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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   「我想拥有他。我想让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是我的。」

      *

      事实证明,周祈年的体力之所以支持他爬起来挟持人质,完全是黑诊所下手不知轻重,一管超强止疼剂打进去起效了。

      还没等医院的人过来那管止疼剂的效果就退了,周祈年直接疼得躺在地上打滚哀嚎,最后是紧急叫了救护车把他拉进重症监护室。

      霍临再见到周祈年时已经是又两天过去了。

      男人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瘦削的身躯陷进白被里,脆弱得仿佛再也不会醒过来。

      霍临问带他过来的女调查员:“姐姐……年哥他怎么样了?”

      女调查员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废土区的医院比边缘区要稍忙一点,走廊总算不再是空荡荡的了。霍临坐在长椅上,抿着唇看向玻璃后的病房,耳边除了医生和护士那些听不甚清楚的低语,便是机器工作时的滴滴声。

      “……医生说周先生已经没事了,醒了就可以出院回家。”徐宁的声音响起,“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霍临回过神,应了一声:“哦。”

      或许是这一声太过敷衍,徐宁有些不高兴:“哦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我听到了。”霍临说,“你别烦我。”

      徐宁看他这副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样子,眼眸微眯。

      半晌她说:“霍临,我发现你有好几个人格。”

      “你和周先生是什么关系?”

      她单看霍临的态度,并不觉得这只是普通的兄弟情谊。

      奈何霍临看都不看她,嘟囔道:“关你什么事……”

      徐宁:“……”

      她深吸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阵刺耳的警报。

      ……是周祈年!

      霍临脸色一下白了,下意识整个人站起来向前倾,似乎想立刻推开门冲进去。

      但是他没有。

      他看着几个医生护士推门而入,沉默着再坐下。

      “霍临。”

      少年抬头,对上女孩审视的目光。

      “——你对周先生是什么想法?”

      ……

      周祈年头很痛。

      他在一片漆黑中兜兜转转,最后站在家中祖宅的一道走廊上。

      这是周祈年童年常来的地方。

      这里有父亲的书房,父母经常在这吵架;有祖父的卧房,还有——

      家里还有一个人是谁来着?

      周祈年头痛欲裂,原本自以为完整的记忆骤然坠入空白。

      他停在一扇熟悉又陌生的门前。

      这里住着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但他完全想不起来是谁了。

      ……看一看吧。

      门被推开了。

      没有周祈年想要看到的场景——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他只看到父亲被祖父掐住脖子摁在桌上,记忆中一向没什么波澜的双眼此刻血丝密布,白衬衫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周祈年觉得自己应该是表现出了惊恐。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很疲倦。

      好困。好累。

      他看见祖父松开手吃惊的向他走来,看见父亲捂着脖子摔在地上连连咳嗽,看见桌上趴着一个满身是血、已经只能看得出轮廓的“人”。

      他是谁?

      周祈年很想回忆起来。

      然而这一切到此戛然而止,意识被强行拉回现实。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您感觉怎么样?”

      周祈年睁眼,是洁白到刺眼的天花板。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医生一把按住。对方轻声说:“您还需要休息。”

      周祈年:“……”

      他吊着一双死鱼眼,试图看懂医生是什么意思。

      医生拿出纸笔,问:“感觉如何?”

      周祈年抵住额头,手腕有微微烫意传来。他虚弱地开口:“好像有点发烧。”

      “嗯,很正常,有点炎症,等烧退了就好了。”医生面色如常,低头在本子上记些什么,“到时候给您开药,账单会寄给您——最近您有搬家的打算吗?”

