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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叔 ...


  •   一片叶从树枝脱落,落到池塘中心,荡漾出浅浅的涟漪。从这片涟漪里,陶然看到了他十岁那年,十八岁的林景新被一所重点大学的民乐系录取,专攻古琴。

      陶然知道后,闹着要来爷爷家看小叔。

      他来的时候,林景新正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青铜琴。是陶文康一直摆在家里收藏的那张琴,当做礼物送给孙子了。

      “小叔!”

      林景新正在给琴弦调音,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抬头。

      自那年中秋节后,叔侄俩已经两年没见。陶然那只骨折的左腿早已经好了,留下一道小小的疤痕,形如月牙。

      陶然跑到他跟前,瘪着嘴,满脸写着开心:“小叔,你要去外地读大学了吗?”

      “嗯。”林景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苦着张脸?”

      他突然扭捏起来,又自顾自地问:“那你去了大学以后,会不会再有别的侄子?”

      又是那个问题。

      林景新笑笑,如实说道:“不会。别人我不要,我只要你。”

      陶然这才心情好了一点,指着古琴惊叹道:“这把琴好漂亮啊。小叔,我想听你弹一曲。”

      “好。”

      林景新坐直身子,弹了一首《高山流水》。琴声时而如巍峨如高山,时而潺潺如流水。

      陶然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拖着下巴,听得入迷。那把琴其实有些旧了,但被保存得很完好。

      “小叔,古琴为什么能保存那么久?”他突然问。

      林景新双手轻抚弦上,认真解释道:“古琴的制作和保养都很讲究。木材要选年份合适的,漆面要一层一层地上,等等。保存得当的话,琴的声音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好。”

      “如果琴坏了怎么办?”

      “可以修复,但需要专门的技术。琴的每个部位都有独特的修复方法。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不仅要手艺,还要有很厚的文化底蕴。”

      “古琴就像故事,修复古琴就像把未完成的故事继续下去。”

      陶然眼睛很亮,站起来一拍掌,爽朗道:“好!我以后就学修复古琴了!我要把那些坏了的古琴都修好,让每一个古琴都能继续发出好听的声音!”

      陶文康拿着把蒲扇从屋里走出来,笑眯眯地赞同:“好!以后景新弹琴,小然修琴,倒是绝配!”

      饭后,陶然拉着小叔靠在阳台看星星。

      “小叔你看,星星出来了!”陶然指着天空,繁星点点。

      林景新抬头望去:“嗯,好多。”

      “比小叔眼睛里的还多吗?”陶然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问题真挚。

      林景新想起侄子八岁那年说过的“星星在小叔眼睛里”,不由得笑了,伸手揽过他的肩,没有说话。

      茫茫星海,最不起眼的天边一角,一大一小的两颗星星紧挨在一起。

      炉子里的炭火快烧完了,林景新收拾完厨房出来,添了些炭进去,走到陶然面前。

      “在想什么?”他问。

      头顶阴影笼罩,陶然回过神,摇了摇头,吞吞吐吐道:“没、没想什么。”

      林景新也没追问,他看了眼黑黢黢的窗外,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笑意:“累不累?先回房睡觉?”

      陶然点头,坐了一天的车,确实累了。林景新带着他上二楼,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和林景新的房间对门。

      林景新在房间门口停下,看着他:“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笑了笑,只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陶然眨眨眼:“去哪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秘密。”林景新耸耸肩。

      秘密。

      独属于他和林景新的秘密。这个想法让陶然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嘴角不自觉扬起。

      林景新似乎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在空中一顿,改为轻拍他的肩,柔声道:“进去吧,晚安。”

      回到房间,陶然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三张照片,一张他高中毕业时和林景新的,一张是叔侄俩和爷爷的,最后一张就是他和父母的全家福。

      他想起了很多。

      十三岁那年,父母刚刚去世,他被接到爷爷家,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睡着就做噩梦,做了噩梦就跑去小叔房间,常常在半夜抱着枕头,满脸泪痕的敲响林景新的房门。

      打那以后,林景新再也没有锁门的习惯。

      他睡不着,林景新就搬来一张藤椅,坐在他床边守着他睡。

      他被噩梦吓醒,林景新也会温柔耐心地安慰他,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陶然会搂紧他的脖子,趴在他颈窝小声哭。

