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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封的信笺 ...

  •   九月的梧桐叶边缘刚染上些微焦黄,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老式居民楼锈蚀的防盗窗,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江焓蹲在自家客厅的旧书柜前,鼻尖蒙了层薄灰——母亲李萍说要大扫除,把他赶出来整理这些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杂物。
      书柜最底层塞满了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因年岁久远而卷曲发脆。江焓本打算直接搬去阳台待母亲处理,却在一个褪色的墨绿色档案袋里,摸到一沓手感异常的信封。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竖排红框航空邮简,邮戳日期从十五年前断续绵延至去年。收件人一律是“李萍女士亲启”,落款则写着“陈漫”。字迹起初工整秀丽,越到近年越显潦草颤抖,最后几封甚至笔画歪斜,需要仔细辨认才能读懂。
      江焓愣住。陈漫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幼时隔壁单元总给他塞水果糖的温柔阿姨,总牵着个和他同岁、却比他安静许多的男孩。后来某天,那对母子突然搬走,从此音讯全无。母亲对此讳莫如深,他只模糊记得自己哭了很久,为失去唯一肯耐心听他讲完所有幼稚幻想的小伙伴。
      好奇心驱使下,他抽出最新的一封信。信纸已泛黄发脆,字迹却力透纸背:
      “萍姐,见字如面。这大概是我写给你的第一百二十七封信了……我知道你也许永远不会看到,可我还是想写。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心愿就是能再见你一面,让两个孩子也能重逢。小谨……他现在叫裴谨了,随他父亲的姓。这孩子总是一个人,我总想着,要是小焓还在他身边该多好……”
      信末附了一个地址与时间:本周六下午三点,城东“旧时光”咖啡馆。
      江焓心脏猛地一跳。裴谨?那个名字如雷贯耳——年级大会上永远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学生会会长,每次大考稳坐榜首的学神,右眼下标志性的泪痣在校园论坛偷拍照里被议论过无数次。那样一个活在云端、看似冷淡疏离的人,竟然会是记忆中那个沉默牵着他衣角、一起蹲在沙坑里堆城堡的玩伴?
      “小焓,收拾得怎么样——”李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洗菜的流水声戛然而止。她站在客厅入口,手里还拎着半截葱,目光落在儿子手中那叠信件上时,脸色瞬间苍白。
      空气凝固了几秒。李萍缓慢放下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信件。她的指尖在颤抖,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最终长久停留在最新那封的日期上。
      “妈……”江焓轻声开口,“陈漫阿姨她……”
      “病了。”李萍的声音沙哑,她摩挲着信纸边缘,“很重的病。这些信……她其实一直有寄到老房子去,是前段时间街道办通知我去取滞留邮件,我才……”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信件仔细理好,重新装回档案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那您要去吗?”江焓问。他看见母亲眼角泛起细密的水光,那是他极少见到的情绪流露——李萍向来是坚韧的,独自抚养他长大的这些年,再难也没红过眼眶。
      李萍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嬉闹的孩童,良久才说:“当年陈漫突然搬家,是因为她丈夫生意失败,欠了巨额债务,连夜举家迁去外地避债。她怕连累我们,连道别都不敢。这些年……她一定过得很苦。”
      她转身看向儿子,目光复杂:“小谨那孩子,你记得吗?”
      江焓点头。记忆里那个男孩的面容已然模糊,只余一双沉静的眼睛,和总被塞进他手里的、自己舍不得吃的奶糖。
      “你想见他吗?”李萍问得小心翼翼。
      江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与裴谨在校园里偶有交集——大多是学生会与班级事务的对接。裴谨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让他从未将对方与童年玩伴联系起来。可此刻,那些被遗忘的碎片突然翻涌:雨中共撑一把小黄鸭雨伞的温度,摔倒时笨拙替他拍去灰尘的小手,分别前夜塞给他的、画着两个歪扭小人的皱巴巴图画……
      “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却坚定。
      李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好,那周六我们去。”她将档案袋抱在胸前,“不过小焓,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么多年了,人都是会变的。小谨现在……可能和你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江焓点点头。窗外传来远处校园的钟声,提醒他下午还有课。他背起书包出门,楼梯间的穿堂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微凉的触感。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梧桐叶沙沙作响。江焓不自觉地想起上周的年级会议——裴谨站在主席台上汇报学生会工作计划,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握着话筒的手指修长干净。他的发言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右眼下那颗浅褐色的痣在多媒体屏幕的光影间若隐若现。台下有女生窃窃私语,说裴会长就连痣都长得那么清冷好看。
      那样一个众星捧月般的存在,真的会是曾经那个因为他说“想看看蚂蚁怎么搬饼干”就陪他在烈日下蹲了一下午的男孩吗?
