他后的第一时间,言辞决绝狠厉地让对方断了念想,即算会闹得很难看,也好过让这如风似梦的情感,折磨对方这么些年。

      感情这东西,往往在还未成形时是最易斩断的,一旦历经了时间的锤炼,慢慢融进了骨子里,再想要抽离,便是连着血肉。

      是他太过优柔寡断,又很是想当然,把事情耗到了如今的地步。可他又没什么可赔给对方的,当时他连命都只剩下半条了,趁着人生最后一段时光和对方在一起吗?那太不负责任了,对齐清泽来说也并不公平。

      无论处理家庭还是工作上的事,旁人对他评价多是雷厉风行,面对齐清泽的喜欢时,他扭捏得像变了一个人,有些话到死他都没能完整地传达给对方。

      眼下他就算想说,对方也听不到了。

      其实他有想过,为什么他就不能喜欢齐清泽呢?可一想到两个男人做些亲密的举动,他便不由地感到一阵恶寒,这是生理带给他的真实反应,更何况他连心里那关都还没过去。

      程云轶不去看齐清泽,对方的声音却还是往他耳朵里钻,他听见对方跟程云姗说,“能把这张照片送给我吗?”

      程云姗本来准备答应,随后又像做了什么坏事心虚似的,支支吾吾的,拉着齐清泽往门外走。

      他本有些好奇程云姗为何情绪转变这样快,下一秒,一滴无声的眼泪给了他答案。

      程云轶看到程云姗在门关上后,靠在门上,对着那照片落泪,从强忍着声音,到最后嚎啕大哭,而他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从小到大,程云轶看到程云姗哭,多半是因为做错了事挨训,再或是因为一些他理解不了的委屈,而眼下,或许是为了他。

      他想到小时候,他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的一个时刻,也是程云姗趴在他床头,一遍遍地嚎,眼泪砸在他脸上,给了程云轶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如今,他的手穿过程云姗的发丝,以悬空的姿态轻轻抚着,也接受了自己现在已经去世的事实。

      他才来得及反应,人死后居然是会变成鬼魂的,他想到母亲会不会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回来看过他们,看到他们的生活时会是什么心态,他大概能理解了。

      程云轶飘出去,惊讶地发现齐清泽并未离开,而是靠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屋内的一切,像是感受不到时间。

      他已没了实体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地感觉到疼。

      临死前,他挨个嘱咐家人,甚至连想同程齐民讲的话都托云儿转告了,却唯独没能和齐清泽好好告别。

      他爱齐清泽吗?他想是爱的,只是这不是爱情,但并不低爱情一等。

      所以他遗憾、惋惜,他觉得亏欠,可都于事无补。

      他只是一个无人知晓他存在的鬼魂而已,这让程云轶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能做的,也只有默默地陪在他们身边罢了。

      齐清泽走后的几天,程云轶都在程家老屋待着,不时对程云姗糟糕的生活习惯进行一番批判。他多飘一会儿会晕,也走不远,随着时间流逝,程云轶感到意识愈发昏沉,似乎下一刻自己就要消失了。

      鬼的存在时间这么短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在他快要彻底睡过去时,齐清泽来取照片了,弟弟妹妹们也都来一起聚了个餐,程云轶的意识慢慢被唤醒,他将视线投向齐清泽。

      他能维持鬼魂形态是因为齐清泽吗?这件事情很难解释,但他能变成鬼魂就已经够玄幻了,所以这也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如是想着,程云轶飘到齐清泽身边,的确觉得舒服多了,于是他安心地窝在那里,听餐桌上四个人聊着家常,完全听不出齐清泽是个外人。

      齐清泽要是他弟弟就好了,或许就不会爱上他了,而他还能照顾齐清泽。程云轶想着,抬眼去观察齐清泽,又想还是算了,齐清泽家里条件那么好,干嘛要跟他受这些苦。

      齐清泽临走时,程云思把人拽过去说小话,程云轶在旁边听着,比起震惊程云思会知道齐清泽喜欢他,他更在意齐清泽的那句回答。

      太过坦荡,又太过了解他,倘若他还活着的话,大概也会这样回答,只是说得不会像齐清泽那样坦然,因为他纠结,他不够洒脱。

      齐清泽走时,程云轶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留在屋里听了一会儿程云姗和程云儿的闲聊,他听程云姗讲这里不久后要拆迁,讲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房子,是舍不得回忆,她始终觉得这房子不是爹留给她的,而是大哥留给她的。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哭,其实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爱哭鬼了,可眼下她只是很平常地提到程云轶,眼睛就像进了沙子一样先红了一圈。

      “姐,我前两天翻到大哥刚上大学时的照片了,我才发现,原来他也这么年轻过。在我印象里,他总板着个脸,像个老古董,比爹还像爹,我看着那张照片,第一次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都没有细想,我只是不知不觉地回忆起来一些细节,我的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我就觉得好苦啊,比小时候吃不饱饭的时候还苦,从胃里反上来的,很难受。”

      程云姗指了指不远处的墙壁,她靠到程云儿肩上,缓了缓才继续道,“我当时就对着那面墙,我突然就想到小时候每次我惹大哥生气了,他就揪着我的耳朵去那里罚站,我那时候也很犟,不愿意服一句软,经常在那里一站就是个把时辰的。那天我盯着那里看,莫名觉得很奇怪,我就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想,终于想到了,那里原来是没有顶的,我才想起来,那是大哥修的,当时还被爹吐槽浪费钱来着,我突然就很想问他,那是不是为了我修的,是怕我中暑还是怕我淋雨,可是姐,我去哪里问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程云儿见妹妹哭得更惨了,她一下下轻抚着程云姗的脊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不想了,大哥肯定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程云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很多年前的一件太过稀松平常的小事,他早就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在原地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去找齐清泽。

      这一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面,程云轶一步三回头,想再见怕是只能等齐清泽再碰上他的家人,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

      程云轶在火车站等了一下午总算等来了齐清泽,其实现在有更发达的交通工具,但齐清泽似乎一直更喜欢坐火车。他听到齐清泽非常郑重地同这个城市告别,像是在喃喃自语,而程云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阿轶,我可能不会回来这边了,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其实挺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但记挂的东西太多,计划也就一直搁置了。没关系,我要来了张你的照片,虽然是个复印件,但我会带着它,去很多很多地方,你想看的风景,都会看到的。”

      程云轶盯着齐清泽,他很少长时间去观察一个人,用视线去勾勒对方的神情,他忽地有些懂了齐清泽为什么喜欢摄影,当下,在夕阳的余晖里,他也想要留住这个画面。

      即使知道对方听不到,他还是小声地应,“好。”

      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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