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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通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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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芷快四岁那年,我又怀了身孕。2005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依旧严苛,陈建华忙前忙后,交了好几份申请,独生子女证明、各类材料一应俱全,层层递交上去,最后总算是免去了公职处分,却还是免不了一笔罚款。还好,我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儿子,出生在2005年8月14日。不愧是我和陈建华的孩子,生得眉眼英挺,帅气得很。只是等他渐渐长大些,才发现他性子沉稳,比同龄的孩子多了几分安静内敛的模样。
我给他取名冷枫。我最喜欢的树叶,便是枫树叶,这个名字听着是随意了些,可我心里,只盼着我的儿子,能如风一般,活得自在洒脱,无拘无束。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儿女双全,肩上的担子也重了。我接手着公司的事务,陈建华依旧忙着手头的警务工作,我们再也没了心思打理家务,索性请了几位靠谱的保姆,家里的琐事,便都托付给了她们。
冷芷六岁那年的深夜,陈建华轻轻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怕吵到熟睡的孩子们。他神色凝重,只低声同我说,要出一趟任务。
他向来如此,但凡遇上危险的任务,从不会同我多说半句,只在夜里悄悄出门,怕我担心,也怕我拦着。
我望着他眼底的坚定,心里揪得发紧,指尖攥着他的衣角,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嘱托:"建华,你要平安归来。"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句叮嘱,竟是我同他最后的道别。
没过多久,警局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听筒里的声音冰冷又生硬,一字一句砸进我的耳膜:"冷宁女士,您的爱人陈建华,在执行任务中因公殉职了。"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大脑一片空白,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迷茫与不敢置信。怎么会呢?陈建华怎么会死?他每次出任务,都能平安回来,回家时总会为我带上一束新鲜的鲜花,为孩子们捎上小巧的礼物,他答应过要陪我白头到老,答应过要看着孩子们长大,他怎么能食言?
我浑浑噩噩地赶到警局,有人将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交到我手里,是陈建华的字迹,一笔一划,依旧是那般沉稳端正。
信上写着:"宁宁,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很抱歉,丢下你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风雨,也很抱歉,我没能遵守承诺,陪你走到白头。宁宁,我这个人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情话,可我心里清楚,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这次的任务很危险,可我是人民警察,保护人民,守护群众,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我这一生,从未后悔穿上这身警服,唯独觉得,亏欠了你太多太多。宁宁,对不起,我爱你。下辈子,我愿早点长大,先替你去另一个世界,探好前路,等你来寻我。"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也砸碎了我最后一点支撑。
这世上,会温柔地唤我宁宁的三个人,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陈建华,如今,都走了。
陈建华,你好自私。
陈建华,你为什么也要丢下我一个人?
陈建华,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
陈建华,孩子们还这么小,他们该怎么办?
陈建华,我恨你,恨你食言,恨你留我一人。
可我更爱你,爱你满眼的温柔,爱你笨拙的守护,爱你此生不渝的真心。
我像从前那般,强撑着所有的悲恸与绝望,熟练地处理好陈建华的后事,一件件,一桩桩,有条不紊,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离死别。
只是这一次,我撑不住了。
十一年的相守,一辈子的承诺,太长了,我等不起。
小芷,对不起,妈妈真的不想活了。
我找到保姆王妈,攥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声音都在发颤:"姐,能不能求你,帮我好好照顾我的女儿和儿子。我有钱,我给你很多很多钱,只求你护他们周全。"
王妈看着我,笑着点了点头,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早已存了死志,只温柔地应着:"太太,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姐和少爷的。"
这句话,总算让我悬着的心,落了地。
这一刻,我终于懂了母亲当年的心境。爱人走了,心也跟着走了,这世间再无留恋,只剩无尽的荒芜。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就在一个月前,我去医院做了检查,被确诊了胃癌。常年的饮食不规律,忙起来便忘了吃饭,难过时便空腹喝酒,我一直以为只是老毛病,却没想到,早已熬成了不治之症。医生说,好好治疗,还能再活两年,可我不想治了。
爱人离世的锥心之痛,蚀骨的抑郁,缠身的癌症,这三样,足以压垮我所有的执念。我这一生,亏欠的人寥寥无几,唯独对不起我的女儿,冷芷。
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教她练柔术,只盼着她能保护好自己,往后,应该不会有人再欺负她了吧。可她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能让她学着照顾弟弟呢?
我终究还是太自私了。
我写下最后一封遗书,字迹潦草,浸着泪渍:"亲爱的女儿,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走了。对不起,芷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可妈妈实在不忍心,让你的父亲在另一个世界等我太久,妈妈的时间,也不多了。是妈妈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对不起。"
我将遗书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们熟睡的模样,便转身离开了家。
我站在竞争对手公司的楼顶,寒风凛冽,吹得我衣衫翻飞。
建华,别怕,我来找你了。
纵身一跃的瞬间,我以为一切都会结束。
可我没有离开,魂魄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绊着,困在了孩子们的身边。我看见了陈建华的魂魄,就站在我身边,我们就这样,以虚无的姿态,守着一双儿女,看着他们经历这世间的所有风雨。
我看着冷芷被人骂作孤儿,看着她在学校被人霸凌,我和陈建华想冲上去护住她,想替她挡下所有的推搡与辱骂,却发现,我们早已没了实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满心的无奈与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万幸,总有人会伸出援手,护她周全。
我看着冷芷慢慢长大,亭亭玉立,眉眼间是我熟悉的坚韧与温柔,看着她交了很多真心相待的朋友,看着她披上婚纱,嫁给了满眼都是她的人,那一刻,我和陈建华站在她身边,笑得泪流满面。
我也万万没想到,我那个性子沉稳的儿子冷枫,长大后竟坦诚了自己的心意,他喜欢同性。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和陈建华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他们活成世俗期待的样子,只求他们平安喜乐,随心自在,活得幸福就够了。
看着儿女都有了各自的归宿,眉眼间皆是笑意,我和陈建华相视而笑,指尖相触,没有温度,却满是心安。
困住我们的执念,终于散了。
我们的魂魄开始渐渐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建华,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
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