      这让周祈年开始思考之后的事。

      霍临的身份问题已经初步解决,他内心深处最后的顾虑也没有了。虽然不放心把这小子独自丢出去,但带在身边到处跑还是可以的。

      于是他答:“有,我给你写另一个地址。”

      周祈年名下不缺房子,只不过大多集中在繁荣区和中心区。他想了想,把自己当初在工业区的住址写了上去,并附赠了律师的联系电话。

      “有什么需要联系我的律师。”他说。

      *

      周祈年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以后,终于出院了。

      霍临和徐宁这几天被基金会的人安置在别处,每天送过来看看他,晚些时候又送回去。直到这一天他出院了,他们才提着小包行李过来。

      霍临问:“年哥,我们回去了吗?”

      周祈年垂眸:“嗯。”

      他提着包,目光从屏幕上的头条新闻一划而过,说:“不过没那么快,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霍临问。

      阿乔。

      废土区的救助站并不收留在大街上的流浪汉们。那些从意外中被捞出来的人在确认身份后就会被驱逐,而留下来的人要么身份特殊,要么就是有大人物发了话,指名要他们留下——通常而言,并不是好事。

      不过至少对于阿乔来说,他并不是那个需要忐忑不安的人。

      这些日子阿乔在救助站过得还算惬意,或许有些太惬意了,他甚至快忘了命运并不在自己手中。

      这一天下午,他吃完午饭坐在床上发呆,忽然听见门被打开。

      “……真是麻烦你了,海拉女士。”

      “这是我的份内工作——周先生请小心脚下,早上有个女孩从这里被拖走了,血还没擦干。”

      门被打开了,身材高大的女性执勤官扶着门侧身让道,身形诡丽的调查员拢紧黑色大衣,提着手袋跨过门槛,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四下张望。

      阿乔有点紧张——他不太分得清是因为恐慌还是因为兴奋。总之他下意识站起来,一板一眼地开口:“您好。”

      周祈年看男人这个呆板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怎么这么紧张?”

      阿乔梗着脖子不说话。

      “海拉女士,请您暂且回避一下吧。”周祈年说。

      执勤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沉默离开,临走前还替他们把门关上。

      周祈年看向青年,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坐下说话吧,站着不累吗?”

      这么说着,他自己先拉开折叠桌旁的椅子坐下来了。

      阿乔不敢动,只楞楞地盯着男人那张苍白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地说:“唔……您找我什么事?”

      周祈年并不说话,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的晶体在灯光下散发出奇异的彩光。阿乔眸光微动,下意识后退半步,小腿撞到床沿跌坐下来。

      “你怕了?”周祈年弯唇,“真奇怪,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有感觉。”

      他把那袋晶体丢在桌上:“说说吧,那天怎么去体育馆的?”

      ……

      阿乔姓乔,本名不大记得了。母亲和周围的亲戚朋友也从不叫他的名字,只“阿乔”“小阿乔”的叫他。

      久而久之,他便也接受了自己这个称谓。

      阿乔没有市民户籍,这辈子都没离开过边缘区。他习惯了在黑/帮的枪口下讨生活,每天浑浑噩噩,从没想过第二天的事。

      活着,仅仅是活着。

      但偶尔,阿乔心里也会有那么一丝迸发的烟火,鼓舞着他去寻找未知。

      这种期待在母亲去世后达到了顶峰。他开始觉得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一次,如果不能做点什么,那和没活过有什么区别?

      于是阿乔叫上了几个一起喝过酒的兄弟,翻出了一张母亲遗留的藏宝图。

      “这是什么地方?”

      阿乔努力辨认破旧图纸上的血迹,终于看清楚了——似乎是这条街区最显眼的地标建筑,胜利体育馆。

      “等会。”周祈年转着手里的笔,“为什么你妈留给你的藏宝图是血迹?”

      阿乔有气无力道:“不知道啊,反正是用血画的,还怪好看,可能是什么仪式吧。”

      仪式……

      周祈年在纸上把这一点写下来,随口问道:“你父母生前都在和哪些人来往?”

