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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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是和平的美德，混乱是癫狂的土壤。」
*
周祈年的二十三岁生日庆祝得很简单。一间破败的小屋，一块甜腻的廉价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
火光在昏暗中跳跃。绵长的雨已经下了好几个月，雨季的边缘城区几乎见不到日光，但对于这片被遗忘的土地而言，没有人会在乎生活在这里的人，包括他们自己。
身穿风衣的男人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盯着蜡烛出神。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母亲安怀打来的电话。
周祈年划开确认键，姿容艳丽的贵妇人出现在屏幕中央，露出一个关怀的笑：“儿子，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呀？今天你过生日诶，你要是回来的话，我们就去洛斐乐餐厅吃饭了——洛斐乐夫人才给了我代金券呢。”
“……”周祈年的视线越过摄像头，破败的小屋与女人身后富丽堂皇的房间背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忽然觉得很讽刺，有人在高塔之上莺歌燕舞，有人在垃圾堆里寻找一个发冷的土豆，努力活到第二天。
他垂下眼帘，无奈开口：“我在边缘区出差呢。”
周祈年说这话的时候把挂在胸前的工作牌举起来，上面记录了他的个人信息。
【姓名：周祈年】
【年龄：23】
【所属部门：异常现象调查】
【编号：R-1893】
【职级：P000】
安怀气不打一处来：“出差出差！说到这个我就生气，我都求了你父亲给你分了1%的基金会股份了，你还非要去前线——哪天死在下面就高兴了！”
周祈年听得头疼，正想说话，屋外响起了枪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耳麦里来自总部的无线电：“警告，R-1893调查员，边缘区爆发了帮派冲突，请注意自己的安全。”
woc！
周祈年心里骂了一句，匆忙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妈，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哎？！不是——”
男人把手机装进防水密封袋，抄起桌上的手枪塞进大衣口袋里，大步流星的推门而出。
刚踏出房门，他心中警铃大作，当即俯身躲到一旁，一颗流弹擦着他脸颊击中了身后的小屋。
脸上带疤男人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对着远处大喊一声：“别打了——这他妈是基金会的调查员！”
四周停了火，周祈年还隐约听到有人嘟囔“调查什么，打死不就得了”的话。
他低头拨开衣领，灿金色的大写字母“R”，后面跟了小写的“searching officer”。
这个标识是周祈年能平安无事地在这片土地上行走这么多年的原因。
基金会发放的员工牌是没有用的，那玩意可以伪造，而且大多数用这个牌子表明身份的调查员等级都不高，出了意外不会有任何人为了他们追责。但这个特殊材料做的、金色一看就很贵的胸牌不一样，材料难得不好伪造，并且很能展现在基金会内部的地位。
但老实说，他不喜欢这种地位的展现。
这会让他很清楚的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参差。
周祈年叫住了准备缩回去的伤疤男人，高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又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他，换了一副相当客气的口吻：“调查员先生，有个混账东西伤了我们的弟兄，今天他必须得付出代价——咱这的规矩就是这样的，您还是别插手了。”
周祈年：“……”
边缘区极大，环绕城市一整圈，过去周祈年一直在北面和东面活动，偶尔去过一趟南面，西面还是第一次来。
显然这个帮派分子把他当成初来乍到的上层市民了。
周祈年挥手：“我才懒得管你们那点破事。”
男人松了口气，话语里的客气带了几分真心实意。“您如果有什么需要问话的尽管提，咱们一定配合。”他这么说。
周祈年微微点头，双手插兜回到屋内，把门锁紧。
他弯腰趴到橱柜下面，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柄步枪，拉动枪栓，确认它能用以后，提着枪坐回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遥控器打开电视。
边缘区的老式电视信号不好，闪了两下花屏切到新闻台。
“本台报道，周氏家族的前任家主在疗养院中去世。
周氏家族世代经商，其名下的基金会在医疗、教育、科学技术研究等多个领域均有投资。
