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你爸妈不要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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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半，晚自习的下课铃才刚刚消散在校园的夜色里。
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路边枯黄的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飘远。
谢思闻单手握着自行车把手，另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清瘦挺拔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他骑得不快，车轮碾过路面细微的砂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车链转动的轻响。
父母离开后，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独来独往的夜晚。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再一个人面对漫无边际的寂静。冷漠是他的保护壳，疏离是他的常态，他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也绝不允许无关的人闯进自己的生活。
包括对门那个总是被打骂、总是在哭的小孩。
车子缓缓驶入居民楼楼下的停车区，谢思闻抬脚撑住地面，利落地下车、锁车。金属锁扣咔嗒一声扣紧，他抬头习惯性地往单元楼上方扫了一眼，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三楼对门的位置。
那扇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就算没有激烈的争吵，也会开着客厅刺眼的白炽灯，偶尔还能听见女人摔打东西的声响。今天却安静得过分，整扇窗户都沉在夜色里。
谢思闻的目光只是淡淡停留了一瞬，便毫无波澜地移开。
不关他的事。
他在心里淡漠地告诫自己，随即背上搭在车座上的单肩书包，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没有常亮灯，只有一级级台阶旁装着声控灯，昏黄又微弱。谢思闻的脚步声不重，却足够一层一层唤醒沉睡的灯光。灯光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将他的影子忽明忽暗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直到踏上三楼的台阶，声控灯骤然亮起的那一刻，谢思闻的脚步猛地顿住。
楼道靠近他家门口的台阶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孩子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薄外套，整个人紧紧缩成一团，膝盖弯曲抵在胸口，双臂死死环抱着双腿，把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默默忍着什么。单薄的小身板在楼道穿堂而过的冷风里微微发抖，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只是一个背影，谢思闻就毫无悬念地认出了他。
温宁卿。
心脏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细微的钝意一闪而过。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孩，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理智在反复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心软，不要给自己添多余的麻烦，他早就说过，不会再管这个孩子的任何事。
就算他睡在楼道，就算他冷，就算他饿，都与自己无关。
谢思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浮动，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仿佛楼道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精准地插进自家门锁，转动，推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他抬脚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将门外的黑暗、寒冷，以及那个蜷缩在楼道里的小孩，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直到门板彻底合拢，谢思闻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紧张什么。明明只是一个无关的邻居小孩，明明他已经做到了足够冷漠，可刚刚看见温宁卿孤零零缩在楼道里的模样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一瞬。
这种动摇让他烦躁。
谢思闻抬手揉了揉眉心，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身走向厨房。晚自习上了整整三节，肚子早就空了，他需要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好把刚刚那点多余的情绪彻底压下去。
厨房的灯光亮起来，冰冷的台面被照得清晰。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简单的食材，几颗青菜，一把挂面，还有半个吃剩的西红柿。他懒得弄太复杂的东西，烧了一锅水，等水沸腾后丢进挂面，又随手扔了几片青菜进去，简单调了点盐和生抽，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很快就做好了。
瓷碗触感温热，面条冒着淡淡的白气，香气在小小的厨房里散开。谢思闻端着面走出厨房，准备在餐厅的桌子旁坐下。
可就在他刚走到客厅，即将放下碗的那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句模糊的说话声。
是楼下邻居路过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听得不算真切，却足够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孩子怎么还坐在这儿啊，大人也太狠了吧，这么晚了都不开门，让小孩一个人在外面冻着。”
“你还不知道呢？这家人今天根本就没回来！”
“没回来？那这孩子？”
“谁知道啊，造孽哦。”
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谢思闻端着面的手僵在半空。
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没回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块细小的石头，猝不及防砸进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压抑的涟漪。
他不是傻子。
结合对门那对夫妻平日里对温宁卿的态度，动辄打骂、嫌弃厌恶，甚至口口声声喊他扫把星，再加上此刻彻夜不归、漆黑一片的屋子，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他们不是临时出门，不是有事耽搁，而是彻底抛弃了他。
抛弃了这个只有十岁的孩子。
谢思闻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他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又想起门外那个在冷风里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藏满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完全置之不理。
谢思闻放下手中的面碗，起身再次走向玄关。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推开了家门。
门外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意。
楼道的声控灯被开门的动静唤醒，昏黄的灯光亮起，清晰地照亮了台阶上的温宁卿。孩子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猫。
谢思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温宁卿。”
这一声不大，却像是一道穿透黑暗的光，精准地落在了小孩的心上。
原本一动不动的温宁卿，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又瘦小的脸。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不知是冷风冻出的水汽，还是未干的眼泪，眼眶微微泛红，小脸蛋冻得有些发青，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茫然、无助，还有深深的不安。
他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站在门口的谢思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谢思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又是一阵细微的发紧。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身后温暖明亮的屋子，淡淡吐出一个字：
“进来。”
简单两个字，像是给了温宁卿一根救命的浮木。
小孩坐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小小的眉头轻轻皱着，眼神里充满了犹豫。他害怕这只是一时的好心，更害怕自己再次被推开、被嫌弃。可楼道里的寒冷、饥饿和孤独，又让他没有任何退路。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慢慢地撑着地面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墙面稳住身体，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谢思闻的家。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寒冷与不安。
温暖的空气包裹住他，明亮的灯光照在身上，温宁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份久违的暖意。他站在玄关不敢乱动，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谢思闻没有管他过度的拘谨，径直走回餐厅，将刚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端了过来，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朝着温宁卿的方向推了推。
“饿了就吃。”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关心，也听不出厌恶，却足够让温宁卿瞬间红了眼眶。
