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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个馒头 ...

  •   城中村的破旧筒子楼像一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蜂巢,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呆滞的眼睛。

      五岁的穆寻蹲在二楼公共水房门口,闻着走廊里飘荡着复杂的气味。

      某家炝锅的油烟味,霉斑在潮湿的墙缝里滋生的腐味,隔壁飘来的廉价洗衣粉味,还有从水房深处散发出的、经年累月的氨臭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城中村独有的、让人窒息的气息。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穆寻已经不记得上次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父亲穆金宝三天前揣着家里最后一点钱出了门,穆寻知道这些钱肯定很快就会像之前那样被输光。

      穆寻不敢吃东西。因为上个月他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吃了米缸角落里几粒发霉的生陈米,被醉醺醺回家的父亲撞见。那顿毒打让他左耳嗡嗡响了整整三天,淤青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就藏在破旧汗衫底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穆寻下意识把自己缩进水房门口的阴影里。他认得父亲的脚步声——沉重、拖沓,还伴着钥匙串叮当作响的噪音。但这个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均匀地踏着水泥地面。

      他透过胳膊缝隙偷偷看去。

      是住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屋的男孩。

      筒子楼的走廊狭长逼仄,一侧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扇门。穆寻家在走廊中段的207,男孩住214,两间屋子中间隔着六户人家。

      穆寻不知道男孩叫什么,只知道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两三岁,一个人住。

      在城中村这种地方,独居的孩子不少,父母外出打工的,跟着老人过但老人去世了的,或者干脆就是被扔下的。

      但这个男孩和那些孩子不一样。

      别人家的孩子都脏兮兮的,脸上永远挂着鼻涕和灰,衣服打满补丁还沾着油渍。可214的男孩不一样。他的衣服虽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衣服上也有大大小小的补丁,但总是干干净净。

      男孩的头发理得很短,露出清晰的眉眼和额头。

      很漂亮。

      没上过学的穆寻看着男孩精致的五官只能想出这一个形容词。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在筒子楼这种地方,孩子的眼睛要么麻木,要么是过早地沾染上世故的凶狠。可214那个男孩的眼睛是安静的,像暴雨前灰蒙蒙的天空,深不见底。

      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他走到水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穆寻的肚子就在这时发出一声响亮的、绵长的咕噜声。

      在狭长走廊的回音效应下,那声音被放大、拉长,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穆寻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捂住肚子,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塞进水泥地的裂缝里。父亲说过,饿肚子的声音最丢人,说明他连自己的肚子都管不住,是废物中的废物。

      预想中的嘲讽或驱赶没有来。

      穆寻怯生生地抬起眼,发现男孩正看着自己。

      清澈的眼中没有嫌弃,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很平静地看着。目光扫过他捂着肚子的手,扫过他苍白干裂的嘴唇,扫过他因为营养不良而过分纤细的手腕。

      男孩蹲了下来。

      他动作很轻,把那个报纸包放在相对干燥的地上,小心地展开。里面是一个馒头,颜色发黄,表面有些干裂,但看起来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男孩伸出双手把馒头从中间掰开。一半大些,一半小些。

      他把大的那一半推过来,推到穆寻触手可及的地方。

      “吃。”

      男孩就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因为缺水而有些干涩。

      说完,他自己拿起小的那一半,靠着水房的墙根坐下,低头安静地吃起来。

      穆寻愣住了。

      他看看那半块馒头,又看看男孩。馒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黄色。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尖碰到馒头表面的瞬间,感受到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这不是幻觉。

      他双手捧起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干燥的馒头在口腔里化开,带着粮食最原始的、微微发酸的回甘。他不敢吃太快,小口小口地啃,让每一粒面渣都在舌头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混进馒头里,咸涩的味道和麦香交织在一起。穆寻一边吃一边哭,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的掉眼泪。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父亲赢钱心情好,没有附带任何谩骂或殴打就吃到了东西。

      男孩看到穆寻掉眼泪,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干净的手帕。

      “擦擦脸。”男孩说,声音很轻,“你爸要是看见你哭过又该找茬了。”

      筒子楼里大部分住户都知道,穆寻的父亲穆金宝是个天天酗酒家暴的赌鬼。每次输钱回家免不了听一夜的哭喊声。之前是穆寻妈妈的,后来他妈妈被打跑了就变成了穆寻的。

      穆寻接过手帕,上面有淡淡的肥皂味。他用力擦了脸,把手帕叠好想要还回去。

      “你留着吧。”男孩说,“我还有。”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还蹲在角落的穆寻。

      “明天中午还是这儿。我给你带点粥,比馒头好消化。”

      穆寻捏着手帕,看着江贺野走回214的背影。大着胆子用没消退哭腔的小奶音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沉默了几秒才说:“江贺野。”

      “江……贺野。”穆寻小声重复,随即扬起一个甜甜的笑,“我叫穆寻。”

      江贺野“嗯”了一声,算是记住了。

      穆寻看着214关紧的木门,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透进一点暖暖的光。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来。

      穆寻蜷在207房间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窗外破旧的霓虹灯招牌透过糊着报纸的破窗户漏进来一点红光,在墙上投下诡异晃动的影子。

