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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封玉京,密信召赴东荒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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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荒的雪,独独缠裹着极北玉京山。
常年落雪不歇,青砖道观埋在皑白里,飞檐凝霜,廊下丹炉燃着经年明火,袅袅药烟刚飘出殿宇,便冻成细碎雪粒簌簌落,三清殿前的石阶,早积了半尺厚的雪。
沈无双立在丹墀下,素白道袍衬得身形清隽挺拔,乌发以素银冠束得一丝不苟,眉眼淡得像山巅融雪,唯有指尖凝着一点朱砂,是方才画镇煞符未拭的痕迹。
她身姿端方,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谁也不知这玉京山少主,原是女子身——当年观主从雪地里捡回襁褓中的她,便言她命理奇绝,六亲缘浅,克亲克友,此生注定无朋无伴,唯有以障术女扮男装,方能改命安身。这秘密,自始至终只有她与观主二人知晓,山门上下,皆当她是观主亲传的少年少主。
她本是无父无母的弃婴,被观主养在玉京山长大,无国无家,东荒大陆的纷争,于她而言不过是山外浮云。
殿内暖炉烘得一室暖意,观主一身灰布道袍,须发皆白,脸上挂着惯常的和蔼笑意,指尖捏着一封烫金密信,信封上柳国皇室的玄鸟印记,在暖光下泛着沉沉冷光。
这是东荒柳国遣使冲破千里风雪送来的密信,递信人冻得四肢僵木,却死死护着信,到山门时只剩最后一口气。
“无双,近前。”观主抬手,将密信递过去。
沈无双上前接信,信纸带着东荒江南的温润潮气,与玉京山的凛冽格格不入。信是柳国皇帝亲笔,言辞恳切至极,言明柳国皇后——那位姬国战败和亲的公主,忽染怪病,宫中御医束手无策,遍请东荒名医皆无功而返,听闻玉京山丹符通神,愿以百车灵玉、千株寒仙草为谢,恳请观中人相助。
“东荒诸国纷争不休,玉京山向来避世不涉俗事,观主,柳姬两国恩怨,恐不宜插手。”沈无双声音清冷,如寒泉淌石,字字平静无波。
观主抚着胡须轻笑,语气温和如长辈训诫,眼底却藏着几分难测的沉暗:“柳国诚意拳拳,灵玉寒仙草,皆是我山炼丹制符的紧缺之物。再者医者仁心,皇后纵是姬国之人,终究是条性命,我玉京山修的是天道,岂能坐视不理?”
沈无双垂眸不语。师命难违,观主于她有救命养育之恩,纵是心中微有疑虑,也无从辩驳。片刻后,她躬身垂首,声线稳而平:“弟子遵命。”
“甚好。”观主笑意愈深,“你丹符双绝,性子沉稳,此事便由你主事。让沈离与你同往,他剑法卓绝,可护你二人周全;再带时慕下山,也算让她见见东荒世面,磨磨心性。”
话音刚落,殿外就飘进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伴着慢悠悠的脚步声,漫不经心得很:“师父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
沈离晃悠悠倚着殿门走了进来,玄色劲装松松垮垮系着,外搭的半旧白褂歪搭在肩头,腰间的渔眠剑紧贴腿侧,剑穗上拴着的小酒葫芦晃得叮当响,头发随意挽了个松垮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间全是漫不经心的懒意,连殿内的密信都懒得瞧一眼。
他搓了搓手,一脸兴冲冲,眼里半点忧色没有,只剩对下山的雀跃:“早腻透了山上这冰天雪地,除了雪就是丹丸,闷得人骨头都痒!柳国京都可是好地方,我早听说城南酒楼的醉仙酿醇得能醉人,西街的桂花糖糕甜糯得很,还有江南鲜鱼脍,可比观里那难咽的糙丹丸强百倍!”
说着便凑到沈无双身边,胳膊一伸就想搭她肩头,语气戏谑又懒散:“小师弟,这下山可是天大的美差,别整天耷拉着个脸,诊病归诊病,耽误不了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小爷带你开开眼!”
沈无双侧身避开,清冷眉眼扫他一眼,语气无奈:“师父令你护我与小师妹,诊病为先,若是酗酒误事,回山后也不怕师父封了你这酒葫芦,再罚你抄百遍符诀?”