周老先生的遗嘱疑似对财产分割做出了新的声明，这个掌控着废都核心经济命脉的庞大家族的内部斗争会对我们
成什么样的影响，值得——”
周祈年越看越烦，切了节目电台。
“I am a loser！抓不住我的爱～”
周祈年：“……”
他眼角抽搐，关掉电视把遥控器丢到一边，低头切蛋糕。
屋外还是有枪响，但他们大概会收着点——可能吧。
周祈年就这样在枪林弹雨中度过了自己的第二十三个生日。
*
周祈年的出身十分显赫，是周家独子。
父亲是现任周氏家主，母亲是平安财团的大小姐，祖父是知名企业家，祖母是拓荒专家。对于这位财阀子弟而言，他的人生似乎应该一直顺风顺水下去。
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十五岁那年。
从中等教育学院毕业后，祖母把他和几位旁系的兄弟姐妹们叫了过来，一个一个问：“你们有什么志向？”
一个表妹说：“我想做贸易。”
其实大多数人也是更想经商，个别一两个提出想在大学进修，从事技术行业。
轮到周祈年时，他低头想了想，说：“我想做特勤官。”
他大学如愿申请到了治安管理专业，读了四年，十九岁毕业，没等来城市治安局的offer，倒是等到了自家基金会超自然异常调查部门的邀请。
周祈年当时的想法可以说和见了鬼差不多，他在面试时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是不是给我开后门。”
面试官很客气地回答：“大少爷，我们开后门只会把您请进行政管理部和董事会。”
的确，基金会的调查部门一直是独立运作，因为工作性质特殊也很少对富家子弟开放。不过年少时的周祈年好奇心旺盛，又初生牛犊不怕虎，见自己拿到了资格，非常自告奋勇的接下了这个工作，成为了基金会一名C级调查员。
母亲安怀肯定是不乐意的，她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儿子下去吃苦，但父亲周乘风并不在意，只说：“随他去吧。”
安怀敢怒不敢言，只能私底下找儿子抹眼泪：“小年，你是妈妈唯一的儿子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那个贱人有多过分？”
周老爷子更是在疗养院里远程打无线通讯过来，大骂道：“混帐东西！周家养你到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和外头的畜生们厮混在一起的？！”
周祈年没理会这些反对声。
他背了一个包，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直到今天，已经四年了。
周祈年醒来时是第二天的凌晨五点，昏暗的灯光下蜡烛已经流干，切下来的一块蛋糕咬了一口。
他咳嗽了两声，低头盯着员工牌发呆。
其实如果没有那件事，周祈年大概会走完一年的看察期流程以后，玩腻了顺理成章回家继承家业。
但是没有如果。
男人起身，肚子很不合时宜的响了两声，提醒他该吃东西了。
周祈年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或者准确点说没能好好吃饭了。
他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去年回到中心区时，周祈年的私人医生很严肃的警告：“你的状态很危险。”
周祈年说：“我知道。”
一开始他想改变点什么，后来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很遗憾，他只有维持现状的权利。
周祈年出门，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
废都的城市规划呈放射结构，因为城外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和可怕的辐射污染，最外围的「边缘区」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城市的最底层。
为了一个孩子，周祈年决定长久的在边缘区的西面住下来。
在见那个孩子之前他先去见了房产中介。刚刚给自己打了一针的中年那人浑浑噩噩地倒在柜台后，看见周祈年这一身体面的装扮顿时两眼发亮，轻咳两声拉出一张沾了油污的清单，粗着嗓音道：“最近这边有一些新的房源……您是独居还是已经成家了？”
“我带一个孩子，两个人。”
“哦。”中介眼珠子转了一下，“您夫人不在身边吗？”
周祈年眯眼，拿出腰包里的备用弹匣晃了两下：“你问得太多了。”
中介赶紧闭嘴，把清单往前推了推。
周祈年上下一扫：挤在废弃炼油厂里的居所，能住三个人；环境好些的棚屋面积不够只适合独居。不过他还是在清单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面积勉强够两个人住、离集市和学校相对比较近的废弃公寓房，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值得庆幸的是，周祈年不缺钱。
他爽快的刷了卡，速度之快让中介怀疑他是不是免费的肥羊。不过他很快打消了向黑/帮举报的想法，因为他看见了刚才藏在衣领下面的、来自基金会核心调查员的金色表示。
