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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豆沙 ...

  •   深秋的雾锁了整座南城。

      老式居民巷的青石板路浸着潮气,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谁压着嗓子的叹息。陆屿把卫衣帽子往下扯了扯,遮住半张脸,指尖夹着的诊断报告被攥得发皱,上面“中度抑郁伴焦虑发作”的字样,比巷口的雾还要浓得化不开。

      他刚从精神卫生中心出来,兜里还揣着医生开的药,白色的药片裹着锡纸,硌得掌心发疼。父母离婚的第二年,他被扔进这座陌生的城市,寄住在远房舅舅家,转学进了南城一中,成了高三(7)班最沉默的插班生。没人知道他失眠到凌晨三点的夜晚,也没人知道他盯着天花板数羊时,数到五千只还是睁着眼睛的煎熬。

      雾太浓了,浓得人辨不清方向。陆屿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怀里的诊断报告散落一地,纸张轻飘飘地飞,沾了雾水,字迹晕开。陆屿僵在原地,连道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看见对方蹲下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捡起那张最刺眼的报告。

      “中度抑郁……”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像初冬的风刮过树梢,“同学,走路不看路?”

      陆屿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极亮的眼睛里。

      是沈聿。

      南城一中无人不知的沈聿。高三年纪第一,篮球校队队长,长着一张惹得女生课间围在走廊偷看的脸,眉眼锋利,却偏偏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野猫,看着乖,爪子却利得很。陆屿在开学典礼上见过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站在主席台上,一身白衬衫,被阳光镀着金边,是整座学校的白月光。

      此刻这束白月光,正蹲在雾巷里,捏着他的诊断报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纸上的字。

      陆屿的脸瞬间白了,伸手去抢:“还给我。”

      他的动作太急,指尖擦过沈聿的手腕,一片冰凉。沈聿抬眸看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黑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递给他。

      “雾大,小心点。”沈聿的声音比雾还淡,说完,他侧身绕过陆屿,脚步轻快地往巷口走,白衬衫的衣角扫过陆屿的手背,带着洗衣粉的清冽香气。

      陆屿攥着诊断报告,站在原地,看着沈聿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心脏跳得飞快,像要撞破肋骨。他不知道沈聿有没有看清那行字,也不知道沈聿会不会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试卷堆成了山,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陆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个透明人。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和人打交道,上课低头刷题,下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那棵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金色的地毯。

      他以为那天的偶遇不过是个插曲,直到一周后的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陆屿躲开人群,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从书包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矿泉水咽下去。药片的苦味在舌尖散开,他皱了皱眉,刚要把药瓶塞回兜里,一只手突然伸到他面前。

      “吃的什么?”

      沈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陆屿吓了一跳,手一抖,药瓶掉在地上,药片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沈聿脚边。

      周围有几个女生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陆屿的脸瞬间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捡药,指尖却被沈聿先一步踩住。

      沈聿蹲下身,捡起那粒药片,又捡起药瓶,看了眼标签上的药名,眉梢挑了挑。他没说话,只是把药片塞回瓶里,拧紧盖子,递给陆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处方药?”

      陆屿咬着唇,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越来越亮,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钻进耳朵里。他攥着药瓶,指尖泛白,只想立刻消失在这里。

      沈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站起身,对着不远处喊了一声:“班长,体育老师找你!”

      正在和女生说笑的班长愣了一下,应声跑过来。沈聿趁机弯腰,凑近陆屿的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下次吃药,找个没人的地方。”

      说完,他直起身,冲那群还在张望的女生勾了勾唇角,转身走向篮球场,留下陆屿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耳尖发烫,心跳乱了节奏。

      那天下午,陆屿逃了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又去了那条雾巷,青石板路还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其实他不怕别人知道他生病,他怕的是别人看他的眼神——同情的,怜悯的,或者带着嫌弃的。他不想当异类。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陆屿没回头,他以为是路过的行人,直到一件带着清冽香气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

      “南城的秋天,很凉。”

      沈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屿僵住了,肩膀微微颤抖。他听见沈聿在他身边蹲下,石子路被压得咯吱响。

      “我妈也吃这个药。”沈聿的声音很轻,像雾一样,“她不是抑郁,是产后焦虑,好几年了,现在好多了。”

      陆屿猛地回头,撞进沈聿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淡淡的温和,像月光,洒在他荒芜的心上。

      “生病不是丢人的事。”沈聿看着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没什么不同。”

      陆屿的眼眶突然热了。他来南城三个月,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舅舅舅妈对他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刺激到他;班里的同学对他敬而远之,觉得他孤僻又古怪。只有沈聿,这个站在阳光里的少年,蹲在雾巷的墙角,对他说,生病不是丢人的事。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陆屿慌了,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沈聿没说话,只是把外套往他身上拢了拢,然后递给他一张纸巾。

      “哭吧。”沈聿的声音很柔,“这里没人。”

      那天他们在雾巷里待了很久,直到夕阳把雾染成金红色。沈聿没问他为什么生病,也没问他的过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南城的秋天很短,说巷口的那家糖水铺的红豆沙很好吃,说篮球场的篮筐有点歪,投三分球总容易偏。

      陆屿听着他的声音,心里的那块冰,好像一点点融化了。

      他不知道,沈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第一次注意到陆屿,是在他转学来的那天。班主任领着这个苍白的少年走进教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整个人像裹在一层薄薄的雾里,脆弱得像一碰就碎。沈聿坐在第一排,抬眸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记住了这个名字——陆屿。

      后来他看见陆屿总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发呆,看见他课间趴在桌子上睡觉,看见他吃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他还看见过陆屿在天台,对着风唱歌,声音很轻,很好听,就是调子有点悲。

      沈聿不知道陆屿经历了什么,但他总觉得,这个少年的心里,藏着一片很深的海。

      那天在雾巷捡到陆屿的诊断报告,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妈妈夜里睡不着,抱着枕头掉眼泪的样子,想起爸爸带着妈妈跑遍各大医院的疲惫,他太清楚这种病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报告还给了他。

      体育课上看见陆屿吃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他不想让别人看见陆屿的窘迫,不想让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落在这个已经够脆弱的少年身上。

      沈聿看着身边的陆屿,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擦掉陆屿脸颊上的泪。

      指尖的触感很软,像云朵。

      陆屿的身体僵住了,睫毛颤了颤,抬头看向沈聿。

      四目相对,雾色弥漫,夕阳的金红色漫过青石板路,漫过他们的衣角,漫过心底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愫。

      “走吧。”沈聿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请你吃红豆沙,巷口那家,超甜。”

      陆屿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温度。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进了沈聿的掌心里。

      掌心里的温度,比红豆沙还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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