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叔 ...
-
“你差哪儿了？”林景新说，“知识分子，懂礼貌，长得也好，谁能不要你？”
陶然两手夹着一颗板栗，食拇二指用劲一捏，壳开了。他把壳扒了，栗肉含在嘴里，像含一块蜜糖似的。
林景新听见声音，转过头问：“怎么样？好吃吗？”
陶然细细嚼着，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散开，直化在心里。他不敢看他了，只“嗯”了一声，回道：“好吃。”
“好吃就行。”
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揭过。
静默了片刻，车子转了个弯，他开车很稳。陶然问：“爷爷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总说腰疼，又不肯去医院。”林景新叹了口气，“你这次回来多陪陪他，他总念叨你。”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小叔……”陶然声音很低。
林景新听见了，转头看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陶然喉结动了动，很多话卡在喉咙里，总是在快要说出口的时候又咽进肚子，像鬻锅的粥饭，一掀开锅盖，沸腾的、溢出的汤水和粥沫子全都缩回去了。
他又剥了一块栗子，含在右颊，栗肉撑得脸颊微鼓，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你最近怎么样？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找女朋友？”
林景新笑笑，放慢车速：“你什么时候学会操心上我了？怎么，嫌我老了？”车子在红绿灯口慢慢停下，他转过头挑眉看他。
措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陶然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
他眨了眨眼，刚想说些什么，忘了栗子还没嚼咽下去，一张嘴，圆润的栗肉直接从舌根滑下去卡住喉咙。
“咳！咳咳——！”
喉咙一堵，窒息感席卷而来。陶然剧烈咳嗽，林景新脸色也变了，他迅速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伸手拍他的背。
前咳后拍，两下就咳出来了。
林景新伸出手，接住沾了他口水的那颗栗子，用纸包住，扔到车载垃圾桶里。
“怎么样？好点了吗？”
陶然咳得泪花都出来了，一张脸憋得通红，点了点头，说：“那你以后有了女朋友，能不能别忘了我？”声音因咳嗽而略显沙哑委屈。
林景新没想到他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无声笑笑。
陶然一眨眼，眼眶里噙的泪水一流而下。林景新伸左手抚上他的脸，温柔耐心地将泪水拭去，哄道：“我就你一个宝贝侄子，忘不了。”
宝贝。
侄子。
又是侄子。
讨厌这个身份。
讨厌，却又要依靠这个身份。
陶然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委屈如雪融般化去。
见他笑了，林景新也放心了，稍微替他整了整围巾，塞给他一包纸巾让他擦眼泪，坐回主驾驶，系好安全带，红灯也恰好在此刻闪烁。
“坐好，快到了。”
陶然攥着那包纸，打开凑到鼻端闻，茉莉香味的，清净淡雅，和他人一样。
他抽了一张敷眼睛上，泪水被纸巾吸走，慢慢的，整张纸巾都吸满了。他又换了张纸巾，继续敷，没多久纸巾又吸饱了泪水。
昏暗的车内，他微微侧着脸，不想让林景新发现。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是小叔呢？
陶然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每问一次就仿佛有一把钝刀在他心房上割，割得血肉模糊。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窗外的雨大了，唰唰下着，豆大的雨点和珍珠似的泪一同砸下。
车子转了几个弯，停在院门前。
林景新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转头看向陶然，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沉。
陶然这会儿已经不流泪了，眼睛红红的，睫毛上盈着点点泪光。他也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安静的车内空间里，落针可闻，只能感受到两人胸腔的起伏，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陶然盯着他的唇。他的唇是很标准的那种，线条平直柔和，唇色透着健康的粉，此刻微微张开，竟有几分性感。
林景新也盯着他，喉结微动。
两人默契地倾身，贴近对方，近到一个人的呼吸撞着另一个人的。
车里的温度渐渐热了起来，氛围被暧昧填满。陶然顿觉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唇，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你……想不想？”陶然开口。
