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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就算坐牢也要吃夜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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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意心最后一点力气被抽干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怀里还抱着那方石板和笔,坚硬的棱角硌着肋骨,传来真实的痛感。
走廊里盛司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是死寂。
她抬起头。
眼前是姜家老宅西厢房的客厅,和她记忆里的样子,既像,又不像。
家具还是那些老家具,紫檀木的罗汉床,黄花梨的圈椅,鸡翅木的博古架……连位置都没变。甚至被悉心保养的更加光可鉴人。
可它们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
这不是家。
林意心撑着地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
窗外是熟悉的庭院。
假山依旧,回廊依旧,那株母亲亲手种下的西府海棠也还在,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只是树下,月洞门旁,廊柱阴影里,站着人。
深色衣服,身形板正。
四个方向,无缝覆盖。
她拉上窗帘,隔绝了所有视线。
转身,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门从外面锁死了。
卫生间有,小厨房也有,甚至衣柜里还挂了几件符合她尺码的崭新衣裙。
生活所需,一应俱全。
唯独没有自由。
也没有任何能称之为“武器”或“工具”的东西。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空的。
再拉开一个。还是空的。
所有抽屉、柜门、暗格,全都空空荡荡,连张废纸都没留下。
盛家刮地三尺的本事,她算是见识了。
她坐进圈椅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扶手。
父亲以前最爱坐在这把椅子里看书。
他会泡一壶明前的龙井,摊开一卷泛黄的医书或香谱,一看就是一下午。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他肩头跳跃,空气里飘着茶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那时的她总是搬个小凳子坐在他脚边,仰着头问:“爸爸,这个字念什么?”
“这个香方为什么要加这味药?”
父亲会放下书,摸摸她的头,耐心地解释。
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光线里飞舞的尘埃……
都碎了。
林意心闭上眼,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盛家夺走了她的父亲,夺走了她的家,现在,还要夺走她仅剩的一切。
凭什么?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重新睁开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
盛家要的是“无尽夏”和她这个人,所以她和星星暂时都安全。
她争取的三天,盛怀山那种人,未必真给三天。
时间不多了,她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
夜色深浓,房门被轻叩推开。
送餐的是名衣着素净的妇人,托盘里一盅温补的炖汤、两样细点,并一碟剔透的水果。
“您要的夜点。”妇人将碗碟一一布好,笑容妥帖,“按您的吩咐,都是易克化、能安神的。”
林意心瞥见妇人袖口下的旧疤,和她步履间那份过分的稳与轻。
这不是普通佣人。
林意心垂下眼,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平静地吞咽下去,把每一分滋养都当作燃料,填入自己这具亟待修复的躯壳。
妇人静立一旁,待她用完,上前利落地收拾干净:“您好好休息。”
门合拢,落锁。
林意心缓缓靠向椅背。
胃里有了暖意,随着时间流失的那点力气也回来一点。
静坐了一会,她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床铺得很软,被褥是全新的真丝,触手冰凉顺滑。
可躺上去,却像躺在针毡上。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凌晨两点。
林意心毫无睡意。
她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在房间里走动。
手指拂过博古架,拂过条案,拂过墙壁。
这里曾经摆满父亲收藏的香具、母亲插的花、她和星星乱涂乱画的“大作”。
现在,空空如也。
只有墙壁上,还留着一些无法被抹去的痕迹。
那是她七岁时学刻章,不小心划到的。父亲没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用力才不会伤到手。
还有门框上,一道道铅笔划出的身高线。
最下面那条歪歪扭扭的,是她五岁时画的。旁边有父亲清峻的小字:“晚意,五岁,春分。”
往上一点,是“晚意,七岁,立夏”。
再往上,“晚意,十岁,霜降”。
最后一条,停在“晚意,十二岁,夏至”。
那之后,父亲就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为她量身高,再也没有人在旁边写下日期和节气。
