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台心事 ...
-
南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铃刚响，窗外就滚过一阵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没带伞的同学哀嚎一片，带了伞的则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冲回家。
陆屿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雨帘，眉头轻轻皱起。他没带伞，舅舅舅妈今天加班，没人来接他。
“没带伞？”
沈聿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陆屿回头，看见沈聿站在他的课桌旁，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上还沾着水珠。
陆屿点了点头，没说话。
“顺路，送你回去。”沈聿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围有几个女生投来羡慕的目光，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陆屿的耳尖有点热，他想说不用，却被沈聿一把拎起书包，搭在肩上。
“走了。”沈聿扯了扯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
陆屿只好跟上。
走出教学楼，雨势更猛了，风裹着雨点，打在脸上有点疼。沈聿撑开伞，伞面往陆屿那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被打湿了，白衬衫的布料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
“伞往你那边挪挪。”陆屿拽了拽沈聿的袖子。
“没事，我皮厚。”沈聿勾了勾唇角，脚步没停，“你住哪条巷？”
“惠民巷。”陆屿小声说。
“巧了，我家在隔壁的富民巷。”沈聿挑眉，“真顺路。”
陆屿没说话，只是看着沈聿被雨打湿的肩膀，心里有点暖。
雨幕里的老巷，比平时更安静。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的围墙爬满了爬山虎，绿得晃眼。偶尔有几声狗吠，从巷深处传来，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沈聿的伞很大，却还是有细碎的雨点落在陆屿的头发上。陆屿伸手拂去，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发丝，冰凉的触感。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沈聿，对方正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被雨雾柔化，睫毛上沾着水珠，像碎钻。
陆屿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自从那天雾巷里的偶遇，他们的关系似乎近了很多。沈聿会故意跑到最后一排，抢陆屿的零食吃；会在体育课上，把自己的水递给他；会在晚自习结束后，陪他走一段夜路，直到看见舅舅家的灯亮着，才转身离开。
陆屿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会和沈聿说学校的趣事，说舅舅家的猫有多调皮，说他以前养过的一只狗，叫阿黄，后来走丢了。
沈聿总是很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逗得陆屿笑出声。
陆屿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依赖沈聿了。依赖他的声音，依赖他的温度，依赖他看向自己时，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的上学放学，期待和沈聿的每一次相遇。
只是，这份依赖背后，藏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陆屿心慌。他不敢深想，怕那是自己的错觉，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连朋友都做不成。
走到惠民巷口，雨势小了些。沈聿停住脚步，把书包递给陆屿：“到了。”
陆屿接过书包，指尖碰到沈聿的手指，一片冰凉。他抬头看他，沈聿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头发也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却笑得一脸无所谓。
“谢谢你。”陆屿的声音很轻。
“谢什么？”沈聿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发传过来，“明天见。”
陆屿点了点头，看着沈聿转身走进雨幕，黑色的伞面渐渐模糊在雾里。
谢谢你的出现，沈聿。
他站在巷口，直到沈聿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往舅舅家走。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舅舅舅妈还没回来，家里的猫蹲在门口，看见他，喵喵叫着蹭过来。陆屿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伸手抱起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哒哒的声音。陆屿看着窗外的雨巷，想起沈聿被打湿的肩膀，想起他揉自己头发时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怀里的猫蹭了蹭他的下巴，陆屿低头，轻轻抚摸着猫的软毛，心里的那片海，好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陆屿走进教室的时候，沈聿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刷题。他的头发还有点湿，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陆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刚坐下，就看见沈聿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红糖姜茶，我妈煮的。”沈聿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淋雨了，喝点暖暖身子。”
陆屿接过保温杯，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打开盖子，一股甜丝丝的姜味飘出来，暖得人鼻尖发痒。
“谢谢。”陆屿小声说。
沈聿抬眸看他，笑了笑：“客气什么。”
陆屿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心底。他偷偷看了一眼沈聿，对方正专注地看着试卷，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陆屿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高三的压力越来越大，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班里的氛围越来越压抑。陆屿的失眠又开始加重，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不敢告诉沈聿，怕他担心。
这天晚自习，陆屿实在撑不住了，偷偷溜出教室，爬上了天台。
南城一中的天台，是个被遗忘的角落。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天台的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爬满了蜘蛛网，风从栏杆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陆屿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城市的夜景很美，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是上次在巷口的小卖部买的，他没抽过，只是觉得，叼着烟的样子，好像能显得不那么孤单。