      “还能是哪些?不就是那些卖药的……”

      阿乔想了想:“嗯,好像还有几个上层人,穿着挺体面的。他们还给我带过一本书,我父母生前会经常跟着他们出去,他们就留一本漫画书给我看。”

      周祈年沉吟不语。

      他的笔最终停下来,失去支撑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上层人——这里不该出现上层人,他们绝不一般。

      这么想着,周祈年一边敲桌沿,一边问:“你还能想办法联系到那批人吗?”

      阿乔想了想,迟疑道:“我记得有一张纸条……”

      他试图去回忆,但最后留在脑海里的终究只有一片破碎的残页,上面写的是什么,已经记不得了。

      周祈年对此表示理解。

      这座城市每时每刻都在遗忘,每个人都有再也无从挖掘的记忆。

      “没关系,我来想办法吧。”

      他收起纸笔,亲切的上前拍了拍阿乔的肩膀,笑道:“好好休息,我到时候会再来看你。”

      “……”

      阿乔嘴唇嗡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其实周祈年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想问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想问他有什么目的……诸如此类。

      但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问出来不会改变什么,回答了也不能影响什么。

      他转身离开,合上了那道冰冷的铁门。

      *

      回到家里的第一晚,周祈年做了一个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

      在梦里他还是那个不谙世事,飞扬跋扈的周家大少爷,在觥筹交错的夜宴上邀请美丽的女孩起舞,享受那些夸张到有些虚伪的褒奖、以及沉沦……直至溺死在快乐之中。

      但这梦没做多久,他就被摇醒了。

      睁开眼,是霍临在看他。

      “……什么事?”周祈年扶额,坐起来问。

      霍临垂头,低声说:“我睡不着。”

      “……”忘了这小子还要人哄着才能睡。

      但周祈年这会实在不想下床。于是他掀开另一侧被子,疲倦道:“你睡我这吧,我陪你。”

      霍临微愣,然后很听话的钻进被窝。

      沉睡中被叫醒实在是头疼。周祈年看着少年躺下没了声响,自己双眼一闭,直接迎面撞在枕头上。

      可惜破碎的梦已不会再出现。

      周祈年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差点摔倒。他的头比睡前更疼了,只能强撑着穿好衣服,在沙发上呆呆地坐着。

      霍临担忧道:“年哥不舒服吗?”

      周祈年下意识摇头,又点头,低声说:“我头有点疼。”

      霍临伸手来摸,语气里带了些困惑:“没有发烧呀。”

      周祈年自己也觉得没有发烧,只是单纯的感觉脑袋要炸掉。他摇摇晃晃的进了厨房,趴在灶台边上走神,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要来做饭的。

      霍临看他状态实在不佳,便来劝:“年哥还是去休息吧。”

      周祈年睨他:“你会做饭。”

      说到这个霍临看起来颇为自得:“那当然了,以前妈妈生病了就是我在做饭。”

      “……”周祈年闭眼,“好吧。小心点,别受伤了。”

      他慢慢摸出厨房,坐在餐桌旁休息。

      徐宁打着哈欠出来,见周祈年看起来很不好,便问:“周先生不舒服吗?”

      周祈年瞥她一眼,并不说话。

      徐宁也不敢多问,一溜烟跑进厨房。

      霍临确实会下厨,一阵乒铃乓啷后居然整出了几盘像模像样的早餐。一片烤面包抹上花生酱,再在一旁放上几片苹果和一根煎好的香肠,最后三碗炖玉米甜汤摆在桌上。

      一份标准的早餐就做好了。

      周祈年用勺子搅了搅炖汤,在心里很不情愿的悄悄承认这小子做饭比他强。

      作为一名出生就赢在起跑线的财阀子弟,周祈年其实没研究过做饭,甚至在很小的时候他一度认为餐桌上的白粥和茶点都是自动刷新出来的。直到后来工作了,他才对“饭需要人来做”这件事有清晰的认知。

      因此周祈年的厨艺其实仅仅是恰好能入口,谈不上多么高超。

      “年哥……”

      少年的声音唤回周祈年的思绪。

      他看向霍临:“什么事?”

