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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如同无数鼓槌在敲打童年的噩梦。

      十一岁的穆寻坐在狭小破旧的房间里,就着半截蜡烛的光写作业。墙壁上的霉斑在昏黄光线里蔓延成扭曲的图案,像他记忆中父亲醉酒后涨红的脸。他缩了缩肩膀,抱紧膝盖,直到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轻而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哥?”

      江贺野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衣服沾着汗水和尘土,脸上却带着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泡面和两个馒头,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小寻饿了吧?哥买了晚饭。”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变声期的沙哑,却依旧温柔。

      穆寻的眼睛亮了,跳起来扑进他怀里。

      “哥终于回来啦!”

      江贺野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熟练地架起小锅开始烧水。泡面的香气在充斥的霉味和雨腥味的房间中飘散开,成了这个破旧阁楼里唯一的暖意。

      煮好后,江贺野把面几乎都盛给了穆寻,自己掰开冷硬的馒头。

      “哥,你也吃。”穆寻推过碗。

      “小寻乖,哥不饿。”江贺野笑着摇头,眼神在烛光里柔软得像水,“今天学的什么?”

      穆寻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絮絮叨叨讲学校的趣事。江贺野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张仰起的小脸。

      “哥,你以后会不会也丢下我?”穆寻突然问,声音小小的。

      江贺野愣了一瞬,然后放下馒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什么傻话。哥哥会保护你一辈子。”

      “真的?”

      “真的。”江贺野的声音很轻,带着宠溺,“只要哥在,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小寻。”

      穆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江贺野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望向窗外倾盆的大雨。黑暗中,少年的眼睛里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重。

      “穆特助?穆特助,我们该下飞机了。”

      二十四岁的穆寻猛地睁开眼睛。

      机舱内柔和的光线刺进瞳孔,巴黎机场的英文广播在耳边模糊地响着。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头等舱座椅,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您做噩梦了吗?”刚来的实习助理林墨薇担忧地看着他,递过一杯温水。

      穆寻接过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垂下眼,敛去所有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平常温和的微笑。

      “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袖口。镜子般的舷窗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眉眼精致,鼻梁挺拔,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心的计算。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永远无法完全掩饰的阴霾。

      “文件都准备好了吗?”他问林墨薇,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都准备好了,穆特助。沈总已经在VIP休息室等您。”

      穆寻点点头,提起公文包走向舱门。擦身而过的瞬间,林墨薇好像听见他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了一句:

      “骗子。”

      “穆特助?您有在说什么吗?”

      听到林墨薇的疑问,穆寻快速的收起眼神中的情绪,微笑转头。

      “没有啊,林助理听错吧。”

      -

      巴黎乔治五世四季酒店宴会厅里,水晶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

      穆寻站在宴会厅边缘,目光扫过整个会场。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在他手中,平板电脑上的日程、宾客资料、合同条款有条不紊地排列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穆特助,安德森先生的团队已经到了。”林墨薇小声提醒。

      穆寻点头,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与法国能源巨头安德森握手寒暄,流利的法语中夹杂着恰到好处的幽默。安德森显然对他印象极佳,拍了拍他的肩。

      “沈总能有你这样的助手,真是幸运。”

      “您过奖了。”穆寻微微欠身,笑容无懈可击。

      不远处,沈寰正与几位欧洲政要交谈。三十岁的寰宇集团CEO身穿深蓝色定制西装,袖口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谈笑间尽显优雅从容。

      但穆寻知道,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下,藏着怎样冰冷的算计。

      六年前,正是这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说可以给他一个光明的未来。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刚刚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上顶尖大学,却因为江贺野的突然消失而濒临崩溃。他找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可江贺野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努力,所以哥哥不要他了。

      直到沈寰出现,像是早就知道关于他的一切,精准地切入他生命中最脆弱的部分。

      “你很有天赋,穆寻。”沈寰当时说,声音温和得像长辈,“你不该被过去束缚。来帮我吧,我会给你应得的一切。”

      穆寻答应了。不是因为相信沈寰,而是因为他需要权力,需要地位,需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如果有一天江贺野回来,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是可以平等地站在对方面前,质问一句:

      “为什么丢下我?”