基金会的骨干是惹不起的。中介点头哈腰的送男人出门，回到柜台后面，捏起针头扎进自己皮肤里。
……
福利院的门口坐着一个少年。
他四点多就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自己那一点小家当坐在门口，充满期待的看着空旷的街道，看着路边呻吟的流浪汉，看着行人一点一点多起来。随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经过，他的内心又逐渐被恐慌填满。
他会来的吧。
他答应了的。
所幸在他心中的希冀彻底被熄灭以前，身材高瘦的黑衣男子出现在了福利院门口。
周祈年垂眸打量这个小子：有点太瘦了，应该是营养不良。他弯腰看着少年，低声说：“等我去和你们院长办手续。”
少年乖巧的点头。
周祈年搓了一把栗色的脑袋，提着包进了屋里。
屋里坐在桌子后面看账单的福利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到动静，她摘下眼镜，声音沙哑地问：“您是？”
“我来带走一个人。”周祈年环顾四周，墙壁和天花板有大片掉漆，“霍临，你有印象吗？”
院长努力想了一会，“啊……他啊，上半年刚来那个小子。”她从书柜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这是他的档案，你看看吧，带走他要8000。”
周祈年点头，随意扫了一眼档案。
【姓名：霍临】
【年龄：13】
【父亲：霍启光；母亲：大野崎美】
周祈年把档案收进包里，刷了卡，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慢走啊，周先生。”
身后福利院长这么说。
他出了福利院，踹了一脚坐在门口的霍临，说：“走了。”
霍临懵懂地点头，抱着包裹起身跟上男人。
两人钻进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二手轿车。周祈年把着方向盘，对副驾驶的少年说：“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监护人。我叫周祈年。”
霍临点头：“年哥。”
周祈年扭过头：“怎么叫随你。”
他点火发动汽车，驶上了马路。
边缘区给人的感觉就是没有生气，来往的冷漠行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流浪汉。垃圾丢的到处都是，针头、药瓶、枪械零件，时常能看见有几个人弯腰蹲在垃圾堆旁边翻找着什么。
“……家里有电视和游戏机，写完作业随便玩，明天我会送你学校登记入学。学校距离家里一个小时车程，放学我有空会去接你，没空你自己坐256路公交回来，不要在外面待到天黑。”周祈年顿了顿，反向盘往左打，“不要让我知道你碰强化剂或者和黑/帮混到一起，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霍临用力点头。
车很快停进一个小胡同，一个紫毛青少年从垃圾桶后面跳出来，嬉皮笑脸的提着铁棍走过来。
周祈年摇下车窗，冷冷道：“小子，你想干嘛？”
少年看见金色胸牌，收敛了笑意，转而讨好地笑：“调查员先生，您怎么大驾光临此地了。”
“怎么，你第一次见基金会的人吗？”周祈年跳下车，使了个眼色示意霍临下来，“小子，混帮派吗？”
紫毛少年老实回答：“我爸早死了，我妈是黑/帮老大的情妇。”
周祈年摸出香烟，自己咬一根，把烟包往前递了递。少年很上道的也抽了一根出来，掏出打火机给自己和对方都点了烟，吐出一个烟圈。
男人仰头避开烟圈，一手把霍临拽过来，咬着烟说：“这是我弟霍临，帮我转告你们老大，别来打扰我们家，不然……”
他拿出手枪拉了一下枪栓。
紫毛忙不迭地点头，周祈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吧。”
“好的好的。”
看着这个青少年轮滚带爬的走了，周祈年递给霍临一个金色的六角星徽章，道：“这是基金会的标识，遇到麻烦了学会借你监护人的名头造势。”
霍临很珍重的把徽章捏在手里。
两人穿过垃圾场，看起来还算整齐的公寓楼出现在马路对面，与旁边七歪八扭的楼宇形成鲜明对比。
周祈年拉紧霍临，快步穿过马路。
他们的新公寓是旧时代一家纺织厂的员工宿舍，在无数次灾难中幸存下来，现在被一个繁荣区的上层市民盘下来出租。
【艾琳娜】「您好，亲爱的高级市民，我是您的房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看来是刷卡的时候他的个人信息录入了万全地产的后台，那个高级市民标识被房东看到了。
虽然周祈年很不喜欢这种特权，但现在的他并非孑然一身，特权可以让他需要保护的人更好的活下去。
公寓的电梯是坏的。周祈年带着霍临徒步爬到了三楼，掏出两把钥匙，一把给了霍临，说：“钥匙给你，有时候我忙工作不在家，自己管好自己。”
然后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公寓是二房一厅一卫，装修尚可，就是天花板上挂着的灯泡玻璃壁破了。
周祈年脱了靴子，把大衣挂在衣架上，问：“晚上想吃什么？”
霍临想了想，“哥会做什么？”他反问。
