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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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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清就这么在奈何桥头实习了三天。
说是实习,其实和正式工没啥区别:除了没工钱。沈荻秋扔给她一套灰扑扑的长袍,又在她手上挂了个写着“实习保安”的竹牌。
“这是什么啊?”戚清好奇地晃动手腕,竹牌叮当响。
“工牌,丢了扣功德值。”
“功德值又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起来了就赶紧上工!”
“各位!请按顺序排队!老弱病残孕…呃,老弱可以先到我这边来!”
鬼魂们面面相觑,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鬼魂突然大吼起来:“凭什么让老子排队!老子活着的时候从没排过队,死了还要受这鸟气?!”
他一把推开前面一个瘦弱老鬼,周围的鬼魂吓得纷纷退开。
“退回去,排队!”戚清快步走过挡在老鬼身前。
“还是个女鬼兵,死后不安生来当狗腿子?”屠夫鬼说着就挥起拳头。
“喂。”沈荻秋突然懒懒地开口,“在那喊的那个,要不要看看你的死因再说话?”
“死因不是病死,也不是意外,要我念出来吗?”
“你,你怎么…”那屠夫鬼的声音开始发虚。
“生前仗着力气大,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气死老母,最后,”沈荻秋扯了扯嘴角,“半夜醉倒被自己的看门狗拖进酸菜缸里,呛死的,对吧?”
“噗——”旁边有个小鬼魂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屠户鬼的魂体一阵剧烈波动,羞恼交加,颜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黑。
“那你想干什么?”
“向她道歉,然后给我乖乖排队去。”沈荻秋指了指戚清。
“现在你要是继续闹事,我就把你按在忘川河水里,让你去投畜生道。听到了没有?”
屠户鬼脸色一变,狠狠瞪了戚清一眼:“对不住。”最后灰溜溜地排到队伍末尾,将头低低地埋了下去。
戚清早就看呆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懒懒散散总是犯困的姑娘认真起来居然这么帅!
“还愣着干什么?扶那个老人家去前面。这种小事都要我出手,要你有何用?”
“哦…是!”戚清反应过来,赶紧扶起惊魂未定的老鬼,“大家继续排队!保持间距,不要推搡!”
“沈大人,这个鬼说他肚子痛,能不能让他插个队?”
“不能。鬼不会肚子痛,他是噎死的,有心理阴影。”
“哦。那沈大人,这只猫的魂魄也要喝汤吗?它好像不会端碗。”
“……那是谛听神兽的分身,来视察工作的!别摸它脑袋!”
沈荻秋按住自己抽痛的额角,她感觉自己四十七个轮回积攒的耐心都快被磨光了。但业绩居然平缓地上去了。
“上午提前收摊,你过来,我教你舀汤。”
“看着。一碗八分满,多了浪费,少了违规。”她示范,“动作要快要稳,态度越差越好—让他们赶紧喝完赶紧滚。”
戚清点头接过勺。下午第一个来的是个胖商人鬼魂,她舀了满满一勺,小心翼翼地往碗里倒。
手一抖,汤泼了半碗在桌上。
“对不起大人!”,戚清慌慌张张地想擦,手却穿过了桌子。
沈荻秋叹气:“重来。”
只见她手指一点,泼出去的汤立马化作青烟消散。
戚清深吸气重新舀。这次稳住了,八分满,刚刚好。胖商人端起碗,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喝下汤后往轮回路走去。
“我成功了!”
“还有五百个号,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收工。”沈荻秋在账簿上划掉一个名字。
“我干完了大人!可以下工了吗?”
沈荻秋点点头。手环在这时又响了起来;
“【天道轮回系统】提醒您,因您这周的业绩大幅上升,住宿等级已提升!新居所在忘川东岸肆号馆的甲字三号,请于三个上工日内完成搬迁!”
什么啊,像她这种地府底层十佳劳动者根本就没有上工日和休息日之分好吗!
“戚清啊。”她咳了咳嗓子,“晚上帮我搬家。”
“什么?”戚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终于不用睡硬板床了吗大人?!”
“你激动什么啊,鬼不是没有感觉的吗?”
沈荻秋之前的住所是一间十步间房的石室,虽说两个鬼凑合凑合也不算挤,但里面其实堆了很多杂乱的东西:
墙角的七八个藤箱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褪色的香囊,断裂的玉簪,干枯的花束,泛黄的信笺…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玩意。戚清站在门口目瞪口呆:“沈大人,这都是您的东西?”
“大部分不是。”
“是那些投胎的人托我保管的。有些人舍不得生前的物件,又带不去来生,就都放我这了。”沈荻秋看着这一大屋子东西黑着脸:“都说等哪一天来了再取走,结果来拿的根本没几个!我的工德还是太好了,以后这项业务停了算了。”
她开始指挥:“诺,这些箱子你搬三个。里面的卷轴和罐子都要保护好。免得里面的魂沙洒出来,招来怨灵祸不单行。”
搬家的路不长,去忘川东岸要穿过忘川畔,这是一片开满蓝色荧光花的坪。花朵无风自动,洒下细碎的光点,落在肩头又消失不见。
“真好看。”戚清抬头看花。
“这是引魂花。”沈荻秋在前面走,“作用是指引迷途的魂魄,对因果之外的人有毒,摸完别说我没提醒你。”
新居所的门楣上刻着清瘦的“幽兰”两字,后院还有几片已经枯萎的地狱兰。屋舍比原来宽敞许多,家具齐全但是透着一股阴间的清冷。
“箱子放书房,卷轴放书架,陶罐放墙角—对,就那儿。”
沈荻秋悠哉悠哉地看着戚清忙进忙出:“干完就歇会啊。”
“我不累!”戚清抱起最后一个藤箱,“沈大人,这最后一个放哪儿啊?”