      “穆特助。”沈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穆寻快步走过去,递上刚打印出来的补充条款。

      “安德森先生对第三项条款有疑虑,我做了修改,请您过目。”

      沈寰扫了一眼,赞许地点头。

      “很好,签约仪式结束后,安排安德森团队去玛黑区那家私人画廊,你知道的。”

      “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九点,闭馆专场。”穆寻回答。

      晚宴进行得很顺利。香槟、法式料理、低声细语和虚伪的笑容构成上流社会永恒的背景音。

      穆寻穿梭其间,处理着每一个细节,完美得像个机器。

      晚上八点,签约仪式终于完成。穆寻收好所有文件,将它们放进特制的文件箱——箱子里不仅有刚签好的合同,还有寰宇未来三年在欧洲的战略布局。

      宾客陆续离场,沈寰在保镖的簇拥下走向酒店正门。穆寻提着文件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六年训练出的距离。

      三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酒店门口。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异常。巴黎的夜晚从来不缺乏豪车。但穆寻的直觉感觉不对,那些车的车窗太暗,停靠的角度太刁钻。

      “沈总,等一下。”他低声说,伸手想要拦住沈寰。

      但已经晚了。

      车门猛地打开,六个持枪人影冲出。没有喊话,没有警告,第一声枪响直接撕裂了巴黎原本宁静的夜空。

      “砰——”

      人群爆发出尖叫,四散奔逃。沈寰的保镖迅速围成防御圈,掩护他向酒店内撤退。穆寻本能地护住文件箱,但两名枪手已经注意到了他,或者说,是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箱子。

      他被夹击了。

      时间仿佛变慢。穆寻看到枪口对准自己,看到对方扣下扳机的手指。他应该躲,应该逃,但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侧面扑出。

      那人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穆寻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拧断了最近一名枪手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夺枪,转身,瞄准,射击,一气呵成。第二名枪手应声倒地。

      一只手猛地将穆寻推向大理石立柱后。

      穆寻踉跄站稳,抬头。

      路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着那张脸。鼻梁挺拔,双唇紧抿,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硬朗又凌厉。直到穆寻的视线定格在他的眉骨——一道三厘米的浅色疤痕穿过乌黑的眉毛。

      穆寻的呼吸停止了。

      “把钱交出来!”

      三个比他们高半头的混混堵在巷口。

      十三岁的江贺野把十岁的穆寻死死护在身后,单薄的身板像一堵即将倾塌的墙。

      穆寻攥着刚捡废品换来的、要交这学期书本费的钱,手指掐进掌心。

      “没、没有...”穆寻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小崽子还敢撒谎!”为首的混混啐了一口,抡起半截酒瓶就砸过来。

      穆寻眼前一黑,是江贺野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乖,闭眼,别看。”

      然后是拳头砸进肉里的闷响、玻璃碎裂声、压抑的闷哼。温热的液体溅到穆寻因为恐惧变得煞白的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等他能看清时,三个混混已经跑了。

      江贺野跪在污水里,左手死死按着眉骨。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肮脏的土路上。

      “哥...”

      “没事。”江贺野扯了下嘴角,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小寻乖,钱都在呢。”

      江贺野在笑,可穆寻哭得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江贺野用破布条勉强止住血,却把最后一点钱全买了穆寻的课本和大米。

      疤痕就这样留下了。

      穆寻问过他疼不疼。

      江贺野当时正在给穆寻补校服,针尖在油灯闪了闪。

      “哥不疼。”

      可他撒谎。

      因为后来无数次,穆寻都看见江贺野在阴雨天无意识地抬手揉那道疤。那是神经性的隐痛,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他只能看见那个人——江贺野,他的贺野哥,消失了七年的人,以惊人的效率清除威胁,每一招都干净利落。

      又一名枪手倒地,被江贺野精准爆头。

      他侧身、换弹、扫视战场,动作连贯得像一部杀戮机器。路灯的光打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溅上去的血珠正缓缓滑落。

      江贺野转头面向他。

      穆寻看见江贺野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不是在看自己,好像是看向他身后的高处。

      在对面废弃楼宇的某扇破窗后,狙击镜的反光一闪而过。瞄准的红点,稳稳地落在穆寻拿着文件箱的那只手。

      “趴下——!”

      江贺野的声音撕裂空气。

      枪响了。

      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枪,发出沉闷的噗声。

      穆寻的身体先于大脑反应——他向前扑倒,但还是太慢了。

      江贺野已经飞身扑来。子弹擦着他的大腿外侧掠过,带出一串血花,在夜色中绽开暗红色的弧线。他闷哼一声,却借势翻滚,举枪,对准远处那扇玻璃窗,扣动扳机。

      三发点射。

      对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穆寻看着江贺野单膝跪地的背影,看着他被血浸湿的裤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七年来的愤怒、委屈、思念、埋怨,全部涌上心头,冲破了他精心构筑的所有防线。

      “贺野哥——!”

      那个六年未曾唤出的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

      江贺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按住耳麦,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威胁清除,Boss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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