“你爱吃什么？家里有一点芝士碎和牛肉，我可以给你焗一个芝士牛肉饭。”周祈年弯腰从橱柜里拿出半袋米，“其它你有想吃的跟我说就好。”
霍临：“……牛肉很贵吧。”
周祈年：“你的监护人不缺钱。”
霍临沉默。
见他没有反对，周祈年进了厨房做饭。
其实周祈年厨艺很一般，按照菜谱能做得有模有样，但弄不出什么创新食谱。他把两个铁盒从烤箱里拿出来，摆在餐桌的两头。
“吃吧。”他说。
*
废都——被灾难遗忘的城市，人类最后的立足之地。
小时候周祈年爬到城市正中心的高塔之上，遥遥望着远方漆黑的土地，好奇望着零碎的城市规划，转头问家人：“所以，那里就是危险的外面世界吗？我可以去看看吗？”
父亲说：“那个世界与你无关。”
母亲说：“那个世界十分危险。”
祖父说：“那个世界肮脏，早已废弃，你不可靠近。”
祖母半蹲下来，直视年幼的周祈年的眼睛，说：“那里与你我不同。”
“小年，希望你能像奶奶一样，用你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用你的心去感受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人，听他们哭，听他们笑。”
话音刚落，夕阳下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的场景轰然崩塌，二十一岁的青年周祈年半跪在昏暗的下水管道里，瞳孔颤抖着，眼眸中倒映出男人倒挂在洞壁上方的身影。
“霍启光……”
“C-1893调查员！立刻离开污染源，急救小队马上接应你。收到请回复！”
“再重复一遍，C-1893调查员，收到请回复！”
……
周祈年从噩梦中惊醒。
他支起身体坐起来，胃翻涌抽搐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压迫着他的心肺，让他喘不过气来。
“咳咳……咳咳。”周祈年一边咳嗽一边弯腰翻床头柜，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质笔记本。
笔记本内页夹了一张手绘地图。
这是周祈年这阵子要调查的一个异常现象，他找了□□威逼利诱套出了这么一个地点。
就在边缘区西面的一个妓院里。
周祈年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整。他把笔记本丢到一边，起身洗漱，穿好衬衣长裤，把耳麦别在右耳上接通总台无线电。
“R-1893调查员接入通讯，收到请回复。”
“收到。”
确认了无线电通畅，周祈年满意的松开按钮，起身去做早餐。
霍临从小生活在废土区（下城），后来家中逢生变故以后又在边缘区的福利院寄住了几年，营养不良很明显。周祈年热了一个速冻三明治，往里头夹了一根营养棒。
再出厨房的时候霍临已经洗漱好了。
周祈年很诧异：“你动作这么快？”
霍临低着头说：“我在福利院五点钟就得起床。”
“……”周祈年无奈，“不用起这么早，我给你找的学校上午第一节课十点。”
不过既然已经穿好衣服了，也没必要再躺回去。他招呼男孩在桌边坐下，给他热了一杯牛奶，问：“昨晚睡的怎么样？”
霍临想了想，“睡的很好。”他说。
周祈年点点头：“好，吃完早饭我送你去学校。”
边缘区大多是一些市政厅在旧时代规划的中等教育学院，如今已经没有官方人员运营，只有一批来自工业区（中城）的教师领着市政厅发放的微薄薪水在这些学校辗转工作。
显而易见，这种学校教不了什么东西，纯粹是给边缘区的青少年们找点事做，顺便市政厅会通过学校发放一些物资——当然，是一些“上边”不要的破烂。
这里废都，有些人生来就比别人更加高贵。
不过周祈年确实需要有个名义上属于官方的机构照看霍临——他不可能天天围着这小子转，他是来出差的，把故人之子从福利院里捞出来照看是顺手的事。
中等教育学院的校长神色很麻木，在看见大衣胸口的金色标识以后眸中闪过惊讶，摆正了神色：“您好，调查员先生，请问基金会有什么事需要学校配合吗？”
“没什么事，我来给我弟弟办入学。”周祈年拽了一下少年的胳膊，“霍临，去填你的信息表。”
“嗯。”
校长不着痕迹的观察霍临，笑着说：“令弟一看就聪明，想必一定年少有为。”
周祈年皮笑肉不笑：“过奖。”
“霍先生有接受过初等教育吗？”
“应该有吧……”周祈年看了霍临一眼，“他在废土区读过几年书——你毕业了吗？”
霍临握着笔的手一顿，“毕业了。”他回忆了一会，“读的是通识学校。”
校长很疑惑：“不在废土区继续上学吗？或者有机会上工业区也挺好，总比这边的教育资源要好吧。”
周祈年言简意赅：“我有工作调动。”
校长了然。
基金会的调查员工作范围极广，拖家带口全城跑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么年轻独自照顾兄弟……是父母早亡？
校长暗自猜测着。
周祈年拿出平安银行的卡——这是他为了避免麻烦办的普通借记卡，用他自己的账户往里面划了一笔钱。不多，不过供他在边缘区和废土区活动完全足够了。
他替霍临交了学费，看着少年被女教师领走。
男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周祈年收回目光，笑看校长：“那么，校长先生，我们来谈另一件事吧。”
*
上个月，一起I类异常现象（Incomprehensible，无法理解的）被报告发生在边缘区。
