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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痕 ...

  •   傍晚的天色沉得很快,深冬的风卷着细碎的寒气,从楼道狭窄的窗缝里钻进来,刮得墙面瓷砖都透着一股冰凉的湿意。

      谢思闻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随意划着手机屏幕,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上面。窗外的夕阳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暖黄的光勉强铺了半扇地板,很快就被渐浓的暮色一点点吞噬。

      屋子里很静,能清晰地捕捉到,对门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后,再一次炸开的争吵。

      先是女人尖锐的呵斥,扎破楼道的安静,紧接着是重物碰撞的闷响,混着玻璃杯狠狠砸在地板上的碎裂声。清脆的破裂声过后,便是孩子压抑不住的痛哭,那哭声很小,一开始还憋着,像是怕惹得大人更生气,可没过几秒,就彻底崩断了防线,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喊。

      谢思闻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对他而言,早已经是家常便饭。

      对门那户人家搬进来不过半年,吵闹声就从来没有断过。隔三差五,打骂声、哭喊声、摔东西的声音就会准时响起,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频率高到整层楼的住户都心照不宣地选择沉默。

      往常要是实在吵得受不了,谢思闻只会面无表情地摸过床头的蓝牙耳机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隔绝所有来自隔壁的喧嚣,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就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

      他不是热心肠,更不是什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父母走后,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对身边所有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保持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他唯一懂得的生存方式。

      可今天,偏偏有哪里不一样了。

      吵闹声戛然而止的瞬间,一道格外响亮、格外用力的关门声猛地炸响“啪!”

      一声重响,像是狠狠砸在人心上。

      对门的房门被粗暴地甩上,锁舌卡入卡槽的清脆声响过后,楼道里瞬间只剩下孩子一个人的哭喊声,孤零零的,无助的,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没有遮挡,没有缓冲,那哭声直直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反弹回来,一遍遍地回荡在狭长的楼道里,尖锐又可怜,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心脏也跟着莫名发紧。

      “妈妈…我错了…”
      “你开门好不好…”
      “妈妈。”

      孩子的哀求带着浓重的哭腔,稚嫩又绝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门缝,飘进谢思闻的耳朵里。

      他依旧没有看向门口,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保持着原本靠坐的姿势,目光缓缓、默默地转向了客厅电视柜最中间的位置。

      那里摆着一张相框。

      相框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照片上是一对笑得十分温和的中年夫妻,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半大的少年,三个人站在阳光下,眉眼间都是安稳的幸福。那是谢思闻的父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可就在不久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这一切全都碾碎了。

      从此,偌大的房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从此,他再也没有听过家里有过温和的说话声,再也没有人为他留一盏灯,再也没有人会在他晚归时,轻轻敲着他的房门问他饿不饿。

      对比着对门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谢思闻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快得像错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机上,可屏幕上的文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孩子的哭喊声持续了很久,从一开始的崩溃大哭,慢慢变成抽抽噎噎的哽咽,再到后来,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音,像是哭到脱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点微弱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

      楼道重归死寂。

      谢思闻坐在原地,安静地听着,却始终没有听见对门开门的声音,没有听见女人心软的脚步,更没有听见有人安慰那个孩子。

      他依旧不准备多管闲事。

      与他无关。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多事,不要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

      又坐了几分钟,他起身准备下楼扔垃圾。客厅的垃圾桶已经满了,塑料袋鼓鼓囊囊地堆在边缘,再不放下去,就要溢出来。他弯腰拎起垃圾袋,指尖捏着冰凉的塑料袋把手,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玄关门一拉开,楼道里冰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而就在他家门口不远处,台阶的角落,那个刚刚还在哭喊的小孩,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小小的一团,缩在楼道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双腿弯曲,胳膊紧紧抱着膝盖,把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看不见表情,只留下一个单薄又可怜的背影。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孤寂。

      谢思闻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孩似乎听见了开门的动静,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飞快地抬起了头。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脸颊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慌张与不安,亮晶晶地望向门口,仿佛只要开门的是妈妈,他就可以立刻扑上去道歉、认错、求饶。

      可当他看清楚,站在门口的并不是对门那个暴躁的女人,而是隔壁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大哥哥时,那双充满光亮的眼睛,瞬间就暗了下去。

