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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淳化阁帖 ...


  •   理论考试那天,京华下了一场小雨。

      考场设在史博旁边的一栋老楼里。

      叶轻辞到得早,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捏着水杯。

      考生陆续到了,有的认识,有的陌生。

      有人冲她点点头,有人低声交谈。

      她谁都没理,靠着墙,一口一口地喝温水。

      肚子还是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揪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攥着不放。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

      “叶轻辞?”

      她抬起头,监考老师正拿着名单站在门口。

      “在。”

      她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反而不紧张了。

      手握着笔,试题一道道看过去——纸张鉴定、修复方案设计、历史文献解读、职业道德案例分析。

      跳离陷阱,拆解难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写得很顺,似乎简单无比。

      实践出真知这句话,此刻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交卷,她走出考场,天已经放晴。

      李逸在楼下等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怎么样?”

      “还行。”叶轻辞接过袋子,打开一看,保温桶装的是热腾腾的糖水蛋,红枣浮色,姜丝去腥。

      “严组长让我给你带的。”李逸微微一笑,“她说你考完肯定会饿,饭前垫垫胃先。”

      叶轻辞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点发酸。

      她低头喝了一口,一路暖到胃里。

      “替我谢谢征姨。”

      “你自己谢。”李逸笑了笑,“她说实操考试会加装监控摄像机,让你别紧张。”

      叶轻辞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实操考试安排在两天后。

      考场是史博备用的古籍修复室,叶轻辞去过很多次,闭着眼都知道工具在哪里。

      可这次不一样——

      操作台上放着一卷拓片,纸色苍黄,边缘破碎,墨迹斑驳,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泡得字迹模糊。

      “这是明拓《淳化阁帖》残本,”监考员面无表情地宣布考题,“限时十二小时,中午不休息。修复方案、操作流程、最终效果,全部计入评分。”

      淳化阁帖。

      叶轻辞心里微微一动。

      最早的法帖丛刻,宋太宗淳化三年命王著编次摹勒,后世翻刻无数。

      眼前这卷拓本纸墨苍古,至少是明代拓工的手笔。

      但问题在于,她没修过碑帖。

      至少,没有独立修过这么大张的碑帖。

      七十厘米宽,二百四十厘米长。

      若非修复台够长,一张桌子都会放不下。

      书画、经卷、壁画,她都有底气。

      可碑帖是另一门学问。

      拓片的纸张比书画用纸更厚更韧,墨色更浓,水渍、霉斑、断裂的处理手法也不同。

      她只在秦师父那里鼓捣过几件小的。

      “……”

      肚子又开始隐隐疼了。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没急着动手,先把整卷拓片从头到尾轻轻展开一遍。

      残破处比她想象的多,有一道横向断裂几乎贯穿整幅,墨迹脱落的地方露出了底纸的纤维,水渍点点,如雨后倒映星空的小水面,漫在字里行间。

      叶轻辞拿笔在手边的白纸上写下修复方案的大纲——

      去污、揭裱、补缺、全墨。

      笔迹工整,条理清晰,写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去污为先。

      碑帖上的污渍和书画不同,不能用常规的清洗液。

      纯净水加热,水温比体温略高。

      她用羊毛刷蘸了水,在拓片边缘试了一小块区域。

      水渗进去,纸张没有变色,墨迹没有晕开,可行。

      刷水、吸干;换水、再吸干。

      反反复复,如同在给超敏纸面做深度SPA。

      污渍一圈一圈地淡下去,墨迹从灰蒙蒙的底色里浮上来,露出下面锋利的笔画。

      “大观三年……”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宋徽宗的年号。

      这卷拓片翻刻的底本,比她想得更早。

      去污完成,接下来是调制浆水。

      叶轻辞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搪瓷盆。

      加料兑水后筷子搅拌,发现效率实在是有些低,叶轻辞果断在工具箱里挑挑拣拣,拿出了形似打蛋器的工具。

      “打蛋器”伸进盆里,开搅。

      “哒哒哒,哒哒哒——”

      淀粉和水在钢丝的旋转下迅速融合,气泡翻涌,逐渐浓稠。

      她搅了足足十分钟,直到浆液拉起线来不断,才停手稍歇。

      细纱布过滤,浆水流过纱布,漏进下面的瓷碗里,细腻得如半透明乳液。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搓了搓。

      滑,黏,但不结,是好浆。

      旧裱纸已经老化发脆,和拓片粘在一起,硬揭会伤纸。

      叶轻辞轻轻翻了一角,检查过纸张厚度,利落地把揭裱液按比例稀释,用排笔蘸了,沿着裱纸的边缝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等了十几秒,再用竹启子轻轻去揭开。

      手指轻扬,手腕微抖。

      没有感情,全是技巧。

      “唰!”

      撕开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薄薄的糯米纸被掀起。

      完整揭下来的时候,叶轻辞背后的汗几乎把背心洇湿。

      至此刻,已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下一步,是刷水展平。

      她将揭下来的拓片正面朝下,铺在干净的操作台上。

      羊毛刷蘸清水,从中心向四周刷。

      水不敢多,怕纸张泡烂;更不能少,以免起皱生波。

      她刷得很均匀,每一下都压着上一刷的边缘。

      可是,操作台实在太宽了,她手臂不够长,刷到对面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上。

      脚尖踮起来,腰弯下去,一只手撑在台面上保持平衡,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远处的纸边。

      “小心点啊,别摔!”

