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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隙 ...

  •   周六的清晨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桂花混合的香气。江焓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时,阳光正好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眼手机——徐子航发来消息,说已经到图书馆门口了,还附了个搞怪的熊猫表情包。
      “马上到。”江焓回复,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周发生了太多事。陈漫阿姨那封信,咖啡馆的重逢,教室里裴谨那些细微却异常的反应,还有那张发黑的草莓糖纸……所有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搅得他难得地在周末早晨六点就醒了。
      市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秋日里叶片边缘泛着暖黄。江焓踏上石阶时,远远看见徐子航正靠在门柱上玩手机,栗色短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江焓!”徐子航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弯起来,挥着手跑过来,“你可算来了!我差点以为学霸要放我鸽子!”
      “说好的怎么会不来。”江焓笑了笑,随他一起走进图书馆。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大多是周末来复习的学生。两人乘电梯上到三楼,徐子航熟门熟路地领他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最靠里的角落——这里果然安静,靠窗有四张桌子,只坐了两个人,正在埋头写题。
      “怎么样?我发现的宝地!”徐子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阳光好,又安静,还能看到外面的银杏树——再过一阵子叶子全黄了,肯定更漂亮。”
      江焓在他对面坐下,确实是个好位置。窗外正对着图书馆的后院,几棵银杏树已经开始染上金色,树下有石桌椅,偶尔有老人坐在那儿看书。
      两人各自拿出作业。徐子航摊开数学练习册,没两分钟就皱起眉:“这函数题也太绕了吧……”
      “哪题?我看看。”江焓自然地接过他的册子。
      “就这个,第三大题。”徐子航凑过来,两人头挨着头。江焓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步骤,声音压得很低:“你先看定义域,这里容易错……”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暖洋洋的。徐子航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会指着某一步问:“这里为什么这样代?”
      “因为要保证对数有意义。”江焓耐心解释,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斜后方那排书架的另一侧,有人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裴谨今天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母亲陈漫清晨突然发烧,他照顾她吃过药、量过体温,确认情况稳定后,才匆匆出门——市立医院就在图书馆附近,他是来取母亲上周的复查报告的。
      取完报告出来时,阳光正好,他看了看时间还早,想起图书馆二楼有本物理期刊的最新一期应该到了,便顺路拐了进来。
      然后就在三楼的楼梯口,看见了那幕。
      江焓和徐子航坐在一起,靠得很近,头几乎挨着。徐子航笑得眼睛弯弯的,江焓在纸上写写画画,阳光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和谐得像幅画。
      裴谨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装着病历袋的牛皮纸信封,指节微微发白。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想转身离开——理智告诉他应该这样做,可双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书架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他站在那里,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着那两人低声交谈,看着江焓接过徐子航递过去的橡皮,看着徐子航不知说了什么,江焓轻轻笑起来,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又放松。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见过的,江焓的笑容。
      记忆里的小焓也爱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笑起来时整个世界都亮堂了。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江焓永远是礼貌的、疏离的,笑容恰到好处却从不抵达眼底。
      裴谨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垂下眼,看见自己帆布鞋鞋尖上有一小块泥点——是刚才来图书馆的路上,一辆车快速驶过积水溅上的。他蹲下身,用纸巾仔细擦拭,动作机械而缓慢。
      等他再起身时,那两人已经不在桌边了。
      心猛地一沉。裴谨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他看见江焓和徐子航正站在不远处的那排书架前,似乎在找书。徐子航够不着最上层的那本,踮着脚试了两次,江焓便自然地伸手帮他取了下来。
      “谢啦!”徐子航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笑意。
      江焓摇摇头,说了句什么,裴谨听不清。他只看见江焓转身时,徐子航的手似乎很自然地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动作太熟稔,太亲昵。
      裴谨握紧了手里的信封。牛皮纸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皱褶声。
      他该走了。母亲还在家等着,报告需要赶紧拿回去给主治医生看。他还有学生会下周的会议要准备,还有物理竞赛的培训材料要整理……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江焓回到座位,看着徐子航也跟着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两盒牛奶,递给江焓一盒。江焓接过,插上吸管,一边喝一边继续看题。
      那么自然,那么……平常。
      裴谨忽然想起上周在咖啡馆,江焓点的焦糖玛奇朵。他说“小焓还是喜欢甜的啊”时,江焓只是微笑着点头,没有解释,没有说其实他平时很少喝那么甜的。
      就像现在,他也没有拒绝那盒牛奶——即使裴谨记得,小时候的江焓对牛奶有些轻微的乳糖不耐,喝多了会肚子不舒服。
      人都是会变的。母亲说过,他自己也明白。
      可是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会这样闷闷地疼?
