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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课桌间的光与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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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秋阳穿过高二(三)教室的玻璃窗,在墨绿色黑板上切割出明亮的菱形光斑。班主任老李扶了扶眼镜,指着投影上的新座位表:“为了提高学习效率,这次我们按上次月考成绩穿插排座——第一名和第三十名同桌,第二名和第三十一名,以此类推。”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江焓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排名——年级第二,班级第一。那么他的同桌应该是班级第三十一名……
“江焓和徐子航一桌,坐第三组第四排。”老李的声音落下。
“哇哦!”一个染着栗色短发、眼睛圆亮的男生从后排蹦起来,三两步窜到江焓旁边的空位,啪地放下书包,“学霸同桌!请多指教啊江大学霸!”
是徐子航。江焓对他有印象——校篮球队主力,性格开朗到近乎闹腾,成绩在班级中游浮动,但人缘极好。他礼貌性地笑了笑:“互相学习。”
“裴谨和周浩,你们坐江焓后面,第四组第四排。”老李继续念。
江焓整理书本的手微微一顿。余光里,裴谨抱着几本书和笔记本,沉默地走到他正后方的位置坐下。动作一如既往地规整,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会长,以后多关照啊!”体育委员周浩大大咧咧地坐下,拍了拍裴谨的肩。裴谨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已经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文具——尺子、铅笔、三支不同颜色的水笔,在桌角排列成精准的直角。
早读课铃声响起。徐子航完全没翻开语文书,而是凑近江焓,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哎,江焓,你知道吗?上周五那场球赛我们班绝杀了!最后一秒我投的三分——”
“徐子航。”讲台上传来老李警告的声音。
徐子航吐了吐舌头,乖乖翻开书,但不到两分钟,他又在草稿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推过来:“放学后要不要去打球?我教你三步上篮!”
字迹潦草飞扬,末尾还画了个歪歪的笑脸。江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在下面回道:“好,但我很菜。”
“包教包会!”徐子航刷刷回复,附赠一个竖大拇指的小人。
早读课结束的间隙,江焓起身去接水。经过裴谨桌边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裴谨正垂眸看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修长的手指握着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颗泪痣恰好落在光晕边缘。
似乎察觉到注视,裴谨抬起眼。两人目光相触,江焓心跳快了一拍,却见对方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看题,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江焓抿了抿唇,快步走向饮水机。
上午的数学课,老李讲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江焓听得专注,习惯性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步骤。身侧的徐子航却已经开始走神,在课本空白处画起了篮球战术图。
“所以这个二面角的余弦值应该怎么求?”老李敲敲黑板,“江焓,你来回答一下。”
江焓站起来,流畅地说出解题思路。老李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随即话锋一转:“徐子航,你重复一遍江焓刚才说的。”
“啊?”徐子航慌慌张张站起来,抓了抓头发,“呃……先找法向量?然后……”
“然后什么?”老李挑眉。
江焓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笔记本往徐子航那边推了推。徐子航如获救星,磕磕巴巴照着念完,老李这才放过他。
“谢了兄弟!”坐下后,徐子航凑过来小声道,“中午请你喝奶茶!”
后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铅笔芯突然折断的声音。江焓下意识回头,看见裴谨手里那支自动铅笔的笔尖确实断了,细碎的铅粉落在草稿纸上。而周浩正嬉皮笑脸地凑近裴谨:“会长,这题借我看看呗?”
“自己听讲。”裴谨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他将断铅的铅笔放到一边,重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新的——动作有些生硬。
江焓转回头,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上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徐子航已经又递过来一张纸条:“奶茶要什么口味?珍珠还是椰果?”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模式逐渐固定下来。
徐子航确实像个小太阳——热情、直率、永远充满活力。他会拉着江焓讨论昨晚的球赛,会在江焓解不出物理题时递过来一块巧克力说“补充脑力”,会在他值日时主动帮忙擦黑板,哪怕自己满身是打球后的汗。
而江焓也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热闹。从小到大,因为性格偏静、成绩又好,身边同学要么对他敬而远之,要么只与他讨论学习。像徐子航这样纯粹因为“想和你做朋友”而靠近的,几乎没有。
“哎,江焓,你看这道题是不是出错了?”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徐子航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我怎么算都和答案对不上。”
江焓凑过去看他的练习册。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过程复杂。他拿过草稿纸,一步步推导:“这里,你忽略了线圈电阻变化对电流的影响……”
他讲得很耐心,徐子航起初还认真听,后来眼神就开始飘向江焓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懂了吗?”江焓讲完,转头问。
“啊?哦!懂了懂了!”徐子航猛点头,耳根却有点红。他忽然压低声音:“江焓,你有没有觉得……后面那位一直在看我们?”
