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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若盏垂枝风戏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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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车上,齐清泽翻着这次拍的照片,偶尔碰到喜欢的递给程云轶看,程云轶在一旁应着,看起来兴致不高。
“你咋啦?不开心吗?”
“你给我看的第一张照片是在双目峰拍的吧。”
“对。”齐清泽抬眼观察程云轶的表情,试探性地开口,“你还在想那件事吗?”
“我就是觉得,有时候天灾人祸,来得突然,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
“确实,但正因为生命脆弱,才更要好好抓住眼前的日子。”齐清泽抬手抚上对方后背,轻轻拍了拍,认真道,“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以后的每一天,我一定要和你好好过。”
“也是,又不是没见过亲人离世,总想着这些,是我有些矫情了。”
听他这么说,齐清泽放下相机,凑过去讲,“哪里的话?你这叫共情能力强,会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跟矫情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没你会夸人。”程云轶笑了笑,对齐清泽突然贴近的举动早习以为常,“你看照片吧,你待会儿不还有事吗?等下快到站了。”
旅游回来程云轶先去程云儿那里送了礼物,多的几份托她带给程云姗和程云思。程云姗没事总换地方住,次数多了程云轶就懒得问地址了,程云思没事总往程家老屋跑,程云轶不想去那里逮人,思来想去交给程云儿最好。
回家路上,他碰上了小时候邻居家的叔叔,跟人寒暄了几句。叔叔和他聊天的样子并不自在,程云轶本来以为人是有事着急走,结果程云轶要走反倒被拦住了。
见面前人一直欲言又止,程云轶主动开口,“周叔,您有什么想说的和我说就好。”
“嗐,也不是啥大事,就前阵子你爹来找我。”
闻言,程云轶不由蹙眉,他以为程齐民又在整什么幺蛾子,“他要是管您借钱您不用管。”
“不是,他就托我带句话,还说不要说是他说的,他想告诉你,院子外的金钟花开了。”见他误会,叔叔笑了笑,表情有些不解,“按理说这花上个月开得才好,这个月都谢得差不多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话我带到了,也没别的了。”
“你家什么情况这么多年我多少了解点,你也挺辛苦的,我就怕我这传话没传明白,或者说错什么话,反倒给你增添负担。”
程云轶愣了半响,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讲,“好,谢谢周叔,我知道了。”
最近小区通知要进行水管改造,每户需分摊费用,家里也得留人配合,恰逢雨季,要一周内完成,不然容易漏水。
程云儿有事要忙,交给程云儿和程云思他又不放心,程云轶便把这活拦了下来。算下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回程家老屋了,倒不至于感到陌生,只是看着褪色的墙皮,莫名有些时过境迁的感觉。
他听云儿讲了,程齐民的病前阵子去医院查,又恶化了,医生说他时日无多,程齐民才真正开始害怕了。
保姆说,程齐民最近翻出来压箱底的旧账本,一笔笔核对早年亏欠过的人,凑齐钱款后,能还得上的都托人匿名送到人家家里去。这礼拜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能下床走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扫家附近那条没人管的泥泞小路,把坑洼处用碎石填平,让路过的人走得安稳些。
程云姗给程齐民买了个电话,程齐民四处打听,要来了一些曾经被自己言语中伤过的亲友的号码,不接便一遍遍打,把歉意说出口,传达给对面,不求原谅,只求把心里的石头放下。
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一些实用物件整理好,捐给社区的儿童之家。对待保姆,程齐民也不再乱发脾气,哪怕身体疼得厉害,都会对她说句温和的话,保姆最近工作时都开心了不少。
身旁人对程齐民这种变化或欣喜或疑惑,程云轶听着却越来越沉默,他能理解程齐民为什么会这么做,不谈认不认同,他只觉得可悲。
程云轶跟物业沟通,跟保姆嘱咐,随后帮忙看着施工的事,期间程齐民屋的门一直关着,从没打开过。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程云轶从自己拿来的水果里拿出个橘子,推开里屋门走进去。程齐民正坐在床头折着纸元宝,见他进来,程齐民赶忙起身,似乎想要迎他,不知怎么停住了动作,最后只手足无措地杵在那里,“老大,你来啦?”
“外面那么热闹,你没听到吗?”