那些线就那么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意心的指尖停在最后那条线上,微微颤抖。
她记得那个夏至明明很热,她却冷得刺骨。
父亲出事的前一天,还摸着她的头说:“我们意心又长高了,都快赶上妈妈了。”
第二天,他就成了太平间里一具拼凑起来的冰冷躯体。
母亲抱着她,在太平间外哭到昏厥。
她猛地收回手,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不能想。
现在不能想。
要找出路。
凌晨三点。
万籁俱寂。
看守换班的时间。
林意心靠在墙上,闭着眼,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寂静中,一声极轻的脆响,从墙壁里传来。
“哒。”
像冰棱折断。
她浑身肌肉绷紧。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以为那是错觉。
“哒。”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音色。
墙里有东西。
她撑起身,无声走向声音来源处,是那靠窗的墙壁。
黑暗中,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
指尖沿着冰冷墙根一寸寸摸索。
木质墙裙,平整的墙纸,然后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凸起区域。
边缘光滑,材质冰凉细腻。
她试着按压,纹丝不动。
她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墙面。就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处,一丝极淡的草木气息钻入鼻腔。
夜光棘。
父亲最爱的定香原料之一,性极寒,香气清冽悠长,能百年不散。
他曾经说过:“夜光棘的香,是留给时间的信。只有懂它的人,才能在岁月深处读到。”
父亲竟然用这种早已绝迹的顶级原料,在这里给她留下了一道无声的呼唤。
泪水毫无预兆涌上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细细描摹凸起的边缘。
在右下角,她触到了三个极其微小的凹点,呈品字形分布,小如针尖。
脑海中骤然闪过那支黄铜旧笔尾端的画面,她当时几乎以为那三个凸点是铸造瑕疵。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支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倒转笔身,将尾端凸点对准墙上的凹点。
严丝合缝。
“咔嗒。”
一声轻响,仿佛来自岁月深处。
那块方形区域向内凹陷,随即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火柴盒大小的黑暗。
她伸手进去。
指尖触到冰凉、坚硬、扁平的东西。
握住。
拿出来。
立刻转身爬向门边。
借着门缝里透进的那丝微光,她看清了手中的东西。
一枚印章。
掌心大小,沉甸甸的。深紫色的材质,像凝固的夜。上面雕刻着繁复华丽的纹路,是纠缠的藤蔓,簇拥着一朵盛放的莲花。
这图案……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贴身藏着的油纸包。
印章是盛放的莲,火漆是未绽的花苞。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印章。
将印章底部对准火漆,缓缓按下去。
“嗡……”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轻鸣。
紧接着,她亲眼看见那团暗沉坚硬的火漆,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变得柔软、透明,如同冬雪遇阳,无声消融。
短短两三秒,封印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缕混合着陈年树脂与温暖香气的余韵。
油纸包,开了。
里面是一叠折叠整齐的泛黄纸页。
顶端,父亲清峻的字迹力透纸背:
“此乃‘凝光烬’。夜光棘心,子夜凝露,离火淬魂。无此,则‘无尽夏’万古长寂。”
字迹之下,压着一方薄如蝉翼的玄水晶匣。
匣身剔透,内里三粒墨色结晶幽邃沉静。
不是纯黑,而是最沉郁的绀青,如同暴雨前最后一刻的夜空碎片,加以冰封。
它们在呼吸。
内里蕴着一点极韧的幽光,随着她脉搏的颤动明明灭灭,像是星子湮灭前不舍的回眸,又像深潭底部被遗忘的梦境,在永恒凝固前挣扎出最后一道涟漪。
凝光,为烬。
这就是能让“无尽夏”绽放的……那道唯一的魂火。
林意心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死死攥着那方水晶匣。
盛家无此,其香终是死物。
父亲把它藏在了这里。
是相信她会回来。
可是现在她被困在这座精致的囚笼里,外面是层层看守。
她握着能点亮传说的火种,却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
窗外的天色,正从墨黑转为深蓝。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林意心迅速处理好一切痕迹,然后悄无声息退回床边,和衣躺下,面向墙壁。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水晶匣冰凉的触感。
身体僵硬,思维却在疯狂运转。
凝光烬在她手里。
盛家不知道。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可她要怎么用?
晨光刺破窗帘,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