      江焓踏进校园时,上课铃刚好响起。他加快脚步走向教学楼,却在楼梯拐角与人迎面撞上——确切地说,是对方刻意停住了脚步。
      裴谨站在上一级台阶,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正垂眸看他。午后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那颗泪痣恰好落在光暗交界处。
      “江焓同学。”裴谨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高二(三)班本周的卫生检查表,你们班生活委员还没交。”
      “啊,抱歉,我马上催他。”江焓下意识地回答,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他第一次清晰看见裴谨左眼角下方其实也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疤痕——像是幼时磕碰留下的痕迹。他自己的左眼下,也有一颗浅痣。
      裴谨微微颔首,侧身让他通过。擦肩而过的瞬间,江焓闻到很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点旧书页的气息。他忍不住回头,却见裴谨已继续上楼,背影挺拔却孤直,消失在楼梯拐角。
      一整天的课,江焓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解函数图像,他的笔尖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描摹——先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然后是右眼下点了一颗痣,最后又全部涂黑。
      放学时,他特意绕到行政楼下的学生会公告栏。玻璃橱窗里贴着本学期干部名单与照片,裴谨的证件照在最上方。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俊,眼神平静无波,完美符合所有人对“学神”的想象。可江焓盯着那颗泪痣,忽然想起母亲曾说:小时候的小谨其实很爱笑,只是笑得安静,嘴角两个小梨涡。
      “看入迷了?”调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同班的体育委员周浩。他凑过来顺着江焓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状,“哦——裴会长啊。确实帅,就是太冷了,感觉没人能靠近他三米内。”
      江焓含糊应了一声,快步离开。回家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绕到童年住过的老小区。那里已拆迁大半,残存的几栋楼墙上画着鲜红的“拆”字。凭着模糊的记忆,他找到曾经玩耍的小广场——如今已荒草丛生,但那个水泥砌的沙坑居然还在,边缘破损,里面堆满枯叶。
      他蹲下来,拨开落叶,露出底下干涸发硬的沙土。十五年前的画面碎片般闪现: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奶声奶气却认真地说:“小焓,我会一直保护你。”说这话的男孩眼角还挂着泪珠——因为前一刻江焓为了追气球差点跑上马路,被他死死拽回来后,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保护啊……江焓轻轻笑了。现在那个说要保护他的人,已经站在他需要仰望的高度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六下午两点半出发,穿整洁些。我联系上陈漫了,她说小谨……裴谨也会来。”
      江焓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
      夜幕降临,他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铁皮糖果盒。打开,里面是几颗早已化掉黏在包装纸上的奶糖、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两个歪扭的小人手牵手,头顶写着歪斜的“小谨和小焓,永远是好朋友”。
      永远是好朋友。孩童的誓言总是轻易而郑重。
      江焓将画纸抚平,夹进日记本。窗外月色清明,他忽然很想知道,裴谨是否也还保留着与童年相关的什么物件;是否也曾在那久远的时光里,真正珍视过那段稚嫩的情谊。
      周六的约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缓缓荡开。而湖底沉睡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待。
      周六的城东飘着细雨,“旧时光”咖啡馆藏在一条老街的梧桐树下。墨绿色雨篷滴着水珠,橱窗里暖黄灯光透过氤氲水汽,模糊了陈列的老式打字机与黑胶唱片。
      江焓推开店门时,风铃叮当作响。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上的陈漫阿姨——尽管与记忆里温柔丰腴的模样相去甚远。她瘦得惊人,裹在米白色针织开衫里的肩胛骨嶙峋凸起,脸色苍白但笑容依然柔软,正握着李萍的手低声说着什么。两位母亲眼角都泛着红。
      而坐在陈漫身侧的少年,让江焓的脚步微微一顿。
