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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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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宅餐厅的长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水晶杯里清水剔透。江凛州正与妹妹江玥莹共进早餐,这在他近来繁忙的日程中实属难得。
江玥莹穿着鹅黄色的衣服,长发松松挽起,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前几日与闺蜜参观一场艺术展的趣闻,说到某个造型奇特的装置艺术时,忍不住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满是少女的娇俏。
江凛州专注地切割着盘中五分熟的早餐,动作优雅,闻言只是从喉间溢出低沉的一声“嗯”,算作回应,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他惯常冷峻的侧脸线条,在晨光和妹妹活泼的话语中,似乎也稍稍柔和了些许。
待江玥莹一段话告一段落,江凛州放下银质刀叉,拿起雪白的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才抬眼看向妹妹,语气平稳地告知:“我中午的航班,要去X市处理矿脉竞标的最后事宜,预计停留两天。”
“啊?”江玥莹脸上明媚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不满地微微嘟起唇,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怎么这么突然嘛……之前都没听你提起。”
她这副毫不掩饰失望、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小女儿情态,果然让江凛州眼底那丝笑意加深了些。
他隔着桌子,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妹妹小巧的鼻尖,动作熟稔而宠溺。“临时决定的,那边有些细节必须我亲自去敲定。就两天,很快回来。”
“那……好吧。”江玥莹似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但立刻又抬起亮晶晶的眼眸,提出要求,“回来要给我带礼物!还有,下周星环剧场有首演,你之前答应陪我去看的,这次不能再推掉了!”
“好,都答应你。”江凛州颔首,对于妹妹这些小任性,他一向纵容。在他眼中,江玥莹是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名贵花朵,天真、明媚,偶尔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也是她可爱之处,是他沉重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令人感到轻松的存在。
早餐在还算温馨的气氛中结束。江凛州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走了,莹莹。”
“路上小心,哥哥。”江玥莹坐在椅子上,仰起脸,回以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美笑容。
直到大门沉重合拢的声音传来,玄关处属于江凛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江玥莹脸上那纯真依恋的神情,才像退潮般缓缓敛去。她端起面前半冷的红茶,抿了一口,眼神落在窗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上,变得沉静而莫测。
“凌姨,”她并未提高音量,但侍立在不远处的中年女管家立刻无声地走近。“准备两份下午茶点心,要他们最精致的款式。下午,我亲自送到侧楼去。”
“是,大小姐。”凌姨垂首应道,没有任何多余疑问,转身悄然去安排。
江玥莹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她没想到,只是宴会那晚一时疏忽,竟会让哥哥带回这么个“意外”。一个来路不明的男性Omega,被藏在佣人居住的侧楼,一关就是一个多星期。依照哥哥往日雷厉风行的性子,若只是寻常的露水情缘或算计,早该处理干净了。拖到如今,甚至动用了陈君……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莫非,是不忍心?
这个念头让她精心描绘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真是……值得亲自去看看了。她倒要见识见识,是怎样一个楚楚可怜的男狐狸精,能有这般本事。
江玥莹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粉色连衣裙,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篮,步履轻盈地走向侧楼入口。篮子里飘出淡淡的甜香,与她身上清甜的白桃信息素混合在一起,纯真又美好。
刚走到楼梯转角,便迎面遇上正端着空托盘、低头匆匆往外走的阿福。老佣人见到大小姐,明显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江玥莹停下脚步,脸上绽开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福伯,下午好。我听说哥哥这里来了位客人,一直没能好好招待,心里过意不去。哥哥他忙,可能顾不上这些小事,我就想着送些点心过来,表表心意。”她说着,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篮子。
阿福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慌乱地摆手,嘴唇嗫嚅着,眼里满是焦急和恐惧。他想告诉大小姐别进去,那里关着的人碰不得,少爷的命令更违抗不得。可面对江玥莹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姿态,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福伯,”江玥莹依旧笑着,语气却稍稍沉静了一分,带着某种不容反驳的力度,“帮我开一下门好吗?如果哥哥问起,所有责任都由我来承担。开门吧。”
阿福陷入两难,冷汗从额角渗出。一边是江凛州冰冷严厉的警告,一边是这位看似温柔实则地位超然的大小姐的坚持。他一个老实巴交的下人,哪边都得罪不起,哆嗦着手,钥匙串哗啦作响,却迟迟不敢去碰那门锁。
正僵持着,旁边一扇金属门滑开,穿着白大褂的陈君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见到江玥莹,他明显一愣,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
“江小姐?您怎么……”他试图阻拦,“这里不太方便,少爷吩咐过……”
“陈医生,好久不见。”江玥莹打断他,笑容不变,目光却清亮地直视过去,“我现在要进去探望哥哥的客人。你是要拦着我吗?”
