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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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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没走远,就站在门口,双手抱臂靠着门框,看着里面忙碌的两人。
林景新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拿着块海绵擦洗碗碟。陶文康用一块抹布擦着灶台,动作慢而仔细。
就是这么平凡平淡的一幕,陶然却看得想哭。
如果爸妈还在……
没有如果。
“站着做什么?”林景新把碗碟摞到一起,回头看他,“去客厅坐,茶几上有我刚买的橘子。”
“我想看看。”陶然眼眶有点红。
林景新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回头继续洗碗。陶文康擦完灶台,捶了捶腰:“哎,老了,动一会儿就累。我去看会儿电视,你们收拾吧。”
等爷爷走后,陶然走进去,站在林景新旁边,拿起一张干布擦碗和盘子。
“爷爷腰疼好像更严重了。”陶然小声道。
林景新“嗯”了一声:“我说带他去医院,不肯去。”他叹了口气,“固执得很。”
“是怕花钱吗?”
“应该有一部分。”林景新继续说,“过两天我联系个医生上门来看,你别担心。”
陶然接过他递来的盘子,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他没躲,林景新也没立刻松开。陶然感觉指尖凭空燃起一簇小火苗,点燃那颗沉静的心。
他面上默不作声,林景新收回手,继续洗下一个盘子,没什么表情。
火焰在心间蔓延,顺着血管烧到四肢百骸。
陶然心跳又快了,这种若即若离、不经意间的触碰,比任何亲密动作都让人心动到窒息。
林景新出去倒垃圾了。他低头,看着那根手指,用拇指摩挲了两下,仿佛小叔的温度还残留在上面。他又忍不住将手指凑到唇边,不轻不重地印了上去。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着。
“小然。”林景新在门口叫了一声。
陶然吓得一个激灵,盘子脱手,“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块大小不一的瓷片。
他一惊,连忙蹲下身去捡。
碎瓷边缘很锋利,只觉一阵尖锐地痛感在指节上炸开,“嘶”地一声,撒开碎瓷,定睛一看右手食指第二个指节,皮肤已被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没事吧?”林景新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查看,看到伤口很浅,才放下心:“伤口不深,我去给你拿张创口贴。”
陶然点头。心里却在想刚才的事他看到没有?要是他看到了,得多尴尬……想着想着,脸就烧了起来。
林景新拿着创可贴过来,小心给他贴好,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下次盘子碎了,别急着用手去拿。”
“好。”
“疼不疼?”
陶然本来想说不疼,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说的竟是:“疼。”
林景新看他的眼神有些无奈,无奈之中又有纵容,他掠过陶然身旁,拿来厨房角落的扫把和簸箕,边清理垃圾边开玩笑地说:“如果疼痛能代替,你巴不得赶快传给我呢。”
“怎么会?”陶然笑嘻嘻地说,“我可舍不得小叔疼。”
林景新抬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岔开话题:“刚才想什么呢?叫了你两遍才有反应。”
“我……”陶然心头一紧,不自觉捏着衣角,衣角被他攥得皱巴巴,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心虚地说,“我在想……想什么时候告诉爷爷。”
告诉他,他的儿子和儿媳早已去世的事实。
林景新动作一顿,眼神变得复杂:“去年我带他去体检,医生说他心脏不太好,受不了重大刺激。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陶然追问。
林景新不说话了,厨房里落针可闻,客厅里隐隐传来电视里唱戏曲的声音。
沉默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语气有些沉重,陶然觉得他的肩膀都垮下来了:“然然,小叔理解你,你也理解我一次,好不好?”
小叔。
又是小叔。
为什么又要自称小叔?