“啧,没意思。”沈离撇撇嘴,悻悻收回手,却半点不恼,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模样。
“师兄师兄!我也要去!”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娇小的身影蹦了进来,时慕手里攥着一柄玉柄拂尘,拂尘丝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丹灰,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雀跃。
她扑上来牢牢拽住沈无双的胳膊,全然没察觉这位“师兄”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又转头扯着沈离的衣袖使劲晃:“大师兄大师兄,你答应我,到了柳国要带我吃遍所有甜糕!不许偷偷喝酒不带我!”
沈离笑着弹了弹她的额头,懒懒散散道:“小丫头片子,有甜糕给你吃就不错了,还敢管我喝酒?美得你!”
殿外的风雪中,苏雪尘一袭白衣静静立在廊下,羊脂玉簪绾着乌黑长发,绝色眉眼淡漠无波,一身清冷气韵宛若神女临世。
她遵循之道,需断七情六欲,玉京山的诸事,于她而言唯有门规可循,师弟师妹下山也好,柳国诊病也罢,不过是师门寻常指令,眸光淡淡扫过殿内三人,转瞬便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的清冷模样。
“三日后出发吧。”观主挥了挥手,语气平和如常,“一路谨慎行事。”
“弟子遵命。”沈无双沉声应下。
沈离早摸着酒葫芦盘算下山后的吃食,漫不经心应了声:“知道了知道了。”
时慕则蹦蹦跳跳地拍手,欢喜得不行:“太好了!终于能下山啦!”
三人一同退出三清殿,风雪迎面扑来,卷得道袍衣角翻飞。沈离立马凑到沈无双身边,絮絮叨叨地掰扯:“我跟你说,到了柳国咱们先去城南酒楼,醉仙酿配鲜鱼脍,绝了!桂花糖糕一定要买西街老字号的,晚了就抢不到了……”
三日后,玉京山的雪终于稍歇,天际破开一线微光。
沈无双一身素白道袍手持一柄长剑;沈离挎着个空行囊,渔眠剑贴身不离,酒葫芦晃来晃去,满脑子都是山下的酒食,懒懒散散地跟在一旁;时慕攥着拂尘,蹦蹦跳跳地紧随其后,时不时伸手接一片飘落的雪花,笑意明媚。
三人刚行至山门,呼啸北风卷着雪沫子扑来,时慕赶紧裹紧歪歪扭扭的道袍,踮脚往沈无双身后缩,小声嘀咕:“师兄,山下的风也这么刮人吗?”
沈无双脚步微顿,伸手替她拢了拢松垮的领口,指尖带着玉京山常年的清寒,语气却温和:“柳国暖,无雪,风也软,不用怕。”
“小丫头片子就是没见识。”沈离晃悠着凑上来,酒葫芦在腰间撞得叮当响,斜睨着时慕笑,伸手揉乱她的双丫髻,“江南暖得穿薄衫都嫌热,可比这鸟不拉屎的雪山舒坦百倍。”说着又拍上沈无双的肩,语气戏谑又随意,“小师弟,到了柳国你可得麻利点诊病,别磨磨唧唧耽误小爷吃香的喝辣的,不然回头小爷就偷喝光你的淬灵酒,一滴不剩。”
沈无双侧身避开,眉眼清浅,没有半分冷冽,只淡淡斥了句:“那下次师父罚你的时候可别找我求情。”语气里并无真怒,反倒带着几分纵容。
“啧,小气。”沈离撇撇嘴,手不自觉抚过腰间鱼眠剑,剑鞘古朴生凉,眼底嬉闹淡了一瞬,转瞬又恢复如初。他本就懒得沾半点正经事,若不是能下山解馋,柳国皇后的病与他何干?可观主之命难违,再者,这冷冰冰的小师弟虽然看着无趣,却比山上老道顺眼,还有这聒噪小丫头,倒也能解闷。
时慕拍开沈离的手,赶紧拢好自己的发髻,一手拽着沈无双的衣袖,一手扯着沈离的衣角,杏眼亮晶晶的:“大师兄,你说的西街桂花糖糕,真的甜而不腻吗?比师父给的蜜饯还好吃?”
“那是自然!”沈离立马来了精神,拍着胸脯吹牛,“老字号的铺子,刚出锅外酥里糯,桂花香气飘半条街,小爷尝过的,准没错!到时候给你买两斤,不够再添,管够!”