      裴谨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灰色长裤,袖口整齐地折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疏离。雨丝在窗外玻璃上划出细密水痕,模糊了街景,却愈发凸显出他周身那种与周遭怀旧氛围格格不入的现代感距离。
      “小焓来了。”陈漫先看见他,眼睛倏地亮了,挣扎着要起身。李萍忙按住她,自己站起来朝儿子招手。
      江焓走过去,礼貌地躬身:“陈阿姨好。”视线与抬起头的裴谨对上——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却再无幼时看他时那种专注的暖意,只剩下礼貌性的平淡。
      “小焓长这么高了。”陈漫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伸手想碰碰江焓的手臂,又局促地收回,“真好……真好啊。小谨,这是小焓,你还记得吗?”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裴谨身上。
      他放下手机,朝江焓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个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弧度:“记得。江焓同学,我们同校。”
      “同学”两个字被他咬得清晰而疏远。江焓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面上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裴会长。”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李萍忙打圆场:“两个孩子都这么优秀,真好。先坐吧,小焓,想喝什么?”
      江焓在母亲身侧坐下,恰好与裴谨面对面。服务生过来点单时,他听见裴谨用平静无波的声线说:“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那是完全成年人的口味,与记忆里那个和他分吃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的男孩毫无重合之处。
      “我要焦糖玛奇朵吧。”江焓说。他其实很少喝这么甜的,但此刻莫名想要一点暖甜的东西。
      “小焓还是喜欢甜的啊。”陈漫笑盈盈地说,转向儿子,“你小时候不也总偷吃我藏的巧克力?有次还和小焓分着吃,弄得满脸都是——”
      “妈。”裴谨淡淡打断,将餐巾纸叠成整齐的方形,“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成功让陈漫的笑容僵了僵。李萍敏锐地转移话题,开始询问陈漫这些年的生活。两位母亲低声交谈起来,那些关于病痛、奔波、艰辛的过往在咖啡香气里缓缓铺开,时不时夹杂压抑的哽咽。
      江焓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裴谨身上。对方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视线要么落在手机屏幕上,要么投向窗外雨幕,偶尔端起咖啡抿一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同校的、点头之交的陌生人。
      “……小谨这些年不容易。”陈漫的声音将江焓的思绪拉回,“他爸走了之后,这孩子就……”她抹了抹眼角,看向裴谨的目光满是心疼,“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这当妈的心里难受。”
      裴谨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纸巾盒推到母亲手边:“妈,喝点水。”依然是平淡的语气,但动作里的关切显而易见。
      江焓忽然意识到:裴谨并非对所有人都这样冷淡。他只是……刻意在与自己划清界限。
      为什么呢?因为觉得童年的情谊幼稚可笑?还是如今身份悬殊,懒得维系这段关系?又或者,他根本就不记得——或者说不在乎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
      咖啡送来了。江焓捧起温热的杯子,焦糖的甜香扑鼻而来。他小口啜饮,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化不开胸口那团莫名的滞闷。
      “你们俩现在都在学生会吧?”李萍试图将话题引向年轻人,“应该经常有工作接触?”
      “偶尔。”裴谨先开口,言简意赅。
      “嗯,裴会长负责统筹,我们班级主要是配合执行。”江焓补充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那挺好的呀,以后可以多交流。”陈漫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小谨,你多照顾照顾小焓,他从小就——”
      “妈。”裴谨再次打断,这次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江焓同学很优秀,不需要谁照顾。”他抬眼,终于正式看向江焓,目光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上学期期末总分年级第二,物理竞赛进了省队。这样的能力,应当是他照顾别人才对。”
      江焓怔住。裴谨竟然清楚他的成绩和竞赛情况?