      “以后都是我来做饭吧。”霍临说,“年哥工作这么辛苦,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周祈年无言,抿一口汤,笑起来:“好啊。”

      他这么说着,忽然觉得脑子里有根弦断了似的“嘣”得一痛,不得不手肘支在桌上扶额休息。

      霍临吓了一跳:“年哥你怎么了?!”

      “没事……”周祈年喘着粗气,“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刚刚是怎么回事?

      他没了胃口,撇下餐具,轻声道:“抱歉,我回去休息一下。我的东西你们可以不收,吃完早饭把你们自己的碗和刀叉收好就行。”

      说完周祈年回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

      可能真的是没睡好,周祈年再醒来时已经好多了。

      他再起床时已经是午后,徐宁躲在杂物房里,而霍临在茶几旁做题。餐桌上的餐食被放在保温盒里,听到声音霍临抬起头:“哥,你醒啦?”

      “嗯。”周祈年穿上大衣,“一会我要去见同事——跟我一起吗?”

      霍临歪头,神色疑惑。

      周祈年没有解释什么:“认识一些人对你有好处。”他顿了顿,“你父亲也希望你多交一些朋友。”

      如今身份隐患解决,他迟早会把霍临带到“上边”。多些人脉对这个孩子而言没有坏处,无论他将来会走向何方,人脉都可以保证他多一条退路。

      霍临可能也想到了这点,点头同意了。

      周祈年在听到藏宝图上的血迹和上层人时几乎下意识就联想到了凶宅中的仪式秘阵。他甚至大概可以猜到这件事的原貌——一个教派的负责人办了一场血祭,有一些人是祭品,例如徐宁的父亲;还有些人是意外,阴差阳错也参与到了这场祭祀中,但也和教派有密切的联系,例如阿乔一行人。

      这种事发生得很多,注定不可能追究得了责任。只是这次他们办得不太漂亮,执法局那里没打点好,导致这异常现象被发现当作辐射污染上报给了基金会,这才有了周祈年奉命调查。

      不过,血祭现场确实有污染源,也不知是巧合还是……

      周祈年沉吟。

      徐宁母亲的遗物,还有阿乔母亲留下的藏宝图……

      以及那种神秘的晶体。

      周祈年的潜意识告诉他那晶体不对劲,但化验结果显示这玩意虽然稀有,从原理上依然可以解释。

      ……恐怕暂时没什么眉目了。

      周祈年叹气,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倒进了停车位。

      他约了一个曾经共事过几个月的同事——确切来说是对方先联系的,希望能了解一些他手上这个事件的内情。

      如果是一般人周祈年不会随便答应,可对方姓黑田。

      虽然他对此人没什么印象,大概率是旁系,但这个姓氏值得他多给予几分注意。

      地点在废土区的一个中华小菜馆,位置偏僻,停车场和餐馆还有些距离。周祈年紧紧抓着霍临的肩膀,快步穿过街道,推门进了餐厅。

      “欢迎光临——几位啊?”

      “有了预约,黑田利治。”

      周祈年推着男孩进了包厢,刚进门就看见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坐在桌后,身侧还坐了一个看起来和霍临差不多大、似乎略小一些的女孩。

      她见人也不说话,只怯怯地抬眼看,很快又把头低下去。

      周祈年笑:“你女儿?”

      黑田利治看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她比较怕生。这孩子呢?我可没听说过你结婚生子了。”

      “老朋友的孩子,他去世了,我就代为照顾。”周祈年俯身,在霍临耳边轻声说话,“霍临,和人打招呼。”

      霍临很不情愿的说:“叔叔好。”

      黑田利治笑着说:“现在的孩子都比较怕生啊,和这姑娘一样。”

      周祈年看向女孩,眸色沉沉。

      女孩更害怕了,仿佛下一刻就要钻到地缝里去躲着。

      周祈年也不管她,和霍临拉开椅子坐下。

      这家餐馆味道出乎意料的尚可。周祈年吃了半饱,颇为满意的放下筷子,见黑田利治准备说什么,正要洗耳恭听,就听见一旁霍临说:“我吃饱了。”

      那边的女孩也说:“我也吃饱了。”

      黑田利治的脸色一下不好看了起来。周祈年轻咳一声:“霍临,带妹妹出去玩——别走远,就在门口转转。”

      两个孩子离开了,周祈年看向黑田利治:“你要说什么?”