“想什么？”林景新反问。
故意的。
他分明也很难耐。
陶然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笑：“小叔变坏了。”
林景新也笑，不过是得逞的。他用力伪装的平静再也克制不住，像玻璃瓶“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碎片飞散。
“闭眼。”
陶然听话闭眼，几乎是合上眼的那一瞬，林景新的唇就覆上来了，是温热的，有些干燥。他的唇瓣在他的唇上轻轻磨蹭，来回轻吮，嘴唇很快湿润。
小叔。
我喜欢你。
我想要你。
陶然闭着眼，放空了一切，全力享受这个吻，那么甜的一吻，为什么他的心里仍旧这么难受？
吻轻飘飘的，却又如此真实。
他突然感觉自己像陷在棉花里一样，身体很轻，唇上的触感仍在。他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一切倏地变了，自己身处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街上，林景新牵着自己，行为亲密。
而身旁围着一群男女老少，他们接吻的那一幕像播电影似的公放在大街上，人群对他们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千疮百孔。
“同性恋真恶心！”
“呸！爱上自己小叔，真不要脸！”
“你们怎么不去死啊！”
周围的光线黯淡下去，黑暗将他们笼罩、吞噬。两人的手却像被粘了胶水一样，紧紧交握，怎么都不分开。
眼前一抹白光出现，他再次有了意识，听到的是林景新温声地呼唤。
“然然，醒醒，到家了。”
慢慢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没变，还是在车里，刚才那一幕如电影般的情节迅速在脑海里闪过。
原来是梦。
竟然做了这样的梦。
陶然脑袋靠着车窗，睡着了，脖子有些发酸。
林景新见他醒了，伸手帮他解开安全带：“醒了？回屋吃过饭再去睡。爷爷在家等着呢。”推车门下车。
陶然揉了揉太阳穴，脑后靠着椅背，想着梦中那个吻，心头说不出的甜蜜，甜蜜又酸涩，隐秘而刺激。
雨还在下。林景新撑着长伞，替他打开副驾车门。
爷爷陶文康听见声音，早在檐下笑眯眯等候了。
两人撑着一把伞，迎着冬风，并肩穿过小院。陶然叫了声：“爷爷！”陶文康握住陶然的手，笑容和蔼：“小然回来啦，饿了吧？爷爷做了你爱吃的糖醋虾。”
林景新在一旁看这爷孙俩互动，笑意隐隐。
“外面冷，进屋吧。”
屋里暖烘烘的，炭火噼啪响。饭桌上摆满了饭菜，红烧肉、糖醋虾、蒸腊肠等等，都是家常菜，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陶文康把最后一道鲫鱼豆腐汤端出来摆在中间，转过头仔细端倪陶然，得出结论：“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陶然笑着说：“没有，爷爷。我每次都吃很多的。”
“爸做这么多菜，哪里吃的完？”林景新把大衣脱下放在门口的挂衣架上。
“小然难得回来，多做几个菜怎么了？”陶文康给两人盛饭，“快坐，趁热吃。”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陶然注意到爷爷盛汤的时候手有些抖，汤差点洒出来。林景新很自然地接过了汤勺：“我来吧。”
陶文康垂了垂眼，笑着叹了口气：“爷爷老了。”
这顿饭吃得很温馨，陶文康时不时给两人夹菜，一会儿问陶然在学校怎么样？食堂饭菜好不好？钱够不够花？一会儿又说林景新教学生辛苦了。
陶然拣着好的说，林景新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给两人添饭添汤。
“你爸妈有联系吗？”吃到一半，陶文康突然问。
饭桌上寂静了两秒，陶然下意识看向林景新，后者连眸光都没闪一下，非常平静地剥完一只虾，放到他碗里，而后顺其自然地接过话题：“昨天还通了电话，说工作忙，可能要过年才能回来看您。”
“什么工作这么忙？都八年了也不回国来看看，不管我这个老家伙，也要为小然这孩子想想啊……”陶文康叹了口气，很快又扬起笑容，“不过幸好有你小叔照顾你，我也放心。等你爸妈回来，得好好谢谢景新。”
陶然喉咙发紧，不敢抬头，只好一个劲儿地低头扒饭。
这个谎说了八年，每说一次，他心里的愧疚就多一分。可如果告诉爷爷真相，老人家能承受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吗？没人敢冒险。
父母出事之后没多久，爷爷突然没理由地大病一场，卧床不起，住了一个月的院。林景新说不能再刺激他了。
“爸，尝尝这个。”林景新给陶文康夹了一块红烧肉，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小然这次期末成绩很好，专业课全优。”
“是吗？我就知道我们小然聪明。”陶文康果然高兴起来，喜上眉梢，又给孙子夹了一大块鱼肉，“多吃点，补补脑。”
一顿饭吃完，陶然要帮忙收拾，陶文康把他赶出厨房：“坐车累了吧，去歇着，这有我跟你小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