      监考员也是头一回见考生脚离地上桌的,一整个忍笑艰难,又不能上手帮忙,只能来回劝注意安全。

      “知道了。”

      叶轻辞没抬头,换了个姿势。

      她把凳子挪到侧面,跪上去,整个人横跨在操作台前,双手并用,左边刷完刷右边,活像只伸展开四肢的猫。

      周晚晴要是在这儿,肯定要笑她。

      可叶轻辞顾不上。

      纸面必须平整,一丝褶皱都不能留。

      她刷完最后一下,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腰,确认桌面上的拓片平平展展,没有气泡,没有折痕,才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补洞。

      拓片上有几处虫蛀的小洞,还有一道横向断裂。

      补洞不能用普通的补纸,碑帖的纸张韧性格外好,翻不生痕,卷不起皱,必须用质地相近的老纸才好。

      她从材料柜里翻出一片竹纸,帘纹、厚度、色泽都和原拓片接近,担心量不够索性没裁,蘸了浆水,从背面贴洞。

      有些洞小,上浆没法用刷子,她便用小棉签蘸浆水,在纸背薄薄地涂一层。

      只涂中间,四边留白,压实了再来分割。

      然后,是那道横向断裂。

      她在断裂处横贴上三四根“助条”,全部贴完,才描圈似地封边。

      对于叶轻辞而言,最难的一步是大纸翻身。

      她臂展有限,要想把托好的拓片从操作台上整体揭起来,翻面后重新平铺开,可谓是艰难无比。

      好在,叶轻辞不仅手稳,而且极擅长借力而为。

      竹启子挑纸,光滑的长圆棍托住,手腕一翻,纸便挪了一面。

      叶轻辞匀速移步,人向前走,棍往回撤。

      只三秒,拓贴正面朝上,重新展平。

      毛巾成卷,滚动压水;而后薄铺平压,一条一条地吸走多余的水分。

      消耗七八条,每条都吸得半湿才换。

      她手边堆了一摞用过的毛巾,像一座小山。

      过错中,她注意到碑帖从始至终墨迹都没有晕开。

      那拓片上的浓墨,遇水不散,遇浆不化,黑得沉静。

      好墨。

      好品。

      她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句。

      下午一点,叶轻辞停手休息。

      解决了一下个人卫生问题,食不知味吃完饭,她浅抿了几口水,开始补修复笔记。

      笔记浅开了个头,从去污的步骤到揭裱的浆水配比,从补洞的位置到助条的间距,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另记,拓片墨迹遇水不散,胶重质细,品相上佳。

      犹豫片刻,她还是就“大纸翻身”的部分补上了自己的心得:身高臂展有限,借圆棍托纸,匀速移步,利用惯性翻转……纸张无褶皱,无气泡。

      阴干持续了两个小时。

      叶轻辞默默整理工具,把用过的毛巾一条一条叠好,把毛笔一支一支洗净挂回笔架。

      下午六点,她重新坐回操作台前,开始装裱。

      正常而言,修复与装裱是分开。

      但碑帖的装裱和书画不一样。

      书画修复,通常要托裱、覆背、上墙。

      把画心刷水展平,覆上命纸和背纸,贴上墙绷平,等它干透再揭下来。

      这么做的目的是让纸张平整如镜,墨色均匀柔和。

      可碑帖不能这么干。

      最核心的区别便在于“字口”。

      碑上的字是刻出来的,笔画边缘有锋棱。

      拓下来之后,那些锋棱会形成一种独特的金石气。

      一旦把拓片刷水展平,托裱上墙,纸张被拉伸,墨迹被压平,字口就会比碑上的原样“胖”一圈。

      大字的笔画变粗勉强能看,小字的笔画一胖,韵味全失。

      所以真正懂行的碑帖收藏,一般不托底,不覆背,只用压框装裱。

      即把拓片直接压在玻璃框里,四边固定,不上浆,不托裱。

      想换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出来,想看的时候翻开玻璃就能触摸原纸。

      叶轻辞选的就是压框。

      她将阴干的拓片从压书板下取出来,翻到背面,用指腹轻轻摸了一遍。

      纸张已经基本干透,但还保留着微弱的韧性。

      尺量,刀裁,衬底——

      拓片居中放在卡纸上,四边留出的白边等距。

      玻璃用绒布仔细擦了两遍,确认没有指纹和灰尘,才把玻璃覆上去。

      四周用金属压条固定,螺丝拧紧,玻璃和卡纸之间不留一丝空隙。

      玻璃底下的字,笔画清晰,锋棱毕现。

      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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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努力修文捉虫日更中,希望能好好完成轻辞的故事,不辜负读者们的期待! 预收《别催,在赚钱了!》,下一本打算写的,存稿10W+,第一章即进入事业线搞钱,感兴趣的宝收藏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