“好耶!”时慕笑得眉眼弯弯,拂尘上的丹灰都抖落了几分。
三人踏着积雪往山下走,玉京山山路陡峭,积雪没踝。沈无双步伐稳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两人;沈离看似懒懒散散,脚下却半点不打滑,鱼眠剑紧贴身侧,但凡时慕脚下踉跄,他总能伸手稳稳扶一把,动作自然娴熟,嘴上却还损:“小丫头慢点,摔下去磕破头,小爷可没空伺候你。”
时慕吐吐舌头,乖乖放慢脚步,依旧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从江南的花草问到柳国的街市,沈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还转头调侃沈无双两句,冷清的山路上竟添了几分鲜活人气。
沈无双走在最前,听着身后的嬉闹,清冷眉眼间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悄然敛入眼底。她自幼女扮男装,观主的“六亲缘浅”像魔咒刻在心头,可这吊儿郎当的大师兄,还有古灵精怪的小师妹,是她这孤寂山居中,唯一真心相待的家人,纵是忌惮命理,也忍不住卸下防备。只是前路茫茫,柳国朝堂暗流涌动,她心口总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未化的寒雪。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山下风雪渐小,远处隐约可见零星村落的炊烟。沈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懒洋洋地嚷嚷:“歇会儿歇会儿,小爷腿都酸了,再走下去,到了柳国连吃糖糕的力气都没了。”
说着便寻了块避风的青石坐下,反手就拧开酒葫芦往嘴里灌,酒液入喉,眉眼都舒展开来。
“大师兄!你又偷喝酒!”时慕立马跑过去抢,踮着脚尖拽酒葫芦,“师兄说了,下山要先诊病,不能酗酒!”
“小丫头懂什么,这叫暖身子!山里这么冷,冻坏了小爷,谁带你买糖糕?”沈离侧身躲开,故意将酒葫芦举得高高的,逗得时慕蹦蹦跳跳够不着。
沈无双走过来,没说话,只伸手从符匣里摸出一枚清心丹,递到沈离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关切:“少喝点,山下湿气重,当心伤脾胃。”
沈离挑眉,接过丹药丢进嘴里,嚼了嚼,一脸嫌弃:“还是这么苦,没半点酒味香。”嘴上抱怨,却乖乖拧上了酒葫芦,没再喝。
时慕凑到沈无双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小师兄,大师兄就是嘴硬,他肯定是听你的话了!”
沈无双看着小师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别取笑他,歇够了咱们再走,争取日落前赶到山下村落落脚。”
“得嘞!”沈离应得爽快,指尖却又碰了碰渔眠剑,山风吹过,碎发遮眼,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片刻后三人起身再行,夕阳斜斜穿透云层,洒在积雪上泛着暖光,三人身影一前两后,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三人再行半个时辰,日头西斜,山脚下的村落已然在望。炊烟袅袅缠在矮屋上空,雪下得薄了,田埂里留着残雪,偶有几声犬吠,比玉京山热闹百倍。
时慕眼睛亮得发光,拽着沈无双的衣袖轻晃,眉眼灵动:“小师兄!是村落!咱们今晚总算能吃口热乎饭了!”
沈离懒懒散散跟在后头,搓着手笑骂:“还是小丫头懂小爷心思,这破山路走得人骨头都散架,今晚高低找家客栈,弄俩热菜配酒才过瘾。”说着就去拍沈无双的肩,手还没碰到就被侧身躲开,忍不住啧了声,“小师弟还是这么矫情。”
沈无双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扫过村落入口,眉头微蹙。村口围了十来个村民,神色慌张地交头接耳,地上铺着破旧草席,盖着粗布,隐约是人形轮廓。
“去看看。”沈无双脚步微快,语气里藏着关切。
时慕立马收了雀跃,稳稳跟上,沈离也敛了几分嬉皮笑脸,鱼眠剑贴得更紧,慢悠悠跟上去,嘴上还嘟囔:“别是麻烦事,耽误小爷吃酒可不行。”
凑近些,村民的叹息声清晰入耳:“这都第三个了,好端端的人说倒就倒,浑身发冷,郎中来看过好几回,半点法子没有”
“隔壁村也传了这事,怕是沾了邪祟哟”
“柳国官差来过一趟,瞥了两眼就走了,哪管咱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
沈无双蹲下身,指尖轻碰草席旁的地面,随即掀开粗布一角。那人面色青紫,嘴唇乌青,呼吸微弱,周身竟凝着一层淡淡的寒气,绝非寻常风寒。她凝了缕灵力探入对方经脉,刚触到内里,便被一股阴寒之力猛地逼回。
“是邪祟侵体,却又不全是。”沈无双起身蹙眉,“经脉里缠着阴寒之力,死死锁着生机,寻常汤药丹药都没用。”
时慕攥着玉柄拂尘,语气沉稳了些,不复方才娇憨:“师兄,能救吗?”
