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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谢主任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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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的人来时,谢年京独自站在ICU观察窗前。
玻璃映出他沉默的轮廓,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窗内是插满管子的林星星。
林意心醒了,走了。
消息还是简辰洲带来的,那个光鲜恣意的顶流,当时声音沙哑,眼里的光碎了,只剩下一种被抽空的茫然。“她一个人走的。”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说,‘替我谢谢谢主任。’”
谢年京没说话。
指尖在口袋里触到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瓶身。
冰凉的玻璃,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却也像是……留不住了。
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一种压迫感的节奏。
谢年京没回头。
“谢主任,深夜打扰。”声音停在身后不远,礼貌却带着寒意。
他转身。
灯光下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身后跟着四个身形板正的随从。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儿,还混进了一丝冷硬的皮革味,和一种无声的紧绷。
为首的男人递过一份文件,通知:“患者林星星需要转院,盛总亲自安排。”
盛总。
果然,还是这套。
谢年京没接。他甚至没看那文件,目光落在对方脸上:“转院?谁批的?”
“盛总的意思。” 男人侧身。后面的人打开一只银色箱子,冷气冒出来,里面一支淡金色的针剂,在黑色丝绒上静静躺着,光泽亮得不太正常。
“这是特制的解毒剂,得配合仁睦的设备。市一医条件有限,” 男人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转院是为了病人好。”
“不行。” 谢年京合上手里的电子病历板,拒绝得干脆。
男人脸上的客气淡了点:“谢主任,焚心香的毒拖不得……”
“我说,不行。” 谢年京打断他,向前走了一小步。
没什么大动作,但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忽然沉了。
他看着那支金色的针剂,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近乎冷漠的审视。“病人完全依赖ECMO和CRRT维持生命体征。动一下,都可能要命。这不是转院,是拔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对方,问题直接得近乎残酷:
“这药,什么成分?”
“做过哪些临床试验?”
“有批文吗?”
“有任何能证明安全有效的数据吗?”
他每问一句,语调都没变,却句句直击要害。
“什么都没有,对吗?”他轻轻摇头,“一支来路不明、连成分都不敢说的东西……”
“我不会用它。”
“这是规矩。”他顿了顿,“也是底线。”
男人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看着谢年京,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医生。
不是不想动手抢人?但ICU里全是监护设备,强行移动等于杀人。他们要的是活人。
而且在这里闹事?代价太大。
空气绷紧,互相僵持。
走廊两边,护士站后面,消防门旁边,几个穿安保制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定了,位置卡得刚好。
更远一点,消防通道的门开了,简辰洲走出来。他脸色很差,眼底下青黑一片,但背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几个人,沉默地填满了最后一段走廊的空隙。
无声的对峙。
男人下颌绷紧了,目光从谢年京脸上,扫过那些安保,最后停在简辰洲身上。他认出了这张脸,也瞬间掂量出了把事情闹大的后果。
几秒钟长得像几分钟。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从ICU门后隐隐传来。
男人慢慢弯下腰,把那个银色的箱子轻轻放在地上。
“药留下。” 他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盛家的诚意,也留这儿了。”
他往前凑近半步,眼神落在谢年京脸上:“但这女孩的命,现在一半在你手里,一半在这药里。如果因为没用这药出了事——”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谢主任,盛家不会就这么算了。到时候,要讨的就不止是一条命了。”
“我的病人,我负责。” 谢年京无视威胁,弯腰,提起箱子。
盛家几个人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们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空气好像重新开始流动。
简辰洲走过来,看着谢年京手里那个冒冷气的箱子,眉头皱得死紧:“你真要用这个?”
谢年京提着箱子,转身朝毒理检测室那边走。
他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用?”
脚步没停。
“我得先看看,” 他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着一点冷硬的光。
“他们这么大阵仗送来的,到底是什么。”
检测室的门开了,里面是仪器冷冷的荧光。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外面。
毒理检测室内,灯光白得惨淡。
何清让已经在等他了。两人站在仪器前,看着屏幕上分离出的异常峰值。
“是‘牵丝’。”何清让声音沉了下去,“一种高成瘾性的神经递质类似物。解了焚心香的毒,她也离不开盛家了。”
谢年京看着那诡异的波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结了一层冰。
他拿出手机,走到室外无人的走廊,按下了那个存在记忆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母亲的声音传来,清醒平稳,没有丝毫睡意。
“年京。”她永远先叫他的名字,“这个时间打电话,不像你。”
“妈妈,我需要动用权限,处理一份混合毒素,四小时内要分离提纯。”谢年京语速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为了那个躺在你ICU里的女孩?”母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姓林,对吗?林意心的妹妹。”
谢年京的呼吸顿了一瞬。
母亲果然什么都知道。
“是。”
“理由?”
“她是我的病人。”谢年京说,顿了顿,补上一句,声音更低沉了,“是林意心在意的人。”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然后,母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
“权限我可以给你。行动组,半小时内到你那里。”她的语气平淡,内容惊心,“但条件很简单:今天,你不用去医院了。等我电话。不管我让做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说出:
“你都要答应,并且做到。”
谢年京握紧了手机。
这是一个“空白条件”。
可怕在全然未知。
但他没有犹豫。
“好。”他说,“我答应。权限,现在就要。”
“行动组已经在路上。”母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记住你的承诺,年京。谢家的人,一诺千金。”
电话挂断。
谢年京站在冰冷的走廊里,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
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点光消失在掌心。
上一次类似的“空白条件”,是三年前。
他得到了心外重症研究组的启动资金,然后那一年,他被迫出席了十七场谢家商业酒会,见了九个门当户对的女孩,推掉了三次海外学术交流。
那是他为理想付出的代价。
而这一次,代价只会更重。
谢年京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母亲到底会让他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救下林星星,只是他今天要闯的第一关。
更莫测的是来自他血脉至亲的考验。
而他,已别无选择。
针剂按时被取走。
四小时后,一支装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被悄无声息地送进了ICU。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薄薄的检测报告,和一句简洁的口头汇报:
“有效成分已提纯,纯度99.9%。杂质样本已封存。”
谢年京接过注射器,对何清让点了下头。
何清让心头震了一下。他比谁都清楚,四个小时,从拿到样本到完成这种级别的无损分离和提纯,靠的早已不是医术或技艺,而是某种他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庞大资源体系。
凌晨五点十分。
纯净的解毒剂注入林星星的静脉。何清让的金针同时落下,稳住她最后的心脉。
窗外,天色将明。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顽强的曲线,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升。
谢年京站在床边,看着林星星眉间痛苦散去。
他一夜未眠。
而母亲的电话,随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