      “江焓,你物理卷子写完了吗?”徐子航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问。
      “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江焓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这道电磁场叠加的题有点绕。”
      “给我看看呗?反正我也做不出来,学习一下学霸的思路。”徐子航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江焓肩上。
      江焓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了挪,把卷子推过去:“思路在这里,但我觉得辅助线画得不太对。”
      “我看看啊……”徐子航盯着卷子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笔借我一下?”
      他直接从江焓手里拿过笔——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江焓都没反应过来。徐子航在图上添了一条线:“我觉得应该这样连接,你看,是不是就清晰了?”
      江焓看着那条新添的辅助线,眼睛一亮:“对!这样三个场的方向就明确了!”
      “是吧?”徐子航得意地挑眉,把笔转了个圈,“我虽然整体成绩不如你,但几何空间感还是不错的——打球练出来的!”
      他说着,手臂很自然地搭上江焓的椅背,半个身子都倾过来,指着卷子继续分析:“然后这里,用左手定则判断力的方向……”
      从书架后看过去,那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态。
      裴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见江焓微微侧着头,认真听徐子航说话,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看见徐子航的手指在卷子上点点画画,偶尔碰到江焓的手背。他看见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江焓耳后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那颗痣……小时候他总喜欢戳那里,因为江焓会痒得缩脖子,咯咯笑着躲开。
      现在,那颗痣依然在那里,在另一个人的注视下,在另一个人的气息笼罩里。
      裴谨猛地转身。
      动作太急,胳膊撞到了书架,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几本书摇晃着,最上面那本薄册子滑落下来,“啪嗒”掉在地上。
      安静的阅览区里,这声响格外突兀。
      江焓和徐子航同时抬头看过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江焓看见了裴谨。他站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江焓就是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像是突然闯入别人领地的、不知所措的过客。
      “裴会长?”徐子航先出声,语气里带着讶异,“你也来图书馆啊?”
      裴谨弯腰捡起那本掉落的书——《天体物理简史》,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他把它放回书架,动作很稳,稳到几乎刻意。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江焓脸上,又很快移开,“来找本期刊。”
      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江焓注意到,裴谨握着信封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着白。还有他的站姿——背脊挺得笔直,几乎是僵硬的。
      “找到了吗?”江焓问。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开口,只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没有。”裴谨说,“可能被人借走了。”
      短暂的沉默。
      徐子航看看裴谨,又看看江焓,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气场,但又说不清是什么。他挠挠头,笑着说:“那会长要不要一起坐?我们这边还有空位。”
      他指的是隔壁那张桌子——靠墙,阳光照不到,显得有些阴冷。
      裴谨的目光扫过江焓面前摊开的物理卷子,扫过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扫过徐子航还搭在江焓椅背上的手臂。
      “不用。”他说,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些,“我还有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白衬衫的衣角在书架拐角处一闪,就消失了。
      江焓盯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没说话。
      “裴会长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啊?”徐子航收回手,坐直身子,小声嘀咕,“不过他一向都那样,冷冰冰的。”
      江焓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卷子上那条新添的辅助线,笔迹是徐子航的,飞扬随性,和他自己工整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刚才裴谨看过来时,那眼神……像什么呢?
      不像愤怒,不像厌恶。更像某种被刺痛的、隐忍的狼狈。
      为什么?
      裴谨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
      他走出图书馆大门,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去取的那本期刊——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那本杂志要下个月才到,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自己站在那里、看了那么久的借口。
      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被攥得有些变形了。裴谨松开手指,深呼吸,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可脑海中那画面挥之不去——江焓和徐子航靠在一起的背影,阳光下柔和的笑,还有那颗耳后的小痣。
      他记得那颗痣的位置。记得小时候江焓趴在他家沙发上午睡,他偷偷用彩色笔画了个圈圈在那里,被陈漫阿姨发现后训了一顿。江焓醒来后照镜子,不仅没生气,还指着那个红圈圈说:“像朵小花!”
