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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叔 ...

  •   雨是措不及防下起来的。

      陶然睁开眼,就看到雨水在玻璃窗上拖出细长的水痕。天空悬着一片乌云,窗外下着细细密密的雨丝,衬得山峦建筑都雾蒙蒙的。

      他动了动身板,只觉一阵酸痛从腰背部炸开,席卷全身。屁股像是被钉死在了座位上,疼得不对劲,坐穿了似的。

      降噪耳机一摘下来,高铁上小孩的吵闹哭喊声、列车员的叫卖声、滔滔不绝的打电话声,全都一股脑地往耳朵里钻。

      陶然重新戴上耳机,舒缓放松的轻音乐流进心田。他打开微信,置顶消息刚好推送上来。

      七弦客:到站了吗?

      陶然这会儿头脑还带着点睡不醒的困倦劲儿。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Akira:快到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了想,打出几个字:“高铁上有点吵。”即将按下发送键时又倏地停住,犹犹豫豫,觉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别打扰小叔的好。

      随意翻了两下聊天记录,绿色如盛夏骤雨,白色如呵气简短。再往下滑时,新消息恰好弹出。

      七弦客:好。我在广场等你。

      陶然清醒了些,回了个“嗯”,关了手机,偏头继续睡。

      高铁到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雨不知何时停了。车厢里响起准时下车的广播,陶然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只浅蓝色的旧行李箱,又帮身边两个女生搬下行李,这才跟随人流下车。

      冷空气扑面袭来,陶然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把脖子上黑白格纹的羊绒围巾往上拉了拉。站台上人群蜂涌,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又很快散去。

      他脚步加快,往出站口去,刷卡出站。

      冬日的阳光斜斜洒在站前广场上。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一股雨后的青草及泥土味,清新自然。

      陶然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两眼,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那道深色身影上。

      林景新立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穿着深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眉眼清润,正四处张望着,显然也在找人。

      陶然不自觉地微扬唇角,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乖乖巧巧叫了声:“小叔。”

      这个称呼他叫了八年,从十三岁那年就开始叫。但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小叔不是爷爷亲生的,只是爷爷收养的朋友的孩子,他们之间也可以不以叔侄相称。

      不以叔侄,那以什么呢?

      他想过这个问题。哥?直呼其名,景新……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叫过很多次,叫得耳朵发烫,脸和脖子都红了,心跳更是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般。

      难受,难耐。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陶然至今记得,懵懂悸动,隐秘又美好。

      他从前不懂,现在长大了,很多事情都懂了。他的心告诉他,那是喜欢,后来又逐渐演变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是什么?

      是爱。

      爱。

      什么是爱?

      面前倏地升起一抹亮光,那拳头大的光球朝他飞来,每近一寸就变大一分,等到了眼前,已经大到能将他整个人吞吃其中。

      陶然感受到刺眼的光芒,本能地闭上眼,在他闭眼的瞬间,光球雾一般地从他身上穿过。

      他闭着眼,只感觉到那光离得近了,登时变得明亮,亮得有些灼人,随后他似乎在云中飘似的,轻盈洒脱。

      光芒黯淡下去,陶然再次睁眼,眼前的场景全然变了。

      他站在熟悉的客厅里,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却又孤身只影,好像与周围不属于一个空间似的。

      眼前的画面像电影般快慢速进行着,第三视角的他静静地看着,听着。

      终于,电影画面定格在他的房间里,陈设简洁,黑白灰的配色,落地一个大书架,角落放着一架七弦古琴,琴弦微染尘埃,仿佛能听见那丝丝缕缕如泉水潺潺的琴声。

      陶然站在那,看到十五岁的自己伏在书桌前写作业,林景新敲门进来,手中端着一杯牛奶,放到他的书桌一角,低头和他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转身走了。

      他喝了几口牛奶,继续写作业。

      时间流速突然毫无征兆地加快,陶然清清楚楚地看着。

      待画面定格下来,书桌前的人写写停停,最终趴下去,缓缓闭上了眼,体内的温度随窗外的月亮不断升高。

      林景新恰好在此刻敲门,见无人回应,他径直推开门,走到侄子跟前,以为他困倦了睡了,一摸他的胳膊想扶他到床上去,却觉他体温高得吓人。

      画面定格在林景新心疼的眼神里。

      陶然像镜头般望着画面再次二倍速快进。

      林景新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接来热水喂他吃了药,给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