      所有的期待碎得一干二净。

      小孩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把脸埋回膝盖里,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着,连哭都不敢再哭出声,只剩下极轻极轻的抽气声。

      谢思闻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小孩紧紧抱着膝盖的小手上。

      那双手很小,却布满了伤痕。手背有明显的红肿,指关节擦破了皮,渗着淡淡的血丝,手腕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像是被指甲掐过的红印,一看就知道是刚刚被打骂留下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伤口格外刺眼。

      他又抬眼,看向对门那扇紧闭得纹丝不动的防盗门。

      冰冷,坚硬,隔绝了里面与外面,也隔绝了一个孩子所有的期盼。

      谢思闻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向来冷心冷清,向来对旁人的苦难无动于衷,可这一刻,看着楼道里那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他手上触目惊心的伤,他终究是…心软了。

      那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他掐灭的恻隐之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拎着垃圾袋,迈步走了过去,在对门门口停下,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内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女人不耐烦的、骂骂咧咧的脚步声,伴随着极度暴躁的嘟囔:“谁啊!烦不烦!”

      下一秒,防盗门被猛地拉开。

      女人披头散发,脸色难看,眼神里还带着没消下去的怒火,一看见门外的人不是自己那个儿子,气焰瞬间就上来了:“不就让他在外面待一会儿反省反省吗?敲什么敲!有完没完!”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是谢思闻,剩下的抱怨立刻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戾气也飞快地收敛了几分。

      这栋楼里的住户都知道,谢思闻这个人,看着年纪不大,性子却冷的要死,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跟人来往,可脾气是出了名的烂,一点就炸,谁招惹他谁倒霉。平日里大家碰见都尽量绕道走,她自然也不敢轻易得罪。

      女人脸上挤出一抹勉强又尴尬的笑:“是、是小谢啊,怎么了?”

      不等女人再多说一句客套话,谢思闻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听不出生气,也听不出关心,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漠然:“把一个小孩扔在楼道里,黑灯瞎火的,我一出门差点被吓死。”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孩子,又落回女人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有,他哭爹喊娘的吵了快半个小时,吵得我肝疼。”

      一句话,说得女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弯腰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管好他,小孩子不懂事,太闹腾了,我马上把他弄进来,保证不再吵到你了,真的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女人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还坐在地上的小孩的头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头皮扯下来。小孩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哭,只能任由女人像拖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样,粗暴地往屋里拽。

      小小的身体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很快就被拖进了门内。

      “砰”的一声,门再一次被狠狠关上。

      楼道重新恢复安静。

      谢思闻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把刚刚那一点多余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他不再看那扇紧闭的门,拎着垃圾袋,转身下楼。

      楼道很长,台阶冰冷,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一声声回响。

      扔完垃圾上来,刚走到三楼楼梯口,还没靠近家门口,对门再一次炸开的吵闹声就迎面扑了过来。

      比刚才更凶,更狠。

      女人的打骂声、东西摔打的声音、孩子压抑的痛呼混杂在一起,刺耳又嘈杂,隔着一扇门,都能想象到里面的画面有多糟糕。

      谢思闻停下脚步,眉头终于不耐地皱起,舌尖顶了顶腮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啧声。

      “烦死。”

      他没有再选择无视,也没有选择戴上耳机躲回房间,而是径直走到对门门口,再一次,抬手敲了门。

      这一次,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

      女人像是正处于暴怒的顶点,脸色狰狞,眼神凶狠,可一看见门外站着的是谢思闻,那股戾气瞬间僵在脸上,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谢思闻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女人,径直落在了屋子里面。

      客厅地板乱七八糟,散落着玻璃碎片和玩具,而那个刚刚被拖进去的小男孩,正缩在客厅的墙角,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发抖,连动都不敢动。

      谢思闻的眼神冷了几分。

      他只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扰民了。”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女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太清楚谢思闻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了—这人是真的生气了。

      可与此同时,女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谢思闻看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时,那片冰冷里,却藏着一点极其细微、极其不易察觉的异样。

      不是厌恶,不是不耐烦,更不是漠视。

      像是不忍。

      这个发现让女人微微一愣。

      而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小男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自己的妈妈,而是直直地望向门口的谢思闻。

      红肿的眼睛里含着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小小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对着谢思闻,做了一个口型。

      只有两个字。

      救我。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思闻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他看着男孩眼里那点孤注一掷的期盼,看着他身上的伤痕,看着他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买了蛋糕,吃不完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墙角的小孩:“让小孩去我家,帮我吃掉。”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爽快,连忙点头:“好好好!让他去!让他去!麻烦你了小谢!”