事件的起因很简单，一家七口被黑/帮入室袭击，满门惨死。
理论上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奇怪的地方在于那个小帮派在不久以后也离奇灭亡了。
不仅如此，所有进入了案发现场的执法队成员和基金会派遣的调查员在离开后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状态异常，疯癫、语无伦次、甚至尝试自杀。
于是这项调查重任就落到了身为R级调查员的周祈年身上。
基金会的特殊类调查员分为R和E两个级别，均具备对可能超出常理认知的异常现象进行调查的资质，唯一的区别就是R级大多还能保持理智，E级基本已经失控了，根本无法进行单人作业。
这类调查员要么是有过人的天赋，要么是有特别的经历——很不幸的是，周祈年两样都沾。
所以他被委以这样一份极为危险的重任。
其实周祈年可以拒绝，但是他不想拒绝。
他听说过太多因为没有调查员能够胜任而不了了之的事情了，有些人不应该没有理由的死去。
周祈年停车关门，望向院子里的小屋。
那是一个木板房，外头刷了红漆，空气中似乎能隐约听到女人的呻吟。
周祈年抬头望了眼灰暗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院门。
“当啷——”
边缘区没有法律，或者说法律很难得到执行。人们活着，仅仅是活着，药物和性是为数不多的廉价娱乐，而妓院可以同时满足他们的需求。
还没结婚的男人们喝酒打药花钱，女人们出卖身体换一点能让自己和孩子活下去的钱。
周祈年双手插兜进了里屋，几个中年男人七歪八扭的倒在桌边，一旁的褥子上有男男女女交缠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喘息声。
他不动声色的避开妓女递过来的针管，开门见山地问：“你们这里有一个叫徐宁的女人吗？”
……
徐宁是那个莫名消失的帮派老大的女儿。
没有了父亲的庇佑，她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没了收入，不得不靠卖身赚取生活费。
周祈年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半跪在褥子旁数钱，破旧的纸币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女人的面庞——这是废都创立者的肖像，周祈年在中心区曾和这位创立者的后人交谈过，对方的理性优雅的谈吐和举止给他留下过非常深刻的印象。
不过因为血污，她的五官很难看清，只能通过轮廓辨别。
周祈年从腰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20元钞票，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基金会调查，请您配合。”
徐宁漠然地转头，看见纸钞的一瞬眼神亮了亮，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尽我所能，先生。”
她彻底沦落到吃不饱穿不暖也就不过一个月，面庞还不算十分憔悴，仍有几分年轻女孩的俏丽。
周祈年右手转着笔问：“你父亲是怎么消失的？”
徐宁没想到男人如此直接，先是一愣，而后努力回忆。
“爸爸那天晚上喝酒回来……”她慢慢地说，“我一般吃完晚饭就很早的回房间了，我怕他打我。”
“他回来以后就和往常一样，看电视……然后他突然把电视关了，拿着步枪才出门。”
周祈年笔尖一顿：“他出门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好像……我听到他说电视坏了。”
“你们电视真的坏了吗？”
徐宁摇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闯了进来，把我……然后把电视也抢走了。”
周祈年啧了一声。
他把纸钞塞给女孩：“有劳，你的线索很有价值。”
徐宁拿着这点钱，欲言又止，无助地看着男人。
周祈年：“怎么了？”
“……我……”
“徐宁！”门外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你把我的粉底液丢到哪里去了？那个很贵的，老娘存了半个月的钱才买的！”
徐宁惊叫一声，赶紧扑到橱柜里翻找，起身时看见男人离去的背影，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抓住周祈年的衣角，含着泪说：“先生，老板！求你带我走吧，我什么都能做，我很便宜不要钱的！求你了！”
周祈年听到他的心脏很沉重的跳动着。
他半跪下来，看着少女睁圆的杏眼，缓缓地说：“我不需要情妇。”
徐宁张了张嘴，抓着风衣的手松了下来，又有些底气不足地说：“我、我偷看过爸爸的各种文件！我记忆力很好的，他平时去哪里买货交货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周祈年哼笑一声，伸手掐住女孩下巴抬起她的脸。
“你很聪明。”他说，“能认清自己的价值是一种很可贵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