沈无双点头:“试试。”说着从符匣摸出符纸符笔,指尖朱砂一点,几笔就画成一张暖玉符,刚要贴上,手腕忽然被人拦住。
是沈离,他眼神沉了几分,压低声音:“小师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去柳国皇宫诊病的,别沾这些闲事,耽误了行程,小爷的醉仙酿找谁赔?”话虽这么说,身子却下意识挡在沈无双身侧,摆明了是等她拿主意。
沈无双看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认真:“既遇上了,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沈离立马松了手,往后退两步,又恢复了懒懒散散的模样:“行吧行吧,听你的。要是误了小爷的正事,你可得双倍赔我。”嘴上抱怨,却转身对着围上来的村民沉声斥道:“都让开!想救人就安分点!”
沈无双将暖玉符贴在那人眉心,又从符匣取了三枚淬寒丹递给村民:“给他喂下,再烧些热水暖身,明日便能醒。剩下的丹药分给其他染病者,可保一时无碍。”
村民喜出望外,连连磕头道谢,执意要留三人到家留宿。
沈离抢先摆手:“不必不必,给小爷找家干净客栈,备上热菜热酒就行。”
跟着村民往村里走,沈无双忽然低声开口:“方才那阴寒之气,不对劲。”
沈离脚步微顿,眼底懒意淡了几分:“你是说,不是山野寻常邪祟?”
“嗯。”沈无双点头,目光沉了些,“那气息规整,像是人为炼制的阴邪之物,绝非自然形成。”
时慕心头一凛,攥紧拂尘:“会不会……和柳国皇后的怪病有关?”
沈无双望向柳国都城的方向,夕阳已沉,天际染着一抹暗红,像凝固的血,沉默不语。
沈离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酒葫芦,语气故作轻松:“管他什么干系,先吃好喝好再说。天塌下来,有小爷的渔眠剑顶着,保准护着你俩。”
不多时到了村里唯一的客栈,小院干净整洁,老板娘手脚麻利,很快端上四菜一汤,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时慕吃得眉眼舒展,不复方才的紧张;沈离抱着米酒喝得惬意,时不时给时慕夹块肉;唯有沈无双心事重重,扒了两口饭便靠在窗边出神。
夜半时分,沈无双睡得浅,院外传来轻微异响。她起身推门,就见沈离倚在院墙根,指尖摩挲着渔眠剑剑身,月光洒在他身上,懒意全无,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白日判若两人。
“怎么不睡?”沈无双走过去。
沈离抬头看她,扯出个散漫的笑,瞬间掩去眼底沉郁:“小爷睡不着,出来透气。倒是小师弟,你也在琢磨村里那事?”
沈无双点头:“那阴寒之气太过蹊跷,绝非偶然。”
“放心。”沈离晃了晃渔眠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语气笃定,“有小爷这把剑在,定护好你和小丫头。谁敢来找麻烦,小爷让他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便是村民的哭喊。沈无双脸色一变,提步就往外冲,沈离瞬间收了玩笑神色,鱼眠剑握在手中,紧随其后。两人刚到客栈门口,就见时慕攥着拂尘快步出来,虽脸色发白,却半点不慌,眼神清亮:“无双师兄!大师兄!是村口的人!”
月光下,村口那几个痊愈大半的村民竟浑身覆着白霜,倒在地上抽搐不止,村口空地上立着四个黑衣人影,周身萦绕着浓郁阴寒之气,转头看向三人,目光阴鸷如鹰隼。
沈离当即把时慕护在身后,渔眠剑出鞘,寒光逼人,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小爷面前动手,找死!”
沈无双已摸出红符握在掌心,眉眼清冷却带着决然,护在两人身侧。
一场避无可避的厮杀,连夜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