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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季风拂过的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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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诗意最后一次走进那间教室时,阳光正沿着当年的角度,斜斜地落在靠窗的位置。讲台上的粉笔盒里,还剩半根白色粉笔,和她退休那天留下的一模一样。
今天是学校百年校庆,也是她和晏临川相识的第二十个秋天。香樟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念着一首漫长的诗。
“温老师,您看谁来了!”苏念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雀跃的回响。
走廊尽头,林砚推着轮椅慢慢走来。轮椅上的老人穿着熨帖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个锦盒,正是晏临川的同桌。他身后跟着一群孩子,都是基金会救助成功的患儿,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片金黄的桂花,像捧着星星。
“这是临川托我保管的东西,”老人打开锦盒,里面躺着枚银质书签,上面刻着完整的《季风与少年》,末尾多了一行小字,“2013年秋,于香樟树下补全”,“他说等你真正放下的那天,再交给你。”
温诗意接过书签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却仿佛能感受到当年他刻字时的温度。书签背面的纹路里,嵌着细小的桂花碎,是岁月也磨不去的香。
校庆典礼的压轴环节,设在翻新后的操场。舞台背景是幅巨大的照片拼图,左边是晏临川镜头里的旧校园,右边是如今的模样,中间用无数张学生的笑脸连接,像条跨越时光的桥。
“接下来,有请温诗意老师为我们朗诵《季风吹散的诗》终章。”主持人的声音落下时,全场响起掌声。
温诗意站在舞台中央,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林砚带着妻儿坐在第一排,小家伙举着“晏临川”字样的灯牌,眼睛亮得像星;苏念的爷爷在轮椅上轻轻打着节拍,嘴角带着欣慰的笑;远处的香樟树下,几个新入学的学生正模仿着照片里的姿势,对着天空拍照。
她没有看事先准备的稿子,只是望着那片熟悉的香樟林,轻声开口:
“风把信吹过二十年的距离
海接住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尾音
香樟树的年轮里
藏着半块奶糖的甜
和两枚钢笔尖的温度
那些被季风撕碎的诗
早已在时光里长成新的模样
是孩子风筝上的字迹
是病房窗外的朝阳
是每个秋天落在发间的桂花
是我终于敢说出口的
‘我记得’”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时,天空忽然飘起细碎的桂花雨。是学生们从香樟树上摇落的,金黄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舞台的地板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场温柔的加冕。
典礼结束后,温诗意独自走到后墙的梧桐树下。新栽的树苗已长得比人高,树干上挂着块木牌,是她亲手写的:“所有被记住的,都不会真正离开。”
她蹲下身,把那枚银书签轻轻埋在树根下,又撒上一把今年的新桂花。泥土的湿润混着银器的凉,酿出种奇异的温柔,像他从未缺席的陪伴。
离开校园时,夕阳正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混着隐约的朗诵声,是新学的《季风与少年》。温诗意回头望去,只见香樟树下,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转身时的侧脸在余晖里模糊成光,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晏临川。
她忽然明白,所谓结局,从来不是终点。
晏临川留在相机里的光影,变成了孩子们镜头下的新风景;他藏在日记里的牵挂,化作了基金会救助的希望;他刻在戒指上的桂花,年年秋天都会落在她的发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那首诗的最终形态:不是被季风打散的遗憾,而是在时光里不断生长的永恒。
温诗意迎着晚风慢慢走远,口袋里的银书签拓片微微发烫。那是她特意留下的纪念,上面的字迹清晰依旧,像在说:有些诗,吹不散,忘不掉,会跟着季风,年复一年地回来。
而那个叫晏临川的少年,终究成了她生命里最温柔的季风。每当桂花飘落,每当钢笔划过纸面,每当有人在香樟树下写下第一句诗,他就会顺着风回来,笑着说:
“你看,我们的诗,活在每个春天里。”
这一次,温诗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扬起了嘴角。因为她知道,风里的诗,从来不需要回应,只要记得,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