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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她的血终究是染了他的白大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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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监护仪,终于不再尖叫。
凌晨四点,抢救告一段落。
出血止住了。
体温降到38.2℃。
血氧稳在92%。
心率80次/分。
所有生命指标都回归了教科书上那条优美的绿色曲线。
从数据看,她“平稳”了。
可谢年京站在床边,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她醒不过来。
对疼痛刺激只有微弱反应,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肌张力低下。
更诡异的是,她在昏迷中一直在颤抖。不是寒颤,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细微又持续的颤栗,像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酷刑。
她眉头紧蹙,身体蜷成祈祷的姿势,双手护在胸前,仿佛连昏迷都在本能地防御。偶尔,眼角无声滑下一行泪,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没入鬓角。
章雯小声说:“……主任,从神经反射看,她应该感知不到疼痛才对。可她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看着……很疼。”
谢年京没说话。
他低头,看见自己白大褂上,暗红色的血迹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腰际,像一道狰狞的伤口。那是她在他怀里吐出的血。现在血迹已经半干,边缘发暗,中心处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深红。
他想起抢救时,她抽搐的身体,涌出嘴角的温热液体,浸透他指缝的血。
现在,好像一切都好了。
可她还在疼。
而他,还穿着这件染血的白大褂。
像个笑话。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
“需要什么我会叫你们。”
门轻轻合上。
抢救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监护仪单调又规律的滴答声。
谢年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连续五六个小时的高强度抢救,加上之前三天精神紧绷的ICU轮值,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四肢百骸。
但他睡不着。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还在流泪。眼泪流得很慢,很安静,像是身体在无意识地排解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那道泪痕在昏暗的抢救室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
谢年京从旁边治疗车上取了一块无菌纱布,倾身向前,用纱布的边角,很轻地沾掉她眼角新涌出的湿意。
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在手术台上果决凌厉的谢主任。
沾了几下,他停下来,就维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医学院时,第一次参与真正意义上的抢救。是个车祸重伤的年轻女孩,和他差不多大。他们做了所有能做的,血止住了,生命体征稳住了,可三天后,家属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因为脑死亡。
导师拍拍他的肩,说:“年京,医生不是神。我们负责修补身体,但有时候,身体修好了,里面的‘人’却已经走了。”
那时他不服气。他觉得是技术不够,是知识不够,是他还不够强。
现在他三十岁,已经是全国顶尖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手上经过的病人数以千计。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医学无法解释的“好转”与“恶化”。
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生理指标平稳却仿佛深陷无尽痛苦梦魇的女孩,那种久违的透入骨髓的无力感,再一次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修不好她。
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坏了。
他又试了几种药物调整。
加强镇静。无效。
换用另一种神经调节剂。无效。
调整电解质平衡。指标完美,可她依然在颤抖,在流泪。
时间在一次次无效尝试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一点灰白。晨光即将来临。
就在谢年京准备尝试第四种方案时,敲门声响起。
很轻,带着试探性的迟疑。
叩、叩。
谢年京转头。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二十出头,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有些凌乱的碎发散在额前。眼神清澈带着不安和担忧,身上穿着白色棉质T恤和雪纺长裙,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帆布鞋。
她的目光先越过谢年京,落在病床上,停顿了足足五秒。才抬起眼看向谢年京。
“谢主任,”她的声音很哑,眼圈微红,“我是林星星,林意心的妹妹。我能……进来吗?”
谢年京点头:“进来。”
林星星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她在床边停下,低头看着姐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林意心紧蹙的眉头。
“姐……”她低声唤,声音哽住了。
她迅速别过脸,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某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谢主任,”她重新开口,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你是不是有一瓶我姐姐送的精油?”
谢年京目光微凝,手很自然地伸向白大褂口袋,握住了那个深棕色的小瓶。
星星看着他这个动作,继续说:“滴一滴在她太阳穴上。其他的,什么都别做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然后找个清静病房,让你们院里的何清让医生过来。不要ICU,要最安静的那种。”
谢年京看着她:“为什么是何医生?你怎么确定他能治?”