为什么我是你的侄子?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
陶然低下头,他当然理解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怪你。”他的声音很轻。
林景新眉眼弯了弯,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捏了捏,夸道:“比我都高了。”他笑得很温柔,“出去吧,我来收拾。”
陶然点头,出去了。
客厅里,陶文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的戏曲节目还在放。陶然把音量调小了,又轻手轻脚拿了张毛毯盖在爷爷身上,然后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他望着爷爷的脸,皱纹深深浅浅,无论何时都面带笑容,慈祥和蔼,也是唯二一个无论他在何时何地,都会时时刻刻牵挂他的人。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在这个家里长住,是爷爷不辞辛苦地照顾他,放下一切围着他转。
哪里是自己陪爷爷,分明是自己离不开爷爷。
爷爷,希望你长命百岁。
陶然在心里默默说这么一句。
天色彻底暗了,屋外小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炭火在炉子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屋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又看向厨房,透过长虹玻璃门,能看到林景新模糊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这是他毫无血缘的小叔。
当年林景新被收养时,他偷听到爷爷说的,他父母离婚,跟着父亲,母亲不要他。后来他父亲做生意屡次失败,欠了很多债,受了打击,就从二十七楼一跃而下。而当时林景新放学回家,父亲就摔死在他面前。
那时他十二岁。
听说他看了那血腥崩溃的场景,想哭,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一声哽咽都没有发出。
后来警方给母亲打了好几通电话,对方才接,背景音嘈杂吵闹,麻将砰啪撞响。母亲很不耐烦地答应来接儿子,却等了一天有一天,都没等到来人,再打电话过去时,电话已是拉黑状态了。
最后是爷爷陶文康见孩子可怜,又是友人之子,才将孩子收养,虽然没有正式办理收养手续,却一直是当成亲儿子来养的。
陶然小时候见过他几次。
父母住得远,回老家不方便,就很少回家,甚至过年也不回去。
印象深刻的,那年他八岁,只会调皮耍赖,林景新十六,已经是个大男孩了。
那是一年中秋节。陶然跟着爸妈回老家,林景新在二楼房间写作业,阳光从窗户洒进屋内,暖烘烘的。
陶然一下车,和爷爷草草打了声招呼,直奔二楼。陶文康在摇椅上眯着眼,笑呵呵地念叨:“慢点。”
那时候老家还没翻新,木制阶梯一踩上去嘎吱响。林景新听到声响,刚从椅子上起身,陶然的小脑袋就突然从门后探出来。
小孩笑得眼睛眯起来:“小叔!”陶然张开双臂,跑了几步,一把扑进他怀里。
林景新将侄子抱起来,坐到床上,把他放到自己腿上坐着,伸手捏捏他的小脸:“来这么早?是不是很想我?”
“想——”陶然黏糊糊的调调拉了个长音。
“有多想?”
陶然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指着窗外说:“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林景新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外面日头正盛,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他轻笑道:“现在没有星星。”
陶然摇摇头说:“有呀。”
“哪里?”林景新一愣。
他一张小脸突然凑近,林景新下意识脑袋后仰,陶然再次凑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在小叔的眼睛里。”
……
房间里寂静了一瞬。
林景新被他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陶然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笑交缠着融进暖阳里。
玩闹了一阵,陶然看上了他放在床尾的黑白校服,说他以后也要和小叔上同一所学校,成为小叔那样的人,非闹着要穿,林景新只能依他。
校服很大,松松垮垮的,陶然身材小,一穿上,整个人都被校服裹住了,只见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他雀跃了好一阵,跑下楼要给爷爷他们看,林景新要写作业就没拦他。结果小孩下楼梯时太急,不小心踩空,身子往前一跌,“砰”的一声重响,滚下楼梯。
楼上楼下的听到动静,全都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往声音源头的方向奔来。
陶然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腿好疼。爸妈、爷爷、小叔都围在旁边,神色担忧,见他醒了,纷纷凑上去关怀。
知道自己小腿骨折后,他没哭没闹,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句:“我饿了。”
大家一听,也都放下了心里那块大石,给他买来吃食,一口一口亲自喂他。
这么住了几天院。有天陶然突然耍赖,非要去外面玩,又不愿意坐轮椅,爷爷急得不行。最后还是林景新背他到楼下花园里走了好久,才肯消停。
林景新背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晒着日光浴。
陶然趴在他耳边问:“小叔,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孩?”
“你这样的小孩。”林景新哄他。
小孩撇嘴,哼道:“怎么证明?”
林景新笑了笑,没想到他较上劲儿了:“不需要证明,就是最好的证明。”
陶然被他一句话绕晕了,最后不得不耍赖说:“那你以后只能有我一个侄子,不然……”
“不然什么?”林景新侧头。
“不然我下辈子还找你!”陶然装出一副威胁的样子。
“行。”林景新语气轻松,又莫名认真,“记住,我要生生世世。”
陶文康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叔侄俩的身影,听着他们隐隐的谈话声,笑容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