      她巴不得把这个“扫把星”一样的儿子赶紧送走,眼不见心不烦,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总算有人愿意把这个累赘带走一会儿。

      女人甚至没有回头看儿子一眼,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赶紧去!”

      末了,她又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嫌弃与厌恶:“扫把星,出去了别回来都行。”

      这句话轻飘飘地飘进谢思闻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打开了自己家的房门。

      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门口,与对门昏暗冰冷的楼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管那个小孩有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回头招呼,只是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手机,低头划着屏幕,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几秒钟后,身后传来极轻、极小心的关门声。

      “咔哒。”

      很轻,生怕打扰到他。

      谢思闻抬眼,看向门口。

      小孩就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眼神怯怯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温暖的房间,却不敢往前多迈一步。

      谢思闻看着他那副拘谨到近乎僵硬的样子,太阳穴隐隐有些发胀。

      他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照顾过小孩,也从来没有跟这么小的孩子打过交道。眼前这个小家伙,安静得过分,胆小得过分,也迟钝得过分,明明浑身是伤,却连靠近一点温暖都不敢。

      怎么会有人这么迟钝。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沉默几秒,谢思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过来。”

      小孩的身体轻轻一颤,犹豫了好一会儿,小脚才一点点、慢慢地往前挪,走得极慢,像怕惹他生气一样。

      直到走到沙发边,又停下,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依旧一动不动。

      谢思闻看着他,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语气稍微松了一点:“坐下。”

      小孩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屁股只沾到一点点边角,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谢思闻没再说话,起身走到电视柜旁,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个家庭药箱,是父母在世的时候准备的,里面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一应俱全,一直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他拿出碘伏和干净的棉签,转身走回沙发边。

      小孩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小小的身子又缩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害怕。

      谢思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强迫,也没有催促,只是伸手,轻轻拉过小孩那只布满伤痕的小手。

      小孩的手很小,很凉,瘦得皮包骨头,掌心粗糙,伤痕累累。

      谢思闻的动作很轻,几乎称得上是小心翼翼,棉签蘸上淡褐色的碘伏,轻轻落在小孩破皮的伤口上。

      碘伏碰到伤口有轻微的刺痛,小孩疼得手指微微蜷缩,却咬着唇,一声没吭。

      谢思闻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问:“打你,你为什么不躲?”

      小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小的,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躲不掉。”

      简单三个字,让谢思闻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叫什么?”

      小孩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不安,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轻、极温柔的声音,小声回答:“温宁卿。”

      温宁卿。

      谢思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啧。

      这么温柔的名字,这么软的性子,也难怪被打了都不知道躲,只会乖乖受着。

      他没说话,安安静静地把温宁卿手上所有的伤口都涂好碘伏,动作细致,连最细微的擦痕都没有放过。涂完之后,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合上药箱,起身直接往自己的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语气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不想回去,就在这个房间睡。要回去,随你。”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带着刻意的疏离:“还有,就算你要被打死了,我也不会再救你。”

      他想把话说得绝一点,想掐灭这个小孩不该有的期待,也想告诫自己,不要陷得太深,不要多管闲事。

      可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温宁卿极轻、极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你还是会救的,哥哥。”

      温宁卿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被谢思闻清清楚楚地听到。

      他说完就慌了,连忙低下头,小脸涨得通红,心里又怕又不安,生怕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哥哥会生气,会把他赶出去。

      而站在卧室门口的谢思闻,听到这句话,却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可下一秒,他的声音又重新冷了下来,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很善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客厅那张父母的合照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暗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我本没有关系。”

      “我救你,只是因为当初你所做的事。”

      一句话落下,客厅里陷入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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