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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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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套房里,气氛压抑。
沈寰坐在沙发上,医生正在为他包扎手臂上的擦伤。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皮。
他脸上依旧带着穆寻熟悉的从容微笑,仿佛刚才的枪战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表演。
“阿野,今晚表现不错。”沈寰说。
江贺野站在房间阴影处,微微垂首。
“职责所在。”
穆寻站在另一边,脸色苍白。不是因为恐惧,毕竟六年来他见过太多场面了,只数因为江贺野的存在本身,他就像一把刀,重新剖开了他自以为已经愈合了的伤口。
“穆特助,吓到了?”
沈寰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回。穆寻抬眼,发现沈寰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有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总,我没事。”
穆寻强迫自己站直,用六年磨炼出的本能将所有情绪压回完美的面具之下。只有藏背在身后仍在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他。
“那就好。”
沈寰微笑,侧身一步,将身后的男人完全显露出来。
江贺野。
这个名字在心里藏了六年。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三步之外。黑色作战服沾着血和尘土,大腿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包扎,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刚刚归鞘的、仍带着血腥气的刀。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寰身侧的地面上。
江贺野甚至没有看自己。
这个认知比刚才那颗狙击子弹更致命地击中了穆寻。
“来,认识一下。”沈寰的声音温和,像在介绍两件得意的收藏品,“这位是江贺野,阿野身手很好,就是性子闷,一直在国外帮我打理些不方便露面的事,最近刚调回我身边。”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正式交汇。
穆寻看到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深褐色,可是眼神却无比陌生,没有了任何温柔和宠溺,就像是蒙了一层冰,冷得刺骨。
江贺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幸会。”江贺野的声音低沉平稳。
穆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机械地,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
“穆特助,”沈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阿野腿上的伤需要处理。他的身份不方便去医院,你去帮他包扎一下。”
“沈总...”穆寻想说些什么。
“文件箱放在这里就好。”沈寰打断他,“去吧。”
隔壁套房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江贺野坐在沙发上,已经自己撕开了受伤处的裤子。伤口比想象中深,子弹擦过大腿外侧,带走了大一块皮肉,鲜血还在缓缓渗出。
他拿着酒店提供的急救包,动作熟练地准备消毒。
“我来。”穆寻说,声音干涩。
他接过江贺野手中的镊子和纱布,在沙发前蹲下。这个角度,他必须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总是仰头看着他的贺野哥。
江贺野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
穆寻用镊子夹起酒精棉,手却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灰尘和血迹。酒精触碰到皮肉的瞬间,江贺野的肌肉绷紧了,但他一声不吭。
“疼吗?”穆寻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疼。”江贺野回答,声音同样轻。
骗子,就跟小时候一样。
穆寻继续手上的动作,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江贺野的腿上。
“对…对不起…”
他慌忙去擦,手指却碰到了对方大腿内侧的皮肤。
江贺野浑身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疼,毕竟之前做任务时子弹打穿腿骨时他哼都没哼一声。
是因为那只手,微凉的指尖近乎小心翼翼的落下,擦过他的大腿带起一阵酥|麻。
穆寻愣住,抬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他清楚地看到江贺野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暗涌。
时间凝固了。
空气弥漫着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突然升腾起来的、令人窒息的热度。
穆寻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度,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江贺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但下一秒又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别过脸去,耳根通红。
“对不起,”江贺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是有点疼…”
这个借口太拙劣了,拙劣到穆寻甚至忘了哭。
他看着江贺野通红的耳廓,看着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别过去的脸。19年了,这个人说谎时,还是会不敢看他。
如果是以前,穆寻会坏笑的小声戳破他。
“哥你骗人,你耳朵都红了。”
可现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漫上来,冲散了刚才汹涌的委屈。尴尬、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悸。
他低下头,避开那令人无措的地方,继续手上的动作。可是拿纱布的手还是有些抖。
“如果疼得厉害,”穆寻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可以……可以跟我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羽毛拂过。
江贺野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慢慢转回头,看向穆寻。
穆寻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专注地缠着绷带,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完好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让江贺野的肌肉微微绷紧。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冲破控制的本能的欲望。真的好想靠近,好想贴上去,好想像很多年前那样,将穆寻抱进怀里把头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闻着那股独属他的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
可他不能。
江贺野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嗯。”江贺野的声音闷闷的,过了许久才回答。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直到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打好结。
穆寻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他看着还靠在沙发上的江贺野,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凌厉的侧脸线条。
他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当年为什么丢下他,想问他这七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会突然给沈寰做保镖,想问他……刚才那个反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怕,怕问出来的答案他承受不起。
“能……站起来吗?”最终,他只轻声问了这一句。
江贺野这才慢慢转回头。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或者说,是强行伪装出来的平静。
其实这种疼早就习惯了,但是江贺野还是摇了摇头。好像自己在穆寻的面前变得脆弱了。
穆寻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江贺野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修长、干净,和他满是枪茧和伤疤的手完全不同。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握住了。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江贺野的手很烫,带着薄茧,和不容忽视的力道。
穆寻用了些力气,把人从沙发上搀起来。江贺野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属于成年男性强势的气息。
太近了。
近到能听见彼此有些乱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江贺野的视线落在穆寻泛红的眼角,那里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
穆闻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向卧室。这段路很短,却又好像很长。每一步,身体的接触都在提醒着刚才那个尴尬又隐秘的瞬间。
把人小心地扶到床边坐下时,穆寻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贺野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早点休息。药在床头,记得吃。”
江贺野点了点头,依然没说话,只是看着穆寻。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穆寻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转身想走。
“小寻。”
很低的一声,几乎是气音。
穆寻的脚步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那只手攥紧了,又酸又胀。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身后安静了几秒。
江贺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清晰地敲进耳膜。
“……对不起。”
穆寻的鼻子又酸了。他用力闭了闭眼,没再回应,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江贺野坐在床边,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卸下所有力气,颓然地倒进床铺。
他抬起那只被穆寻握过的手,缓缓盖住自己的眼睛。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触感。
还有……刚才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灼热的渴望。
另一边,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穆寻踉跄了一步。
刚才在房间里强撑的镇定、平静的语气、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膝盖曲起,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眼泪来得又凶又急。
是无声的哭,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咬紧了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怕被房间里的人听见,怕那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静假象被看穿。
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江贺野腿上狰狞的伤口,涌出的鲜血,苍白的脸。
他别过脸时通红的耳根,和那句沙哑的“是疼的”。
还有……他小心翼翼朝自己伸出的手,滚烫的掌心,和那近乎依赖的、往自己身上靠的动作。
“哥……”
穆寻用气声轻轻的唤,像很多年前那样。
可这次,这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又苦又涩。
六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有江贺野的世界。习惯了在深夜醒来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习惯了在每一个值得庆祝或崩溃的时刻,把下意识喊出的名字咽回去。
他以为恨意和委屈已经筑成了足够坚硬的壳。
可原来……只要江贺野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一句含糊的“对不起”,就能把他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一切土崩瓦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江贺野回来了,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带着满身谜团和伤痕,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