陈君接触到她的目光,心里一沉。这位大小姐看似温顺,但能在江家稳稳立足,绝非表面那么简单。看她今日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进去。再拦下去,恐怕只会将事情闹大,反而更糟。
暗自权衡利弊,陈君叹了口气,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他默默掏出另一把特制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恒温系统细微的送风声。栖修正抱膝坐在靠窗的地毯上,望着玻璃外一方被切割的天空发呆。替代信息素勉强维持着他生理的平稳,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空洞和不时袭来的、莫名的恐慌空虚感,却无法驱散。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精气神,显得异常安静,也异常脆弱。
门开的声响让他惊了一下,迟缓地转过头。
逆着走廊的光,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甜美诱人的点心香气,和另一种……柔和的、属于女性Omega的白桃信息素。
江玥莹迈着轻盈的步伐踏入房间,目光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栖修身上。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微微歪头,长发从肩头滑落,嗓音清脆悦耳:
“你好呀。突然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她走近几步,笑容无懈可击,“我是江玥莹,凛州的未婚妻。”
“未……未婚妻……”
他瞳孔骤然收缩,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惨白,蜷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尖锐的痛感。
“……你,你好。”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江玥莹仿佛没注意到他剧烈的反应,将点心篮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动作优雅地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造型精美、宛如艺术品的各色点心。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娇嗔的抱怨:“哥哥这段时间,为了‘照顾’你,一定很辛苦吧?连答应陪我去看首演都推掉了呢。那可是我等了好久的剧目。”她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哥哥的忙碌,“他总是这样,一工作起来,或者一有要紧事,就什么都忘了。”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细针,精准地扎在栖修最痛的地方。他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低下头,不敢再看眼前这个光芒四射、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声音更低更哑:“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呀。”江玥莹忽然向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但声音却压低了些,只够他们两人听见,那甜美的语调里,渗透出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怜悯,或者说,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其实,我挺理解你的。”她轻轻说道,目光像羽毛般扫过栖修苍白的脸、不合身的衣服,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他后颈被衣领半遮的位置,“一个在底层挣扎的Omega,突然有了机会,能够触碰到江氏继承人的世界……换作是谁,恐怕都会想要拼命抓住吧?这是本能,我不怪你。”
“不是的!”栖修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急切地想要辩解,“我没有……我不是为了……”
“嘘——”江玥莹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她的笑容完美得如同面具,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深潭。
“你听我说完。”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但是呢,你要明白一件事。我和凛州哥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是江家选定的未来女主人。我们的结合是早就定下的,也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我们彼此了解,互相扶持,是注定要结婚、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栖修,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而你,”她微微偏头,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
“意外,就该待在意外该待的地方,对吗?”
说完,她不再看栖修瞬间煞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色,重新挂上那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闲聊。她转身,裙摆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走向门口。
“点心记得尝尝,是他们家的招牌,希望合你口味。”话音落下,她已翩然离去。
房门再次关上,落锁声清脆。
栖修僵在原地,仿佛一尊瞬间被抽空灵魂的石像。过了很久,他才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向圆桌上那个精致的点心篮。
最上层,摆着几个颜色鲜艳、造型可爱的马卡龙,被精心堆叠成一朵小花的形状。花瓣中央,插着一张素净的卡片。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卡片。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愿早日恢复原状。
恢复……原状?
栖修盯着那行字,忽然低低地、古怪地笑了一声,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猛地端起那盘点心,一股脑地全部倒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