      睡梦中迷迷糊糊,他烧红了双颊,睫毛一颤一颤,口中呢喃不清地重复着:“小叔……小叔……”

      林景新默不作声,抿紧唇,握住了他的手。

      画面到这里渐渐变得灰白模糊,陶然瞳孔一颤,恢复正常时,眼前赫然又变了一幅场景,他周身的温度被黑暗笼罩侵蚀。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那是一年秋天,平凡而不平静。父母车祸双亡,警察领着彼时年仅十三岁的他去认尸时,他浑身是死一样的冰冷,整个人像被暴雨冲打的小草。

      看到尸体的一瞬,他想吐,不是因为尸体太恶心,而是接受不了突然的巨大打击的生理性反胃。

      他忍住了,忍得眼眶鼻尖发红。

      亲戚聚在一起讨论他的去处,“福利院”类似的字眼一次一次创击着他的心。那一刻,他甚至想过去死。

      直到小叔的出现。

      那年小叔才二十一岁,像一道光出现在他的视线,他的世界。

      他一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能冲破黑暗:“这个孩子我带走了。”

      小叔小将他带回爷爷家。爷爷年纪大了,怕告诉他实话老人家承受不住打击,他只是说以后家里就多了一个人陪爷爷。

      陶然想说:

      小叔,以后家里也多了一个人陪你。

      林景新看到他,唇角弯了弯,伸手替他理了理围巾,问道:“路上顺利吗?”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陶然点头,看似不经意地抬手摸围巾,碰到他的,皮肤相触,凉意瞬间荡漾开来。

      “手怎么这么冷?”林景新眉头一皱,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暖。

      “小叔对我真好。”陶然笑着,把另一只手也给他,没脸没皮地说道,“这只也冷。”

      林景新把他两只手合在一起握着,很自然地抬到嘴边哈了口热气,又搓了搓,问道:“不是给你买了手套吗?怎么不戴?”

      “小叔买的……”陶然个头比他高了一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目光深沉炙热,“不舍得戴,收藏了。”

      林景新一抬头就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他轻笑了下,揉着他的脑袋骂他是傻子。

      “走吧,回家。”陶然听见小叔说。十三岁那年,林景新也说过这样的话,他记了很多年,以后也会一直记着,记一辈子,记到骨子里。

      坐进副驾驶时,陶然看见了放在中控台上的纸袋。

      林景新适时坐进主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糖炒栗子吗?给你买了,趁热吃吧。”

      陶然抱着纸袋,嘴角漾开一抹甜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惊喜道:“谢谢小叔!”

      车子启动,发动机嗡嗡作响。

      林景新握着方向盘,慢慢踩下油门,驱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雨后的道路湿漉漉的,天空又开始往下飘着雨丝,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夕阳把阴沉沉的天边染成橙红色。

      “看你。”他侧头看了陶然一眼,笑道,“一袋板栗就把你哄开心了。”

      陶然抓了两颗板栗,握在手里,的确还热乎着,连带着心里也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

      他说:“不一样……”

      林景新偏头瞧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哪不一样?”

      陶然抬头,目光直直望着他开车的侧脸,清雅、温和,是他林景新,是他的小叔。

      哪里不一样?

      是他林景新不一样?

      还是他对他的感情变了质?

      或许都有,陶然说不出来。他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虚虚望着某一点,声音轻如呢喃:“就是……不一样……”

      如果是别人买的,你会觉得不一样吗?

      陶然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不会。

      林景新不知道听没听见,目视前方专注开车。陶然脑袋靠着车窗,那两颗板栗宝贝似的被他握在手里,手心被暖得微红。

      车内安静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闭眼快要睡着时,林景新又开口了。

      “在学校怎么样?交女朋友了吗?”

      陶然的心微微发紧,他早猜到了小叔会问这个问题,其实不管是女生也好男生也罢,他从头到尾喜欢的想要的,不过一个林景新。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自然:“在学校一直都挺好啊。不过女朋友什么的……”他苦笑了下,“也得有人看得上我啊,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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