“他能。”星星答得简短,目光落回姐姐身上,“具体的……我不方便解释。”
她抬起眼,直视谢年京:“请先滴精油。她等不了。”
谢年京不再多问。他拿出那个小瓶,拧开,用滴管取出一滴琥珀色液体,俯身,将精油轻轻点在林意心右侧太阳穴。
液体沿着苍白的肌肤缓缓晕开,沉静的檀香乳香气味无声漫散,她紧蹙的眉心随之微微一松。
身体的颤抖明显减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星星的肩膀也松了些,一直紧攥着的手指也微微松开。
“谢谢。”她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的松懈,“请安排病房,联系何医生。”
林意心被转入了单人VIP病房,就在谢年京办公室的隔壁。
病房很安静,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何清让说半小时后到。
房间里剩下他们三个人。
星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姐姐,忽然很轻地开口:
“这三天……她几乎没睡。”
谢年京转头看她。
星星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姐姐脸上,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谢年京听:
“第一天,她试了七种配方。凌晨三点,我起夜,从门缝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烧杯。只睡了十分钟,自己醒了,起来洗了把脸,继续调。”
“第二天,她开始咳血。”星星的声音哽了一下,“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事,就是累的。那天她打碎了两个瓶子,手被划伤了,自己用纱布随便缠了下,血渗出来也不管,就继续调香。”
她顿了顿,抬手又抹了一下眼睛:
“昨天晚上,她出门前,我在厨房给她热牛奶……”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说,‘姐姐,我要是能调香就好了……就能替你分担了。’”
“她接过牛奶,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
星星闭上眼,眼泪终于滑下来:
“她说,‘星星已经很好了。姐姐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在家等我。’”
她睁开眼,看着床上昏迷的姐姐,声音破碎:
“可现在……她回不来了。”
“还在这里……受这种苦。”
谢年京沉默地听着。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灰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星星压抑的抽泣。
谢年京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轻,近乎笨拙,但星星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但她很快抬手,用手背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谢主任,医药费,”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还有些哑,“密码是我姐的生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年京:
“我要离开一会儿,去拿最关键的药。”
谢年京皱眉:“药要去哪拿?多久?”
星星沉默了两秒:“江北。顺利的话,今天天黑前能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我去买趟菜”。但谢年京注意到,她说“江北”时,眼神在闪烁。
“什么药非要去江北拿?医院药房没有,我可以让人从其他医院调,或者联系医药公司。”谢年京说。
星星摇头:“调不到的。那东西……不在常规渠道里。”
谢年京看着她:“你可以把具体名称和购买地点告诉我,我派人去,效率更高。”
“不行。”星星立刻拒绝,“必须我去。那地方……外人进不去,也拿不到。”
她拒绝得太干脆,反应又太反常。
这不是正常家属的反应。
他想起林意心在ICU里那些超出常理的“调香”操作,想起她昏迷前说的“你救不了我”,想起何清让这个名字出现的突兀性。
这一切碎片,在这个清晨,在这个苍白虚弱的女孩坚持要独自赴险的瞬间,忽然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
林意心,林星星,何清让,还有那个神秘的“江北”。
她们到底卷入了什么?
“林星星,”谢年京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姐姐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你是她唯一的家属,如果你离开期间她病情有变……”
“所以我拜托您。”星星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在我回来之前,除了您跟何医生,拒绝其他任何人的医疗干预。她若难受,您就滴精油。”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深处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谢主任,我姐信您。”她轻声说,“所以我也信您。”
她走到床边,俯身,用指尖很轻地梳理了一下林意心汗湿的鬓发,低声说:
“姐,等我。”
然后她直起身,对谢年京深深鞠了一躬。
“拜托了。”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快步离开。帆布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轻而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尽头。
谢年京站在病房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出手机,解锁,调出一个很少使用的联系人,编辑了一条信息:
“林意心的妹妹,林星星,刚离开医院,自称要去江北取药。车牌号应该能在医院门口监控查到。我要知道她的确切目的地和接触对象。实时回传。”
发送。
他收起手机,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天光完全亮了。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病房里,林意心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谢年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他低头看着林意心苍白的脸。精油的安抚似乎起了作用,她的眉头不再紧蹙,颤抖也几乎停止了。只是偶尔,睫毛还会轻轻颤动,仿佛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谢年京伸出手,很轻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缓慢而顽强。
“林意心,”他低声说,“你妹妹去给你拿药了。”
“所以你最好坚持住。”
“等她回来。”
窗外,城市的苏醒声隐隐传来。车流声,人语声,新一天忙碌的开始。
长夜将尽。
但谢年京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派去调查的人发来的报告,简洁得近乎冷酷。
林意心,28岁。索邦药学/格拉斯香料双硕士。
母:林静书,索邦数学教授,已故。
父:记录空白。
堂妹(养妹):林星星。
密切联系人:简辰洲(法国同住十年)。
下面是一行刺目的备注:
“深度档案已被‘家主密钥’永久封存。您的权限不足。”
家主密钥!
他母亲。
谢家现任掌权者。
在他拒绝接手家族生意的那一刻,就说过:“年京,你要做医生,可以。但谢家的资源,不是给医生用的。”
当时他不以为意。
现在,他想查一个人,查不到。
因为他是“医生”,不是“谢家继承人”。
谢家庞大的情报网、人脉、资源,对他这个“叛逆的儿子”,只开放了部分。
而现在,他需要更多。
可他拿不到权限。
谢年京闭了闭眼,直接拨通电话:“简辰洲……是那个顶流?”
对方沉默一秒:“是。顶流简辰洲,也是江南简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
谢年京皱眉:“他和林意心……什么关系?”
“具体性质……被加密了。”
对方停顿一秒,声音更低:
“另外,夫人让我转告您:‘年京,你一个医生不需要知道太多。’”
通话结束。
谢年京握着手机。
屏幕的光刺眼。
他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