      “那、那也很好啊……”陈漫讪讪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甜腻而粘稠。两位母亲主导着对话,回忆往事,感慨现在,时而落泪时而轻笑。两个少年则像背景板般安静——江焓偶尔回应母亲的问话,裴谨则更沉默,只在他母亲咳嗽时轻轻拍抚她的背,或在她讲述艰辛时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窗外雨势渐大。陈漫身体终究撑不住久坐,脸色越来越苍白。李萍见状提议结束,并坚持要送她们回家。
      “小谨叫了车,就在路口。”陈漫摆摆手,吃力地站起来。裴谨立刻上前搀扶,手臂稳稳托住母亲消瘦的胳膊。他撑开带来的黑伞,大半倾向母亲那边,自己的肩头很快淋湿了一片。
      “萍姐,今天……谢谢你肯来。”陈漫握住李萍的手,眼泪又涌出来,“能看到小焓好好的,我真的很高兴……”
      两个母亲在伞下低声说着告别的话。江焓站在咖啡馆门口窄窄的屋檐下,雨丝随风飘到脸上,凉丝丝的。他看向裴谨——对方正专注地调整伞的角度,侧脸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硬。
      “裴谨。”江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个背影顿了顿。
      裴谨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他:“有事?”
      江焓张了张嘴,许多话涌到嘴边——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沙坑里堆的城堡吗?记得你教我折的纸飞机吗?记得分别前夜,你哭得喘不过气却还死死拉着我的手说“一定会回来”吗?
      但最终,他只说:“雨大,路上小心。”
      裴谨沉默了两秒。“嗯。”他应道,语气依然听不出情绪,“你们也是。”
      车来了。裴谨小心地扶母亲坐进后座,自己收了伞,在关门前那一瞬,他的目光越过雨帘,与江焓对上。
      那是极短暂的一瞥。江焓却清晰地看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挣扎,像是歉疚,又像是某种深藏的痛楚。可还没等他看清,车门已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雨幕,消失在街角。
      “走吧。”李萍撑开伞,揽住儿子的肩,轻声叹气,“陈漫阿姨她……太苦了。小谨那孩子,也变得太多了。”
      江焓默默点头。伞下的空间狭窄,他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皂香,混合着潮湿的雨水气息。回程的公交车上,他靠窗坐着,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窗外飞逝的街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里讨论下周运动会的事。他正要锁屏,忽然看见通讯录里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纯黑色,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P”,验证信息空白。
      江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点开详情,对方账号是通过年级群发起的申请。犹豫片刻,他点了通过。
      对话框静默着。直到公交车到站,他下车走进小区,手机才再次震动。
      P:“今天的事,抱歉。”
      很简单的五个字,连标点都规整。江焓站在楼道口,雨水从檐角滴落,在脚边溅开水花。他打字回复:“没关系。”
      发送后,又补充:“陈阿姨的身体……还好吗?”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就在江焓以为不会收到回复时,屏幕亮了。
      P:“老毛病。谢谢关心。”
      P:“学校里,还是保持平常的样子比较好。”
      江焓盯着这两行字,胸口那团滞闷感逐渐沉淀,凝成某种清晰的钝痛。他缓慢地打字:“明白。”
      对话就此终结。他收起手机,推开家门。屋内还残留着母亲出门前炖的汤的香气,暖黄灯光洒满客厅。一切如常,仿佛那个雨中的下午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个在记忆深处始终温软明亮的角落,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而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裴谨要如此刻意地推开——推开那段过往,推开可能重新建立的联系,推开他。
      夜里,江焓再次翻开日记本,看着夹在里面的那张蜡笔画。两个歪扭的小人手牵手,色彩因年岁久远而黯淡。
      永远是好朋友。
      孩童的誓言,原来真的会随着时光风化,只剩模糊的痕迹。
      窗外雨声渐沥。他合上本子,关灯躺下。黑暗中,却清晰地回想起咖啡馆里裴谨那个最后的眼神——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或许,那并非完全的冷漠。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层冰封的表面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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