      “……”

      黑田利治长舒一口气:“你手上那个案子怎么样?”

      周祈年夹一根菜心送进嘴里。“还能如何?结案咯。”他冷淡地回应。

      黑田利治闻言犹豫片刻,还是发问:“那……究竟是谁做的?你有什么眉目吗?”

      周祈年睨他一眼:“你问得太多了吧。”

      他转移了话题:“这个案子我已经报上去了,结案了,后续发生什么我也管不了,你自己找人打听吧。我找你是想问另一件事。”

      黑田利治有了兴趣:“哦?我还以为只有别人求你的份呢,原来还有你求别人的时候啊?”

      周祈年看他,“泰森重工最近的股票掉了?”他问。

      黑田利治面色“唰”得一下沉下来,扭头看向门口——当然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咬牙道:“周少怎的突然关心起这股票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黑田家的掌权人这阵子太飘了,股价跌下来也是很正常的事。”

      周祈年漫不经心的用筷子敲了两下餐盘:“黑田父子皆无能,泰森重工在他们手上走了十几年的下坡路……他们早不堪大任了。”

      “特别是黑田泽,总沉迷他的‘仙家道法’,听说还不知道勾搭上了谁。”

      他说完,看向男人,似乎在等对方的答案。

      黑田利治定了定心神:“您想让我做什么?”

      周祈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帮我找几个人。”

      “放心,对于一名黑田家的骨干而言,无足轻重。”

      *

      中心区的大家族们相互对立,相互扶持,相依为命,一体共生。

      谁都不能离开谁,谁都不能容忍谁。

      互相伤害,互相依存。

      和废都的城区划分一样。扭曲、却又诡异的和谐。

      安怀最后还是留给了周乘风一点夫妻之间的体面,没有当场与丈夫撕起来,只是一巴掌扇过去,在男人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痕。

      周乘风就带着掌印坐在书房发了几天的呆。

      他很喜欢一个人坐在书房,或是看书,或是走神。

      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来着?

      不记得了。

      雨声淅淅沥沥,男人坐在扶手沙发里,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文字印入眼帘,却没有在脑海里停留太久,很快就滑了出去。

      周乘风年轻的时候很喜欢读书。在同龄人都热衷于舞会和派对的时候,他总是独自坐在书房里读书,就像现在这样——只不过那时是真正的在读,而现在只是听个声音、享受氛围。

      好像是母亲去世以后,他就没有再这么读书了。

      就连现在装模作样的坐着翻书,都是后来才恢复的习惯。

      “咚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

      周乘风深吸一口气:“请进。”

      安怀捧着托盘进来,把一杯花茶放在桌子上,而后在丈夫侧对面的凳椅坐下。

      “乘风。”她说,“我们谈谈吧。”

      周乘风并不正眼看安怀,仍是翻着手里的书。“你我之间有什么可以说的?”他说,语气极其冷漠。

      安怀心中的怨恨被这态度瞬间点燃:“周乘风——!!!”

      她可以说是暴跳如雷,跳起来一把将书抽出来丢到一边,两手把住扶手,整个人大幅前倾,紧紧地逼视周乘风,厉声质问:“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小年是什么?你这个冷血动物到底还有没有感情?!”