      胃里有了食物,身体不会再因为饥饿而一阵阵发冷。他抱着小被子沉沉睡去,梦里有半个金黄色的馒头,在无尽的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第二天中午,穆寻准时出现在水房门口。

      因为本来就三天没吃东西,昨天唯一的食物就是那半个馒头,所以胃里的绞痛比昨天更甚。他靠着潮湿的墙壁,眼睛盯着走廊尽头214的门。

      门开了。

      江贺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磕掉一个角的搪瓷缸,盖子盖着,有热气从边缘溢出来。他走到穆寻面前,蹲下,掀开盖子。

      是粥。

      很稀的米粥,米粒少得可怜,水面上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江贺野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勺子,在衣服上擦了擦。

      “小心烫。”江贺野把勺子递给他,“我晾了一会儿,应该刚好。”

      穆寻接过搪瓷缸,手在发抖。粥不算烫,他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在干裂的土地上浇下一捧清水。

      “好喝吗?”江贺野问,眼睛看着他。

      穆寻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被热气熏到的鼻音。

      “好喝!”

      江贺野笑了笑,很浅的一个笑。但穆寻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江贺野笑。

      江贺野就蹲在旁边,等他喝完。

      “你爸爸,”江贺野突然开口,“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穆寻摇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不知道……有时候两三天,有时候……一个礼拜。”

      江贺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搪瓷缸底最后一点粥渣。

      “明天中午还在这儿。”他说,“别让别人知道。”

      之后的每天中午十二点半,穆寻会准时出现在水房门口。江贺野有时带来半个馒头,有时是稀粥,有一次甚至有一个热腾腾的素包子。

      穆寻开始注意江贺野的生活规律。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衣服上有时沾着煤灰,有时是建筑工地的水泥点。他在筒子楼的孩子里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玩闹,像一株长在废墟里的野草,自顾自地生长。

      有一次穆寻大着胆子问:“贺野哥,你每天去哪儿啊?”

      “去工地帮忙。”江贺野说,手上正在给穆寻剥一块烤红薯的皮。

      筒子楼外偶尔会有推着铁皮桶卖烤红薯的小贩,红薯在桶里烤得焦香,是城中村孩子难得的奢侈品。江贺野掰下大的一半递给穆寻。

      “搬砖头,我年纪太小,一天就八毛钱。”

      “累吗?”

      “还行。就是太阳晒。”

      “那我也要去。”穆寻期待的望着江贺野。

      “你就别去了,你要好好学习。”

      “哦…”穆寻被江贺野拒绝心里有些难过。他自己也想挣钱给江贺野买好吃的。

      “贺野哥你爸爸妈妈呢?”穆寻又问。

      江贺野掰红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死了。”他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五岁的穆寻还不能完全理解生死,他只是依稀在江贺野深褐色的眸子里看到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过早洞悉世事后的死寂。

      城中村的夏天,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上的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公共水房的水泥地上永远积着一层浅浅的水,踩上去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穆寻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一天中午,江贺野不仅带来了粥,还带来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闭眼。”江贺野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活泼。

      穆寻乖乖闭上眼睛。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听见江贺野说:“好了,睁眼吧。”

      穆寻睁开眼睛,看见江贺野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折成的小纸船。

      “给你的。”江贺野把纸船递给他,“我昨天在工地看见别人家孩子玩这个,就学着折了一个。”

      穆寻小心地接过纸船,捧在手心里。纸船折得很仔细,船头尖尖的,船身方正。

      “谢谢贺野哥。”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快喝粥吧,要凉了。”

      江贺野把保温桶递过来,这次里面不仅有粥,还加了一点点肉末。虽然很少,但对穆寻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等穆寻喝完粥,江贺野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膝盖上摊开。

      “我教你写字吧。”江贺野说,“你明年该上学了,先学几个字。”

      他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穆寻”两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江贺野指着字说,“穆,寻。”

      穆寻凑过去看,眼睛一眨不眨。

      江贺野把铅笔递给他。

      “试试看。”

      穆寻的手在抖,第一笔就歪了。江贺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

      “不急,慢慢来。”江贺野的声音在他耳边,很温和,“这个字很难的,我也是昨天借了隔壁二狗子的字典现学的。”

      那天下午,他们就在水房门口学写了“穆寻”和“江贺野”五个字。阳光倾泻在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从那以后,他们的午间时光总是这样度过。江贺野教穆寻认字,有时候还会讲一些听来的故事。穆寻学得很快,几天下来,已经能认十几个字了。

      “小寻真聪明。”

      江贺野总是这样夸他,眼睛弯弯的。

      “以后一定能考上好学校。”

      穆寻最喜欢听江贺野叫他小寻,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柔。

      都说小小的筒子楼里没有秘密。本以为足够小心的两人其实早就被204的胖婶注意到了他们每天中午的会面。

      有一次,她拎着菜篮子路过水房,看见江贺野递给穆寻半个馒头,撇了撇嘴。

      “哟,小野又当好人呢?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别人?”

      江贺野没理她,只是等穆寻吃完,收拾好东西回了家。

      胖婶盯着214关上的门,又看看缩在水房角落的穆寻,压低声音说:“小寻啊,婶子跟你说,那孩子坏得很。一个人住,哪来的钱买吃的?保准是偷的。”

      穆寻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

      他知道江贺野不是偷的,他的贺野哥才不是那种人,他有能力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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