      那时的江焓,会牵着他的衣角,会把最喜欢的奶糖分给他一半,会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时——虽然很少,因为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笨拙地挡在他面前,奶声奶气地说“不许欺负小谨”。
      那些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现在的江焓,会对另一个人笑,会喝另一个人给的牛奶,会允许另一个人的手臂搭上他的椅背。
      裴谨闭上眼。
      他早该知道的。从决定推开江焓的那一刻起,从用冷漠筑起高墙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江焓会走向阳光,会拥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而他只能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这本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让江焓远离他,远离他身后那些沉重的、不堪的过往,去拥有灿烂的、正常的人生。
      可为什么……心脏会疼得这样厉害?
      像是有人攥住了那里,一点点收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裴谨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他从来不用任何照片做壁纸,因为没有什么值得珍藏的、可以公开展示的温暖。
      指尖悬在通讯录里“江焓”的名字上,很久很久。
      最终,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拉得很长,孤直得像棵不肯弯曲的竹。
      图书馆里,江焓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时,已经快中午了。
      徐子航早就做完了作业——确切地说,是放弃了那些难题,正趴在桌上玩手机。见江焓合上卷子,他立刻坐直:“终于写完了?饿不饿?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特别好吃!”
      “有点。”江焓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不过我得早点回去,我妈今天加班,我得自己做饭。”
      “自己做?”徐子航瞪大眼,“你还会做饭?”
      “简单的会一点。”江焓开始收拾书包,“西红柿炒蛋、煮面之类的。”
      “厉害啊!”徐子航也起身,“那下次去你家蹭饭?”
      江焓笑了笑,没接话。两人一起下楼,走出图书馆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对了江焓,”等公交时,徐子航忽然说,“下周运动会,你报项目了吗?”
      “没有。我不太擅长运动。”
      “报一个嘛!又不是非要拿名次,参与一下多好玩。”徐子航撞撞他肩膀,“三千米怎么样?我陪你跑!”
      江焓想起自己那惨不忍睹的耐力,摇摇头:“饶了我吧。”
      “那就一千五?或者跳远?实心球?”徐子航掰着手指数,“总要报一个,不然老班会念叨的——你看我,报了跳高和四乘一百接力,够意思吧?”
      公交车来了。上车后,两人找了后排的座位。徐子航还在喋喋不休地劝说,江焓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裴谨。
      如果没记错的话,每年的运动会,裴谨都是学生会的总负责人,要统筹所有事宜,自己从来不参加任何项目。有次江焓听见几个女生小声议论,说裴会长体育其实很好,初中的时候拿过市里跳高比赛的名次,只是现在觉得“浪费时间”。
      是真的觉得浪费时间,还是……
      江焓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猜测。
      公交车到站了。他和徐子航道别,独自走回家。小区里很安静,周末的中午,许多人家都在做饭,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推开家门,果然空无一人。母亲留了字条在桌上:“小焓,妈妈临时要去单位处理点事,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热吃。晚上尽量回来。”
      江焓放下书包,打开冰箱。里面有两盘昨晚的剩菜,还有几个鸡蛋和西红柿。他取出食材,开始洗菜、打蛋。
      油锅烧热,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金黄色的蛋花迅速膨胀。江焓翻炒着,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次陈漫阿姨来家里做客,和母亲在厨房忙活,他和裴谨就在客厅玩积木。
      那时候的裴谨还不像现在这样沉默。他会小声跟他商量:“小焓,我们要不要搭一个能住两个人的城堡?”
      “为什么要住两个人?”他问。
      “因为……”小裴谨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玩啊。”
      孩童的天真话语,说出口时那样笃定,仿佛“一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江焓关掉火,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进盘子。蒸汽氤氲中,他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擦擦手,点开看——是徐子航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学霸?”
      “到了。你呢?”
      “我也刚到!下午干嘛?要不要打游戏?我新下载了个联机的一起玩?”
      江焓犹豫了一下。他下午原本计划整理物理竞赛笔记的。
      但鬼使神差地,他回复:“好。什么游戏?”
      消息刚发出去,另一条通知弹了出来。
      是裴谨。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打扰了。”
      江焓愣住。这是什么意思?为今天在图书馆的偶遇道歉?还是……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该如何回复。
      最终,他退出了聊天界面,点开徐子航发来的游戏邀请链接。
      西红柿鸡蛋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秋日午后的时光缓慢而安静。
      可江焓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冰封的墙,或许比他想象的更薄。而墙后的人,也比他以为的……更在意。
      只是这“在意”,究竟是源于旧日情谊的不甘,还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裴谨站在书架后的阴影里,用那种眼神看过来时——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沉重而清晰,像某种预示,又像某种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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