小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清汤挂面，不算丰盛，却在这样寒冷的深夜里，散发着最动人的温度。白色的面条，冒着袅袅的热气，香气钻进鼻腔，直击他早已饿得空空如也的胃。
此刻看着这碗充满暖意的面，温宁卿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在他饿的时候，给他一碗热乎的面；从来没有人会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向他敞开一扇温暖的门。
谢思闻是第一个。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茶几旁，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碗面。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驱散了大半的寒冷和恐惧。温宁卿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急，几乎是狼吞虎咽，面条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也不肯放慢速度，像是怕下一秒这碗面就会消失，像是怕眼前的温暖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吞咽的声音很轻，却透着难以掩饰的饥饿。
谢思闻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小孩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看着他拼命往嘴里塞面条的模样，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饿了多久，才会饿成这样。
十岁的年纪，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宠的宝贝，可温宁卿却连一顿饱饭、一个温暖的住处，都成了奢望。
谢思闻的目光微微暗沉。
他心里很清楚，温宁卿的父母不会回来了。那对自私又冷漠的男女，彻底抛弃了他们的亲生儿子，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出现。
他不忍心把这个残酷的真相，直接告诉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孩子。
可温宁卿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懂事得多。
小孩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面，动作慢慢放慢了下来。他没有问自己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没有期盼那扇紧闭的门会突然打开，也没有哭闹着要找妈妈。
他好像什么都懂。
懂自己被抛弃了，懂那个所谓的家，再也回不去了，懂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小小的心里充满了茫然，对未来的恐惧，对孤身一人的不安，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温宁卿端着空碗，小手微微有些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思闻：
“哥哥…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藏满了委屈和不安。
谢思闻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着眼泪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心底那层坚硬的冷漠，却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了几秒，刻意将原本冷硬的语气放得无比轻柔，缓缓开口问道：
“你想回去？”
温宁卿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不想。”
那个充满打骂、嫌弃和痛苦的地方，他一秒都不想再回去。
得到这个答案，谢思闻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他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煽情的安慰，只是用一种平静却无比认真的语气，轻轻说了四个字：
“那就跟着我。”
谢思闻说完，便伸手拿起温宁卿面前的空碗，转身走进了厨房，将碗筷简单清洗干净。他做得自然又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仿佛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小孩。
等他再次从厨房走出来时，客厅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温宁卿没有再站着，也没有再说话，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脑袋歪靠在沙发背上，竟然已经睡着了。
大概是太累，太饿，又太安心，在吃完那碗热面，在听到那句“跟着我”之后，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沉沉地陷入了睡眠。
小孩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轻轻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即使在梦里，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胆怯和不安。
谢思闻站在沙发旁，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暖黄的灯光落在温宁卿瘦小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惶恐，多了几分难得的安静。他睡得很轻，呼吸浅浅的，小手还紧紧攥着沙发的布料。
谢思闻没有叫醒他。
他微微弯腰，伸出手臂，一只手穿过温宁卿的后背，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小孩很轻，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瘦得让人心头发酸。
突然被抱起，温宁卿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小脑袋轻轻抵在谢思闻的胸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谢思闻抱着他，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柔软又干净。他轻轻弯腰，准备将温宁卿放在床上。
可就在身体刚接触到柔软床垫的那一刻，温宁卿猛地睁开了眼睛。
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恐惧和慌乱。他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以为自己不小心睡在了不该睡的地方，以为会迎来打骂和呵斥。
小孩的身体瞬间绷紧，双手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连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慌乱地不停道歉：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睡你的床的…对不起，我马上走，你别生气…”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害怕到了极点。
谢思闻的心猛地一揪。
他从未见过一个孩子，会害怕到这种地步，只是睡在一张床上，就恐惧得浑身发抖。那些日复一日的打骂，到底在这个小孩心里留下了多深的阴影。
谢思闻来不及多想，迅速伸手，一把将剧烈发抖的温宁卿紧紧抱进了怀里。
他用尽可能轻柔的力道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声音放得无比温柔，一遍一遍耐心地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是我。”
“别怕，没有人会骂你，没有人会打你。”
温宁卿蜷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怀抱里温暖安稳的温度，听着耳边温柔低沉的声音，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终于一点点慢慢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谢思闻，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彻底落回原处。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自己紧紧蜷成一团，小脑袋埋在谢思闻的怀里，不敢再抬头看他，眼眶依旧红红的，却不再发抖。
谢思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他彻底平静下来，才伸手轻轻拉开柔软的被子，将温宁卿整个人小心翼翼地裹了进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被窝里缩成小小一团的小孩，语气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后这就是你的床，慢慢适应吧。”
“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不会再有打骂，不会再有抛弃，不会再有寒冷和饥饿。
温宁卿躺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睁着一双清澈泛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谢思闻。
眼前的人明明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明明说过不会救他，明明说过他们本没有关系，却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给了他一碗热面，给了他一个住处，给了他一份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轻轻滑落。
过了很久很久，小孩才张开嘴，用极轻、极软、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小声地说了一句：
“哥哥…谢谢你。”
谢谢他没有丢下自己。
谢谢他愿意收留自己。
谢谢他给了自己一个家。
谢思闻看着他眼泪汪汪的模样，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别谢我，谢你自己。”
谢你曾经在我失去父母的时候给我的一颗糖。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寒风依旧在楼道里呼啸，可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却温暖得不像话。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静静依偎着。
从此，无家可归的温宁卿，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你爸妈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