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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地府也过年。

      准确来说,是渡岁——渡过一个劫岁,迎来新的轮回周期。每到这时,天道系统会暂停运转十二个时辰,忘川水暂时凝滞,所有鬼魂暂停投胎,连三生镜都会暗下来。

      鬼官们则放假,聚在幽冥殿办庆典。

      沈荻秋对这种活动向来嗤之以鼻。

      “一群鬼在大殿里唱唱跳跳,”她一边整理账簿一边说,“吵得头疼。还不如在家睡觉。”

      其实是因为过去每一个轮回,她的业绩都不达标,导致根本就没有被邀请。

      但这次不一样,她手腕上的提示亮了一整天。

      沈荻秋:“……”

      她接过戚清手里的汤碗塞给溺死鬼:“喝完赶紧走,别耽误我下工!”

      溺死鬼被她吓得一哆嗦,咕咚咕咚灌下去,飘走了。

      “沈大人!”戚清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好像也收到邀请了!”

      “我能去吗,我还从没看过地府的庆典呢!”

      “没什么好看的。顶多创新搞个抽奖,奖品多半是忘川三日游。”

      “可我想去。”戚清小声说,“我在军营的时候,过年可热闹了,弟兄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还会摔跤比武……地府的晚会,应该也有意思吧?”

      沈荻秋看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像两簇小小的、扑不灭的火苗。

      原来宫里过年,那个小丫鬟也是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她:“殿下,今晚有烟花吗?”

      “奴婢能和殿下一起去看吗?”

      …

      沈荻秋叹了口气。

      “想去就去。”她说,“不过记住:别乱跑,别乱吃,别乱说话。地府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招惹的。”

      “保证遵守纪律!那我去换衣服!”

      “你有衣服换?”

      “…没有。”戚清低头看自己的灰扑扑长袍,“我只有这一件。”

      沈荻秋见状抽了抽嘴角,起身走进卧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

      月白色的上襦,浅青的褶裙,裙摆绣着极淡的引魂花纹。料子是地府特供的阴罗纱,轻薄如雾,触手生凉。

      “穿这个,我以前的。”

      “沈大人,这……太贵重了……”

      “不穿就还我。”

      “我穿!”戚清抱紧衣服,咧着嘴笑,“谢谢大人!”

      庆典当晚,沈荻秋也换了身衣裳。

      不是什么富贵华服,只是件靛青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露出苍白的脖颈。但她和戚清走在一起,还是颇有富家小姐出游的风范。

      忘川水面上出现了一座戏台,其实就是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的巨大平面,据说是历代忘川摆渡人淘汰的旧船骨架。台下摆着几十张石桌石凳,此刻已经坐满了鬼。

      黑白无常穿着改良版工服,判官们抱着厚重的卷簿当坐垫。牛头马面在角落里掰手腕——牛头明显占了上风,马面的蹄子都快陷进地里了。

      还有些和戚清一样的特邀嘉宾:有抱着自己脑袋的书生,有正在拧衣服的水鬼,有把舌头当围巾围在脖子上的吊死鬼……

      都是暂脱轮回,因果之外的人。

      戚清看得目瞪口呆:“沈大人,那个没头的…不会掉吗?”

      “不会。他死的时候头被砍了,魂魄习惯了这个状态。你要是不习惯,就别看。”

      戚清赶紧移开视线,但又忍不住偷瞄。

      庆典很快开始。

      黑白无常在台上念白。两人显然没什么经验,说话磕磕绊绊,还差点因为说错词吵起来。

      节目也确实如沈荻秋所料:一群骷髅兵跳了支僵硬的白骨舞,几个溺死鬼合唱了首《忘川水啊我的家乡》,还有几个判官用快板表演了《生死簿上的那些事儿》,全程押韵但极其催眠。

      沈荻秋支着下巴,半阖着眼,已经开始后悔来了。

      戚清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每当有节目结束,她就用力鼓掌,“沈大人,”她凑过来小声说,“那个快板讲得真好!我都没发现还有这么多故事!”

      沈荻秋:“……”

      中场休息时,沈荻秋起身去透口气,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抽口烟。

      她绕到戏台后面,那里堆着废弃的道具和布景,光线昏暗,只有忘川水反射的蓝光。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孟婆大人,您也来这偷闲啊?”

      沈荻秋回头,竟是个裹着黑布的少年人。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经常加班的牛马样。

      “白骨舟人啊。你原来这么年轻的吗?”

      “孟婆大人说笑了。”白骨舟人闷闷地说,“死了三百多年了,不年轻。”

      白骨舟人是忘川河上摇船的摆渡人,负责接送特殊魂魄。工作极忙,几乎无休,传闻中连闲下来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你也有空来看了?”

      “天道强制休的。说再不休,就要给我报过度劳累了。谁能想到死后还有这么一劫。”

      沈荻秋笑了笑,把烟斗递了过去:“抽吗?”

      “你哪来的这玩意儿?”