      这么一想,他小时候还真是给林景新添了不少麻烦。

      陶然眼睛弯了起来。转瞬想到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心思,眼神又变得复杂。

      他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才生出了那样龌龊的心思。一个大他八岁、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叔,他爱了一年又一年,爱得那样深沉。

      他时常自欺欺人,说那只是正常的叔侄情。

      正常的侄子会想和小叔一直在一起。而不正常的侄子会想亲自己的小叔。

      想亲小叔的额头。

      想亲小叔的眉毛。

      想亲小叔的睫毛。

      想亲小叔的眼睛。

      想亲小叔的鼻子。

      想亲小叔的脸。

      更想亲小叔的嘴。

      小叔的喉结也想亲。

      想要小叔。

      想把小叔吞吃入腹。

      连小叔手碰过的残留温度都想亲吻。

      陶然闭上眼睛想:小叔,当年不是你说要生生世世吗?到老到死我都缠着你,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公鸡打了两次鸣,陶然悠悠睁开眼。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他打开窗,满院清香袭面。

      林景新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煎蛋、面包和牛奶。陶文康爱吃茴香鸡蛋馅的包子,林景新一大早就出门买来了。

      陶然洗漱完下楼,陶文康坐在摇椅上看早间新闻,爷孙俩打过招呼,陶然走进厨房,林景新正往面包片抹花生酱。

      “小叔,今天去哪啊?”他问。

      林景新把做好的面包递过去,陶然接过咬了一口:“去我老师那儿。他最近收藏了一张明代的琴,最近在找人做修复评估。我想带你看看。”

      陶然愣了一下。

      古琴修复是他的专业,但毕竟还是学徒,这种级别的古琴,通常轮不到他接触。

      “可是……为什么带我去?”

      “你不是一直想亲眼看看明代的琴吗?”林景新剥好鸡蛋放在盘子里,语气自然:“而且老师说想找个年轻人看看,给点新鲜视角。我觉得你合适。”

      陶然心里一暖。小叔是在为他铺路,给他争取机会。

      “谢谢小叔。”

      林景新回头看他,笑道:“跟我客气什么?”端着两个盘子转身,“走,出去吃饭。”

      吃过饭,太阳也升起来了。陶文康知道他们要出门,叮嘱他们路上慢些。

      一路开车半个多小时,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古镇,车子在一家老式院落前停下。门匾上刻着“松风琴坊”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院子里有声音,舒缓典雅的纯音乐悠悠传来。

      院门侧门是开着的,两人下车。林景新等陶然跟上来,边走边说:“老师姓沈,脾气很好。你不用怕,跟着我就行。”

      陶然点头,小心翼翼拽着他的袖子。

      林景新看到了,没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沈延初五十来岁,精神头却足,正在打太极,听到声响转过头,见到熟悉的面孔,脸上堆起笑容:“是景新啊,来得真早。快进来。”

      林景新恭恭敬敬叫了声“老师”,迈进门槛。

      院子不大,布置得古典雅致,有假山有水池,花草繁茂,绿树葱葱,典型的中式装修风格。

      沈延初坐到一旁的石凳前,提着茶壶往杯子里倒,翠绿的茶水从壶嘴里泻出来。他看到了林景新身后的陶然,心中了然:“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陶然赶紧上前一步,鞠躬问好:“老师好!我叫陶然。”

      “嗯,好。”沈延初端着茶盏,上下打量一遍陶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道:“年轻人长得很俊啊,不知道手艺是不是更漂亮?”他笑起来。

      “都坐吧,喝茶。”

      二人一同落座。

      陶然莫名觉得一股压力当头袭来。

      林景新在桌下握住了他略显僵硬的手,递给他一个安慰鼓励的眼神,看向老师,语气平静有力:“老师,我侄子年轻,经验少,但天赋好,人又努力,专业技术优秀。能有帮到的地方,您多给个机会,让他学习学习。”

      沈延初吹着热茶,喝了一口,呵呵笑了两声,才道:“放心吧,你介绍的人我相信,我也很欣赏,懂得珍重机会的人。”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你们跟我来。”

      三人移步正厅。正厅是一间茶室,屋内茶香浓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些文玩。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琴桌上,那张通体漆黑的古琴。整张琴古朴典雅,造型优美,琴身上有细密的像冰裂一样的断纹,透着岁月的气息。

      “这就是那张明代琴。”沈延初走到琴桌旁,手指轻轻抚过琴身,“万历年的,名‘秋籁’,音色极好。可惜这些年保存不当,损伤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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