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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何人消散烟波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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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轶发现,他并不是离不开齐清泽,而是离不开对方脖子上的坠子。
这是他在有次齐清泽忘戴那坠子出门时发现的,他对着那坠子仔细端详起来,实在没看出有哪里特别。
可能这种神奇的物件就是看上去会比较普通吧,他没多想,只是从围着齐清泽飘变成了围着那坠子飘。
他跟着齐清泽四处旅游,听对方碎碎念,归家后跟齐清泽一起欣赏今天拍的照片,对方写日记时他在一旁默默陪着,觉得无聊了还会偷看两眼。
齐清泽把坠子忘在家里时他也乐得清闲,不用飘来飘去,安静地蜷在那坠子旁,偶尔还能睡上一觉。
他是能见光的,只是被照久了会不太舒服。
齐清泽的日子过得蛮开心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程云轶没见过对方哭,也很少见到对方难过,平时提到他时,齐清泽也总是笑着的。
但他见过齐清泽在夜晚辗转反侧,见过对方对着空气偶尔出神,也注意到过齐清泽望向江流的神情,每当这时,他都很想拉对方一把。
他的指尖一遍遍穿过对方,就像齐清泽日复一日写的文字一样,没有能够到达的地方。
其实说是日记,那更像是写给他的信,程云轶有时在一旁看着,还会回上一两句。
“阿轶,我有时候觉得你的口味还挺独特的,比如吃鱼的时候喜欢吃鱼头。”
见齐清泽这样写,程云轶摇了摇头,笑着回,‘其实不是。’
“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喜欢吃,只是习惯了把剩下的部分留给弟弟妹妹,久而久之,哪怕他们不在身边你也改不掉了。我给你做饭的话,就把你习惯吃的那些部分全丢掉,慢慢给你养成新的习惯。”
被说中后程云轶有些不自在,又开始捡着些细枝末节吐槽,‘浪费。’
可下一秒,他便看到齐清泽又写道,“你莫要嫌我浪费。”
程云轶不由愣住,这种感觉像是齐清泽能听到他说话一样,后面他没再开口,齐清泽也依旧像在对话一样地写着,他这才觉得齐清泽大抵是听不到的。
对方只是太了解他了,对比起来,他对齐清泽关心不足,如今了解对方,也只能通过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
所以对方为什么会喜欢他呢?这句话程云轶没能问出口,疑惑却一直存在在他心里。
你游历过这大好河山,遇到过那么多人,你的人生如此丰富多彩,何必将痴心错付给一个死人,你见过我的不堪,清楚我的缺点,又为何还会喜欢我呢?
热情会随着时间消散,这是人的天性。
有次在街上,程云轶本来跟齐清泽慢慢悠悠地走着,结果对方不知瞥见了什么,忽地狂奔起来。
对方跑得突然,程云轶费了些力才跟上,刚要抱怨两句,就听对方向被撞到的人道歉后对着前方喊,“阿轶!”
“云轶!程云轶!”
其实齐清泽跑近了看背影就已经知道不是了,自己看错了,但还是想万一呢。齐清泽搭上那人肩膀时,程云轶也跟着飘到了对方身边,他看着齐清泽眼底的光慢慢黯淡,听齐清泽失落地同人道歉,程云轶幽幽地开口,‘我在的。’
‘阿泽,我在的。’
声音很轻,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见。
就这样过了好些年,鬼魂对时间的认知很模糊,程云轶不知过去了多久,齐清泽的日子还是照常地过,程云轶便在对方身旁飘飘荡荡。人们看不见他,这些年他也没见过其他鬼,所幸总有人念着他,每天阿轶阿轶地唤,仿佛不知道疲倦。
程云轶有时会想,若是有天齐清泽也不再念着他了,是不是就是自己彻底消散的那天,可那天从未到来,齐清泽长情到可怕,时间久到程云轶觉得自己当鬼的时间都快比当人的长了,久到他看到齐清泽头顶慢慢冒出白发,这是他能够最清晰地感受到时间流逝的时候。
许是年纪上来了,后来齐清泽没再四处奔走,对方回北京定居,还买了条狗。
说到这个,程云轶其实很生气,齐清泽最开始居然想给那条狗起他的名字,当时他着急地围着齐清泽,转着圈数落对方,可齐清泽听不见,坐在那里对着那狗傻乐。
眼不见心不烦,程云轶干脆“离家出走”去外边自己生闷气,后面被阳光照得难受了才回来。进屋时他看见齐清泽抱着那狗,边摸摸头边讲,“算了,还是叫你‘小福’吧,给你起阿轶的名字他估计会不开心的。”
这还差不多,程云轶“哼”了声后飘过去,这才肯正眼瞧瞧那狗。
是只白色的马尔济斯,年龄应该不大,小小的一只在齐清泽怀里蹭着,还挺可爱的。
“阿轶应该不怎么喜欢宠物,他嫌麻烦,不过也是,养家里那仨孩子就够他操心的了,哪还有精力养宠物。”
齐清泽自顾自说着,随后朝小福挤眉弄眼,“你就庆幸阿轶不在家吧,不然你就要被送人咯。”
‘我才不会那样!’程云轶在一旁反驳,齐清泽自己买的自己养呗,又不需要他干什么,他干嘛要送人?
