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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阿禾哥哥 ...

  •   叩。叩。

      敲门声响起时,谢年京正握着林意心的手。

      门被推开时,他依然维持着握手的姿势。

      何清让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进来了,呼吸比平时急,额角有细密的汗。他的目光先落在谢年京握着林意心的手上,停顿了一秒,才移向谢年京的脸,声音有些低哑:

      “谢主任,我需要给她诊脉。”

      谢年京闻言,这才缓缓松开手,很轻地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何主任,情况不乐观。”

      何清让径直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三指稳稳搭上她的腕。他闭上眼,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颤动得厉害,诊脉的时间长到让谢年京几乎要再次开口。

      “心肾不交,神不守舍。”何清让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哑,“这是急火攻心,忧思成疾,郁结的气血堵住了心脉,也困住了她的神志。”

      “西医的解释?”

      “可以理解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叠加神经能量衰竭。她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性休眠,但休眠中仍在重复创伤体验,所以会有持续的痛苦表现。”何清让取出针包,银针在灯光下闪过冷光,“我要用‘醒神针’,刺激几个关键穴位,强行把她的意识从那个循环里拉出来。过程会很痛。”

      他在“内关穴”落下第一针。

      银针刺入的瞬间,林意心整个人一颤,眉头骤然紧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那疼痛尖锐而深入,仿佛瞬间将她拖回了某个幽闭的空间。那里有巨大的木桶,深褐色翻滚的药汁中,妹妹星星那张因剧痛而惨白失声的小脸,她看见自己崩裂的指甲抠着桶沿,听见自己嘶哑的哭喊:“停下……放过星星!痛让我来!都让我来!”

      何清让的动作因她的剧烈反应顿住了。他维持着下针的姿势,等她那阵疼痛过去,才继续将针缓缓捻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忍一忍……小意,忍一忍就好。”

      “小意”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谢年京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何清让自己也察觉了失言,下颌线绷紧,没再说话,只是稳稳落下第二针“神门穴”。

      更深的疼痛袭来,像电流窜过脊髓。林意心在昏迷中颤抖起来,那是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惊悸。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在混乱的意识里,药气与黑暗褪去,午后阳光穿透进来……她看见少年干净的笑容,指尖触到带着山露的铃兰,清冽的冷香奇异地抚平了部分灼痛,却也带来更深的心悸。她听见自己小声问:“阿禾哥哥,如果我疼……你就给我带一枝铃兰,好不好?”那个声音温柔地回应:“好。”

      “阿禾……哥哥……疼……” 林意心极轻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仿佛还沉溺在那段偷来的温暖里。

      何清让僵住。

      针停在半空。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

      但他只失控了那一瞬。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回。

      第三针,“百会穴”。

      此穴醒脑开窍,却也最是凶险疼痛。

      银针缓缓刺入,像猛地捅开了她最深的恐惧。林意心猛地弓起身,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涣散地对着天花板,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她彻底陷入了那个冰冷的幻境。泛着幽蓝寒光的针尖和那个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别怕,只是帮你忘记……”

      那种灵魂被剥离封存的冰冷与窒息感,彻底淹没了她。她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想要挣脱,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何清让几乎第一时间就用自己的身体稳住她,第四针“人中穴”快、准、稳地落下!

      “呃啊——!”

      她浑身剧震,仿佛那根封存的针被猛地拔出。幻象破碎。

      她软软地倒回枕头,眼睛缓缓闭上,呼吸从剧烈的抽噎逐渐变得平缓绵长。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

      何清让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他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额发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额角,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带着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他沉默地收拾银针,动作有些迟缓,指尖的颤抖尚未完全平息。

      “暂时稳住了。”他的声音沙哑,背对着谢年京,没有转身,“但只是暂时。星星拿回的药,才是关键。”

      谢年京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背影,向前一步,声音低沉但肯定:

      “她刚才叫你‘阿禾哥哥’。”

      何清让收拾针具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根针慢慢插回针包。

      “人在极痛时,会产生幻觉,会喊出记忆里任何一个能带来安慰的名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这没有临床意义。”

      “是吗?”

      谢年京看着何清让僵硬的背影,声音平静:

      “三个事实。”

      “你和她们姐妹关系很深。”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何清让微微发颤的手上。

      “还有,你就是阿禾。”

      何清让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破碎过。

      许久,他才极轻地开口:

      “谢主任,”声音低哑,“有些答案,知道了就得负责。”

      “你负得起吗?”

      说完,他提起药箱要走,昏迷中的林意心,右手忽然很轻地抬了一下,指尖在空中茫然地抓了抓,然后,极轻地攥住了何清让白大褂的一角。

      何清让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被凝固在原地。只有谢年京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何清让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那片衣角从她无力的指间抽离。

      然后,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声响。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

      但那寂静里,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暗涌。

      谢年京重新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了林意心冰凉的手。她的手软软地垂着,刚才攥住何清让衣角的指尖,还维持着一个微微蜷曲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很轻地抚过她手腕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低声说:

      “林意心。”

      “你是我的病人,我会负责到底。”

      话音落下,走廊外隐约传来交班的脚步声。

      几句压低的议论声飘进病房:

      “林老师还没醒?”

      “何主任刚走,脸色差得很……”

      “院里刚来电话问了……”

      “谢主任亲自守了一夜……”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谢年京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低下头,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直到那细微的战栗渐渐平复。

      窗外,天光终于刺破浓云,将第一缕苍白的光,投在了两人交握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手上。

      *

      消防通道里。

      何清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仰起头,紧紧闭着眼。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克制,从紧闭的眼睫下汹涌而出,顺着清瘦的脸颊滑下,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他抬手,死死捂住嘴。

      将哽咽,压回去。

      阿禾哥哥。

      十八年了。

      他以为换上白大褂,就能假装只是何医生。

      以为这一个多月的调香和指引,能辟出一方净土。

      她终究……还是被卷回了这个漩涡里。

      *

      离目的地还有十五公里。

      林星星在服务站里下车,去洗手间换掉了那件裙子,深色的运动服拉链拉起来,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靛蓝色棉布小袋子。

      袋身上用金线绣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中央,缀着一颗更小的心。针脚细密却略显稚嫩。那是林意心十二岁时,熬了两个晚上,一针一线绣给她的。

      “星星和意心永远在一起,”姐姐把袋子塞进她手里,眼睛弯弯的,“以后我做的糖,就装在这里面。”

      她的指尖在那颗绣得歪歪扭扭的心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打开,里面是林意心手工做的薄荷糖。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模糊的画面开始清晰。

      8岁那年,父亲下葬后的那个雨天。

      母亲蹲在她面前,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冰冷:“星星,妈妈要走了。你……跟着你大伯母她们,好好听话。”

      她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哭得喘不上气。

      母亲用力掰开了她的手,走得毫不犹豫。是姐姐走过来,将一颗温热的糖塞进她嘴里。然后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星星别怕。”

      “姐姐在。”

      记忆里的糖,和此刻嘴里的糖,味道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甜,一样的……让人眼眶发酸。

      林星星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酸涩狠狠压下去。

      她将袋子贴身放好。

      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辰洲哥”三个字。她直接关机,抠出电池。

      微信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她发出的那句话:「辰洲哥,别来。这是我和我姐的事。」

      林星星发动车子,重新上路。最后在距离盛家大门五十米处停下。

      那是两扇高耸又刻满繁复兽纹的漆黑铁门。

      门开了。

      林星星走进去。

      两侧站满了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山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靴底踩过水泥路的声响,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她的脚步没有停。

      盛夏阳光照过门楣上那只狰狞的石雕睚眦。

      獠牙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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