      周乘风被逼得微微仰头,不得不直视妻子的眼眸。

      很美丽的眼睛。

      当年他对一切人世间的人与事都赶到厌倦,为了应付父亲的要求百无聊赖的穿梭在派对中,无意间与角落里这双锋利的眼眸对视。

      那可能是人生中第一次,他对某样物品的第一反应是感兴趣,而不是觉得无聊。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周乘风不大自在的别开头,说:“你是我的妻子,小年是我的儿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安怀,回到自己的位置,对你我都好。”

      “……”

      安怀咬牙:“周乘风……”

      “你这条没有心的毒蛇……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她盯着男人,这张脸似乎没有老太多。此刻安怀看着这张她爱了二十多年的脸,心中唯一的想法只有伸出手,掐死这张脸的主人。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五指用力收紧,她看见男人瞳孔猝然放大,呼吸开始变得艰难,声音嘶哑得像是漏风的音箱。

      “安……怀……”

      他的目光透过妻子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另一双曾带给他无数恐惧和恨、又和他无比相似的眼睛。

      不要……杀我……

      周乘风慢慢握住妻子的手腕。

      感受到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安怀一愣神,一下放开了男人。

      她做了什么?!

      安怀看着咳嗽连连的男人一阵后怕。

      “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对不起……”

      周乘风一把把她掀翻在地,猛地喝下一口茶水,哑声道:“你要杀了我吗?”

      “我不是……对不起……”安怀垂眸,泪水从眼角淌下,“对不起,乘风,我最近太累了昏了头。我不打扰你了。”

      她伸手抹去眼泪,拿起包匆匆离开。

      周乘风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捂着脖子喘息。

      ……

      废都内部各个城区之间泾渭分明,尊卑有序。

      生在中心区就是高级市民,生在边缘区连正经的市民身份都不一定有。法律对某些人而言更加公正,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亦有不同。

      周祈年工作后看了人世间百态。一想到这些血与泪是铸造中心区“不眠之夜”的基石,他就觉得记忆里的少年时代并没有那么美好,被蒙上了一层灰幕。

      就好比这个案子,惨死了十几个人,最后一点水花也没有。

      这些事对徐宁这样的底层人来说已经是日常。总归不是今天死也是明天,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可以见到明天的太阳,没有孩子可以保证自己能活着长大。

      面对周祈年的疑问时,徐宁说:“我能遇到您,已经很幸运了。”

      “我的兄弟姐妹,我的朋友们,他们都没能活到我这个年纪。”

      徐宁笑起来:“何况我还能上大学呢。能学到东西,能交到更好的男朋友,以后找一份正经的工作。多好。”

      周祈年:“……这就足够了?”

      “嗯,足够了。”

      徐宁淡淡地说:“其实妈妈生前就一直念叨着想让我去上个大学——社区大学也好。”

      “可惜学费太贵了,而且它要那些成绩——我上哪去考呢?报名费就要几千块钱。我爹要是能有几千块钱的余裕,早就不用去跟人家拼命了。”

      周祈年不想再问下去了。

      他说:“推荐信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学费帮你缴清了。之后你要是还想从我这里拿推荐信,就看你的本事了。”

      徐宁没说什么,只是表示感谢——这是她现在除了出卖身体以外唯一可以给予别人的东西。

      “……你们在干嘛?”

      霍临的声音幽幽响起。

      周祈年莫名心头一紧,拍了拍徐宁肩膀,赶紧出了杂物房。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上,看着霍临那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道:“你又怎么了?”

      霍临:“……没怎么……”

      他恹恹的在沙发上坐下来,模样看着怪委屈的。

      周祈年感觉霍临使这招的次数有点频繁,但他实在吃这一套,只能又叹息着坐在他什么:“怎么了?受委屈了?”

      “没有。”

      霍临突然抱住周祈年的腰:“就是想让年哥多陪陪我。”

      这孩子……

      周祈年摸着他的头:“抱完这一下就该去睡觉了哦。”

      霍临抬头:“今晚还可以跟年哥一起睡吗?”

      “不可以。”周祈年无情拒绝,“多大的人了,不要总想着和大人挤一个被窝。我陪着你。”

      霍临又把头低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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