‘齐清泽,你不是第一次污蔑我了,我最近都不要和你说话了。’
说完他又觉得幼稚,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即使齐清泽听不见,程云轶后面几天依旧认真履行着。要是他自己都不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这世界上就没有谁会在乎他说的话了。
毕竟,齐清泽又听不到。
如果对方能听到就好了,对方应该会开心吧。不过他记得齐清泽的胆子好像并不大,有鬼魂一直跟着对方这种恐怖故事可能会吓到齐清泽。
程云轶边这样想着边跟齐清泽在街上闲逛,对方倒确实是个人脉广的,走两步就能碰到认识的人。
“诶,老齐,好久不见了,这不巧了。”
齐清泽尬笑两声,这人一看就没憋好屁,齐清泽随便敷衍两句便准备离开,“哟,确实巧了,但我这刚好有事,着急走,咱改天聊?”
“诶诶,别,我这就两句话的事。”那人见齐清泽要走,立马伸手去拦,对上齐清泽皱起的眉头,那人还是硬着头皮说,“就我家小丞最近不是升学嘛,就想让你...”
“小程?”齐清泽精准捕获关键词,他打断面前人的话,下意识地追问,“你家?”
“就我儿子,你之前见过的,可能贵人多忘事给忘了。”
“噢,这样啊。”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应激,齐清泽略显尴尬,“我跟学校的人真不熟,我跟教育行业唯一的交集也就是之前谈过一个老师了,你这事找错人了,我真有急事,先走了哈。”
齐清泽走得干脆,也不顾那人还想说些什么,程云轶跟上来,小声地问,‘你还谈过老师啊?’
齐清泽自然没回他,程云轶上下扫视着对方,齐清泽之前是会和其他人谈恋爱的,怎么他跟着对方这么多年,连段暧昧关系都没见齐清泽有过,完全一副孤家寡人的样子。
‘忘了我吧阿泽,已经够久了。’
在北京的生活相对平淡,时间过了太久,齐清泽又经历了几场别离。程云轶看着齐清泽,对方像没什么波澜一样,可他感觉对方离这世界越来越远了。
又一年程云轶的生日,齐清泽买了个蛋糕,等到晚上插上蜡烛,自己许愿自己吹,程云轶关注着对方的动作,也跟着吹气。
他前些年还会跟着一起许愿来着,但没有一次灵验的,后来他就懒得想新的愿望了。
齐清泽边吃蛋糕边跟他讲些没品的笑话,偏偏程云轶吃对方这套,他在一旁咯咯地笑,笑到一半时他抬眼去看齐清泽。他才发现对方眼神其实很落寞,程云轶收住笑,抬起手掌悬在对方眼前,静静地挡住。
鬼魂是会心痛的,他很早前便知道了。
虽然已经吹过了蜡烛,但程云轶还是许了个愿望。
‘清泽,我希望你能快乐。’
晚上对方睡觉时,程云轶站在不远处的桌子旁看那页敞开着的日记,与此同时,他听到齐清泽的梦呓,“程云轶,我喜欢你。”
对此程云轶已经见惯不怪,他语气平淡地回了句,‘嗯。’
不过他没想到这次还有下文,几秒后齐清泽继续道,“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程云轶顿了下,他没有犹豫太久,只一会儿便飘到对方床头,认真地回了句,‘好。’
他看着齐清泽的睡颜,心想这人怎么老了也这么好看。
其实无论哪方面他都不亏的,可惜他是只鬼,人鬼终归殊途。
齐清泽姐姐住院时,程云轶眼见对方憔悴了很多,还好姐姐治疗的结果是好的,不然程云轶觉得齐清泽能立刻去跳河。
真跳了那也不殊途了,不过就是不知道齐清泽会不会也变成鬼,齐清泽去世的话,他这只鬼是不是也会随之消失。一切皆是未知,源头大概是那坠子。
许也是意识到了这点,齐清泽去了母亲求来那坠子的寺庙。他不该想齐清泽会去世这件事的,好的不灵坏的灵,看到齐清泽从山上摔落时,程云轶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只得也跟着飘了下去。
可不知为何,越往下飘他越感到头晕目眩,最后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程云轶处于一片广袤无垠的黑海上,周遭漆黑一片,幽深的空中骤然撕出一道裂口,未见佛身,他先被裂口处涌入的佛光照得无法睁眼。
见状,那佛光收了大半,程云轶这才能勉强睁开眼,他抬头望去,只见这深空中浮着一尊巨大的佛像,几乎能遮住半边天,在那佛像的注视下,他只感觉自己比尘埃还要渺小。
‘居然还有一个鬼魂。’
佛像未动,却传来声音,无悲无喜,在空间里回荡。
‘你没有重来的机会,且在俗世逗留太久,沾了浊气,已无法转世,待我取回这坠子,便会随风散去,就此息灭。’
或许是留了几分慈悲,那声音再度响起。
‘但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不可逆生死,不可强迫他人,只可与你自己有关。’
那佛像威慑力太强,程云轶一时无法开口说话,他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颤着唇问,“我可不可以,问一问缘由?”
‘今生已无回旋之地,切勿执着于因果,汝许愿,吾履行即可。’
程云轶还想再问什么,却被轻一抬手便噤了声,那声音没有温度地传来,‘接下来,你只能许愿。’
他这一生受人摆布,不得善终,眼下连发问的资格都没有,可悲,又可幸,他还有一个愿望。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他不要遇到我,无忧无虑地过他自己的生活。”
程云轶的声音很轻,他望着湖面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庞,由衷地笑了笑。
“倘若我们最后还是相遇了,我希望我能爱他,他希望的那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