他刚把烟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火，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抽烟？”
陆屿吓了一跳，烟掉在地上。他回头，看见沈聿站在铁门后，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眉眼沉沉地看着他。
“我……”陆屿的脸瞬间红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沈聿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没说话，只是靠在陆屿身边的栏杆上，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的夜景。
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睡不着？”沈聿突然开口。
陆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猜也是。”沈聿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给陆屿，“我妈说，睡不着就吃糖，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
陆屿接过糖，是草莓味的，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看着沈聿，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又失眠了，一整夜都睡不着。”
沈聿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压力太大了？”
陆屿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怕考不好，怕辜负舅舅舅妈，怕……”
怕自己永远都好不了，怕自己会一直这样，像个累赘。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却被沈聿看穿了。
“别怕。”沈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考不好又怎么样？大不了复读，或者去个普通的大学，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你的病，慢慢来，总会好的。我妈用了三年才好起来，你比她年轻，比她坚强，肯定没问题。”
陆屿看着沈聿，眼眶又热了。
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话，没说过自己的恐惧，没说过自己的不安。可是在沈聿面前，他好像什么都能说，什么都敢说。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怪物。”陆屿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时候突然就想哭，有时候又突然觉得很烦躁，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你不是怪物。”沈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认真，“你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需要时间和耐心。陆屿，你很好，真的很好。你安静，懂事，还很温柔，抑郁不是你的错，不要责备自己。”
陆屿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栏杆上，碎成了花。他转过身，抱住了沈聿。
他的动作很突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沈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沈聿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像冬日的阳光，像夏夜的晚风，像他偷偷藏在心底的，那束不敢言说的光。
陆屿把脸埋在沈聿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他能听见沈聿的心跳，很稳，很有力，像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沈聿。”陆屿的声音闷闷的。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靠近我。”
沈聿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傻瓜，我为什么不靠近你？”
为什么靠近你？
因为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像雾里的月亮，清冷又温柔，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因为看见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在天台唱歌，就觉得心疼。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连空气都是甜的。
这些话，沈聿没说出口，他只是抱着怀里的少年，在晚风里，在霓虹灯的光影里，听着他的哭声，感受着他的温度。
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废弃的课桌椅上，积着薄薄的灰尘。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而天台上的两个少年，紧紧地抱在一起，像两颗相互取暖的星星。
陆屿不知道，沈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红了耳根。
沈聿也不知道，陆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那句“我好像喜欢你”，咽回了肚子里。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陆屿松开沈聿，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沈聿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温热的触感。
“走吧，回去上课。”沈聿的声音有点哑。
陆屿点了点头，跟着沈聿往铁门走。走到门口，陆屿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聿。
“沈聿。”
“嗯？”
“这个天台，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好不好？”
沈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笑了：“好。”
从那天起，南城一中的天台，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他们会在晚自习的间隙溜上天台，分享一包零食，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会在考试失利的时候，躲在天台的角落里，互相安慰；会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
陆屿的失眠，好像好了一些。有时候他能睡着三四个小时，有时候甚至能一觉到天亮。他知道，这是因为沈聿，因为有他在身边，自己的心，才会变得安稳。
只是，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也越来越浓，浓得像天台的雾，化不开，散不去。
陆屿不知道，沈聿和他一样，也把那份喜欢，藏在了天台的晚风里，藏在了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里，藏在了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里。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勇敢的瞬间
却不知道，有些等待，会变成错过，有些心事，会永远藏在秘密基地里，被风吹散，被雨打湿，再也说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