程齐民面上露出被戳破的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解释,“我觉得你不会想见我,就躲在房间里没出去。”
“你倒是学会为人着想了。”
程云轶目光扫过床上堆了一小堆的纸元宝,没多问,只走到程齐民旁边坐下,边剥橘子边讲,“我刚从菜场过来,顺路买了点水果,放到外面桌子上了。”
程齐民跟着坐下,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沉默漫上来,还是程云轶先开口,“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比之前强点。”程齐民扯起嘴角笑了笑,笑得有些难看。
“吃点吧。”程云轶递了几瓣橘子过去,补了句,“挺甜的。”
程齐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味漫延,他闷声说:“你小时候,你妈有几年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爱吃橘子,但那时候一年到头也买不了几回。”
程云轶“嗯”了声,声音轻得和风似的,“我记得。”
没了下文,就像他本来就没义务告诉程齐民为什么。程齐民只得继续找话题,他从几层床垫中间翻出来些东西,程云轶视线跟过去看了眼,是房产证和一份遗嘱。
“老大,这些给你。”
程齐民这人负债比存款多,除了这栋房子,名下也没什么东西,讲道理没什么立遗嘱的必要。
程云轶看着程齐民递过来的东西,没有接,“人还活着呢,你先自己留着吧。”
“那我...”程齐民转身去翻抽屉,同时不忘和程云轶讲,“你等下,我一定有东西给你的。”
其实程云轶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和他的结局,不会是放下恩怨的原谅,也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咒骂,没有谈心,没有争吵,爱恨都淡得像张廉价的薄纸,到最后,只剩无奈,只有无奈地望向他,为这个故事划上无人在意的句点。
“程齐民,你不用这样。”
他看到程齐民的身形顿了顿,回身看过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沉默着继续折起纸元宝。
面前人所求,不过是份安宁,无论配不配,人之将死,程云轶没有冷嘲热讽的想法,起身向外走,平淡地开口,“明天施工时间我还会再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老大,过两天你能骑车送我去阿云那里,把这些烧了吗?”
程云轶开门的动作没有停顿,他边向门外走边回,“赎罪能让你心里好受点,或者你真觉得这能延命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程齐民最后还是没来得及把那些纸元宝亲手烧给梁云,他在一天夜里就走了,悄悄地咽了气,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
葬礼办得不算隆重,看着一地白色,程云轶想到之前在北京看过的雪。程齐民同他讲过,自己没去过北方,看过雪也都是很小很薄,有次喝醉了,还和程云轶说,他奶奶死的时候就是冬天,说自己不要死在冬天。
现在外面春暖花开,倒确实如了愿。见他盯着地面发呆,齐清泽走过来,揽过他肩膀,问他要不要去旁边的凳子坐会儿,站半天了,多累。
他被齐清泽拽着走,路过灌木丛,他视线不由跟着停留。
“小时候我很喜欢院子外面的金钟花,每次开花我都会在那边看上好久,可父亲不喜欢我在那里,总是赶我走,我便只能偷偷的。”
程云轶和齐清泽一起坐下,视线却并没有挪开。
“他前段时间托人给我带话,说院子外的金钟花开了。我当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能听懂这句话的只有我们两个,那一刻真实地感觉,他是我的亲人,我再怎么恨他,他都是我的亲人。”
齐清泽让程云轶靠到他肩上,安静地听对方讲,程云轶语气平缓,数着记忆里,和程齐民已经有些模糊了的点滴,挑挑拣拣,也少有愉快的回忆,只是此时讲给齐清泽听,早已没了当时的情绪,剩下的惟有平和。
最后,他听到程云轶说,“清泽,你愿意的话,今年过年,我们可以一起回北京的。”
程云轶抬手覆上对方的手背,轻声道,“或许还是会被灰头土脸的赶出来,但试试呢,试试总无所谓的。”
齐清泽这些年就最初的那两年回过几次北京,每次连家门都进不去,后来他觉得没意思,干脆不回去了。现在通讯越来越发达,实在想念,打个视频通话也可以。
他爹还是连话都不愿跟他多讲,母亲和他打视频拍到父亲,父亲都要走远。齐清泽并非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只是他已经把这归为了没有办法,无法改变的事,被他暂时搁置,堆砌在落灰的角落。
但就像程云轶说的,试试也无所谓的,万一这个词,赌的便是那微乎其微的一,但迈出的第一步,总是最重要的一环。
于是他回握住程云轶的手,点头同对方讲,“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