      “上任孟婆给的。”她吐出口烟,“说我再不抽点就要疯掉了。算世袭制。”

      “我还是算了吧。上瘾了耽误工作。”

      典型的舟人思维。也对,他这任期,放鬼官里都算没成年的童工。

      “你那位小跟班呢?”,他突然问。

      “就那个将军魂。上次我带她去你那儿,她一路上都在问,问什么忘川水有多深,下面有没有鱼啥的。吵得我头痛。”

      “在后面看戏呢。”

      “她是你什么人啊?”,舟人抬头,对上沈荻秋斗笠下的眼睛。

      “…手下啊。”

      “是吗?”舟人没再问,“那你看紧点她啊,她那种性子在地府待不长的。”

      “为什么这么说。”

      “太鲜活了啊。地府容不下台鲜活的东西。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吞噬。我们都只是天道可以随时丢弃的资源而已。”

      沈荻秋没说话,这时戚清找了过来。

      “沈大人!您在这儿啊!”她看见舟人,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抱拳,“这位是……?”

      “摆渡人。”

      “哦哦!就是划白骨船的!”戚清眼睛一亮,“我坐过您的船!您划得可稳了!”

      舟人:“……”

      他工作这么久,没见过这么热情的乘客。有点畏惧。

      戚清却自来熟地凑过去:“您今天也休假啊?平时很忙吧?我听说忘川有七个站点,您管哪个?对了,您这船桨是什么骨头做的?看着好结实……”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舟人明显僵住了。

      沈荻秋忍着笑,把戚清拉回来:“别打扰人家。”

      “我没打扰!”戚清认真说,“我就是好奇。我在军营的时候,也管过船只运输,知道摆渡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

      舟人忽然开口:“你管过船?”

      “管过!”戚清点头,“北境有条河,冬天结冰,夏天泛滥,渡船老出事。后来我带了兵去修码头、训水手,还设计了种新船——船底加宽,不容易翻!”

      沈荻秋看着他们两,舟人的嘴角似乎扬起来了一点。

      “对了小将军,你在人间的时候有听过白骨舟人的传说吗?”

      “听过呀!说你们会把活人渡到冥界之类的。当时我可害怕了,不过现在我死了就可以和你做朋友了!”

      “那都是谣传!”舟人着急地解释,“活人掉进忘川那就是事故啊!要追责到我身上的!而且我最忙的时候一天要渡三千个魂,根本没空去人间抓活人啊!”

      戚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牢骚砸懵了,愣愣点头:“是、是啊……您这么忙……”

      “那个,摇船的,你以后要是以后有空可以来我们那坐啊!可以来找我玩。”

      “好意我领了。还有我有名字,我生前叫林野。”

      “我有空会来。”林野从衣服里摸出个小东西,递给她。是个白骨雕刻的小船,巴掌大,做工粗糙,但船形流畅。

      “送你当个纪念吧。”说完他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中。

      “他很少送人东西。”沈荻秋说,“收着吧。”

      戚清郑重地塞进口袋里,随后朝着那片昏暗喊:

      “谢谢你,林野!”

      下半场已经进入高潮。一只通体漆黑的狐狸蹲在舞台中央,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摇曳。它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全场,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人形。

      是个年轻男子,黑衣黑发,眼尾上挑,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漆黑的珠子,珠子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流动的丝线。

      “幽冥鬼狐。”沈荻秋低声说,“地府最闲的公务员。”

      “为什么闲?”

      “因为能力强到不需要干活。能控因果,召百鬼。阎王见了他都头疼。”

      戚清好奇地看着台上。幽冥鬼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转头,对她眨了眨眼。

      戚清吓得一缩。鬼狐笑了,身形又是一晃,竟直接出现在她们桌前。

      “沈姐姐啊。”他开口,声音慵懒带笑,“难得见你出席这种场合。”

      “被拖来的。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鬼狐在空位坐下,目光落在戚清身上,“这位是……你的新手下?”

      “我叫戚清,战死的。”

      “叫我余白就行。你的魂魄很干净啊,但是执念…咦?”

      余白忽然凑近,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身上,有很旧的因果线。缠了很久很久,还没断哦。”

      沈荻秋端茶的手顿了顿。

      戚清茫然:“什么因果线?”

      “就是……”余白伸出手指,虚虚在她心口一点。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线浮现出来,另一端——连在沈荻秋手腕上。

      “这个。”他笑了,“你们俩,缘分不浅啊。”

      “这、这是什么?”

      “也许是前世的约定?”余白收回手,金线消失,“不过嘛,一方忘了,一方记得,就变成了因果债。欠债的要还,讨债的要等。”

      他看向沈荻秋,意味深长:“沈姐姐,等了很久吧?”

      沈荻秋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不关你事。”

      “确实不关我事。”余白耸肩,“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不过我可要提醒你。有些线,缠得越久越难解啊。”

      “沈大人,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从不骗人。热闹看完了,我该回去睡觉了。沈姐姐,渡岁快乐。”

      “当然,以后有什么事难解的都可以来找我。但总归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他化作黑烟,消失在原地。

      沈荻秋沉默了一会。

      殿外的忘川河依旧凝滞。

      庆典结束。戚清收获颇丰:一艘小骨船,一个银铃,还有阎王派发的渡岁红包——里面是十点功德值,附赠一张来世好运符。

      沈荻秋走在她身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侧目看她一眼。

      “好多人送了我东西哎!”

      “在地府,一直都讲心意比行动珍贵。”

      忘川的风吹起两人的衣摆,引魂花的光点像雪一样飘落。

      “戚清。”沈荻秋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骗了你很久,很久……你会恨她吗?”

      戚清愣住。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那要看他为什么骗我。”她说,“如果是为了我好,我就不恨。如果是害我,那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沈荻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戚清的头。

      “傻子。”她说,“回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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