江焓一怔,没有立刻回头。他维持着侧身面向徐子航的姿势,用余光向后瞥——裴谨确实没有在看书。他坐得笔直,视线落在前方,但焦点似乎是空的。手里那支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一圈,又一圈。
那是裴谨思考时的小动作。江焓记得。小时候一起写作业,裴谨遇到难题时就会这样转铅笔,转得又快又稳,像在表演杂技。
“可能是在想题吧。”江焓轻声说,转回身。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灼热。
下课铃响,徐子航立刻活过来:“走走走,打球去!今天约了一班那帮嚣张的家伙,非得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你们去吧,我作业还没写完。”江焓婉拒。
“别啊,说好教你的!”徐子航直接上手拉他胳膊,“作业晚上我帮你抄——开玩笑的!但运动真的很解压,你看你整天坐着学习,肩膀都僵了……”
拉扯间,江焓的后背不小心撞到了后桌。“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江焓连忙回头道歉:“对不起——”话卡在喉咙里。
掉在地上的是裴谨的笔袋。帆布材质,洗得有些发白,拉链摔开了,里面滚出几支笔、一块橡皮,还有……一个用透明小塑料袋装着的、已经氧化发黑的奶糖糖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裴谨迅速弯腰捡起笔袋和所有散落的物品,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将糖纸塞回笔袋最里层,拉上拉链,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但江焓看见了——在裴谨的手指触碰到糖纸的瞬间,指节分明地绷紧了。还有那个小塑料袋,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没事。”裴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没有看江焓的眼睛。
“真不好意思啊会长,是我们闹过头了。”徐子航挠头道歉。
裴谨没回应。他重新坐好,翻开一本习题集,握笔的指尖却微微泛白。
江焓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那个糖纸……是巧合吗?还是……
“走啦江焓!”徐子航的催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最终被拉向操场,回头时,看见裴谨依然保持着那个挺直的坐姿,侧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孤清。
篮球场上喧闹热烈。江焓确实不擅长运动,运球笨拙,投篮更是屡屡偏出篮筐。徐子航却极有耐心,一遍遍示范动作:“手腕要这样发力……对,再柔和一点……”
“江大学霸也有不擅长的啊!”周浩拍着球路过,笑着打趣。
江焓擦了擦额角的汗,刚想说什么,视线无意间扫向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他们班级所在的那一层。栏杆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白衬衫,身形挺拔。
但当他定睛去看时,那里已经空了。
也许是错觉吧。江焓甩甩头,接过徐子航传来的球,继续练习那个总是学不会的三步上篮。
晚自习时,江焓因为下午运动过度,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写字速度慢了许多,笔记记得断断续续。
后桌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江焓回头,看见裴谨用笔尾点了点他的椅背,然后递过来一个小瓶子——是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
江焓愣住。
裴谨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书本上,声音压得很低:“周浩多买的。”
周浩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漫画书里抬起头:“啊?我啥时候买——”话没说完,被裴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
“哦、哦对!我买的!”周浩反应极快,“江焓你用吧,效果可好了!”
江焓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瓶子,低声说:“谢谢。”
“嗯。”裴谨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喷雾有淡淡的薄荷香气。江焓喷在酸痛的手臂上,清凉感蔓延开来。他偷偷用余光瞥向后方——裴谨正低头写字,侧脸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右眼下那颗泪痣,像一滴凝固的墨。
放学铃声响起时,徐子航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江焓,明天周六,我们去市图书馆写作业吧?那边三楼有个超安静的角落。”
“好啊。”江焓应道。
身后传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裴谨突然站起来,动作有些大,撞得桌子晃了一下。他快速将书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又快又急。
“会长,这么急?”周浩诧异。
“有事。”裴谨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江焓望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还躺在桌肚里的喷雾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显然是特意拆掉的。
他想起咖啡馆里裴谨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那张被珍藏的糖纸,想起今天那些细微的异常——断裂的铅笔、空茫的注视、此刻仓促的离去。
也许……真的不是完全的冷漠。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道冰封的墙,究竟有多厚,又有多难融化。
夜色渐深。江焓回到家,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铁皮糖果盒。他轻轻打开,拿出那张蜡笔画,看了很久。
然后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他好像还记得。但又好像,在害怕记得。”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叹息,又像欲言又止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