“…放我卧房门口。”
那里面装的是她自己的东西。
戚清瘫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看着沈荻秋在屋里摆弄这些东西。
“沈大人。”她突然问,“您保管这些东西,不觉得重吗?”
沈荻秋的手停在一卷画轴上。那是幅仕女图,画中女子抚琴,眉眼温柔。画轴边缘有焦痕,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重啊,但丢了更重。”
她用指尖抚过展开的画轴,一瞬间,破碎的记忆在两人眼前展开,逐渐拼接完整:
火场,浓烟。一个书生死死抱着这幅画,刻着血说:“若老天真有眼…就让孟婆替我保管这幅画…等阿秀来了…交给她…”
那是他在追求时精心打磨出来的一张画作。他家原来是彩匠行业,于是他就游尽天下寻来最鲜艳的颜料,用淬炼出的颜色一点一点描摹心上人的容貌。
“她要是忘了呢?”
“那…就让它永远留在这…总好过烧成灰…”
戚清看完后大有所悟:“原来在您这的东西只要触碰就能看到记忆啊!太稀奇了,大人您是不是会术法?”
“鬼官才有这个能力。不过你现在是我手下的人,你也能看到了。也算是在地府当了个小官。”
“那我能看看吗大人!?”
“看呗。”沈荻秋整完了东西,倦怠地倚着藤椅,手中不知何时变出一杆烟斗。“你现在想看是因为新奇,等你和我一样这种事成为公差了,就不会想看了。”
“都怪这个破天道!”她烦闷地狠狠抽了一大口忘川水制的烟。
结果还是公差的味道。
戚清蹲在箱子堆中,小心翼翼的翻看里面的物件。每一样都很旧,甚至可以说是普通。
一个磨得发亮的铜钱,边缘刻着“永结同心”。
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一本被水浸透的诗集,只剩一句能看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手碰到了一个压在箱子最底下的冰凉物件—
是一枚穿绳已经腐烂的玉佩。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画面炸开。
南宫墙下,深秋。
一个小丫鬟跪在廊下,手里捧着玉佩:“殿下,这是奴婢娘留给奴婢唯一的东西了…”
“奴婢想送给殿下…这个是奴婢最珍贵的。”
“给本宫做什么?”公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冷淡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都给本宫,你嫁妆不要了?”
“奴婢不嫁人!”丫鬟急急地说,“奴婢是希望殿下能平安!”
“奴婢要一辈子伺候殿下!”
“傻话。”
公主别过脸去,耳尖微红:
“…不过,既然是你娘的东西,本宫就暂且替你保管。”
玉佩传递时,两人同时一颤。
“啊!”戚清从记忆碎片中瞬间切换回现实,下意识发出一阵惊呼。
“看到什么了?”
“你现在魂体不稳,少碰点,容易共情伤体。”
“看到个丫鬟,还有个公主。”
沈荻秋呼吸一滞。
四十七个轮回来,她从未让其他人看过这枚玉佩。现在,面前这位丫鬟的第四世转世,恐怕已经开始知道些东西了。
“这是我的东西。”,她听见自己说。
“可那是丫鬟的…?”
“她送给我了,后来我没还给她。”
“原来公主就是您啊大人!长相确实美艳啊!我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您是个美人胚子!”
“行了别贫嘴了。没什么事回自己房间去,别打扰我休息!”
戚清看着她,忽然问:“那沈大人,丫鬟后来怎么样了?”
沈荻秋没回答。她只是把玉佩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沈大人,你想她吗?”
想吗?
这么久以来,时间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每一个瞬间,她都想得快疯了。
但现在还不是能说的时侯。
过去的她,那个属于沈荻秋的她,其实早就死了。现在说,只会起到束缚的作用。
“不想。太久以前的事了。”
“大人,那个丫鬟肯定特别在乎您啊!那么珍贵的东西,她只想送给您,说明您是她最牵挂的人,对不对?”
“戚清啊。”沈荻秋忽然说,“我一直想问,你这么呆傻,到底怎么当上将军的?”
“我,我不傻啊!我在战场上很厉害的!”
“我能拉开石弓,百步穿杨!我还能耍四十斤的大刀!”
“然后呢?”
“然后…被围了…就死了呗。然后见到了沈大人。”
沈荻秋听得咯咯直笑:“原来是靠莽撞啊!”
“明明是心理踏实!”
“踏实什么,踏实送死?”
“大人!”戚清说不过她,脸都要憋红了,“不要再说了,是我傻!”
“行吧。”沈荻秋吐完最后一口烟,“回你自己房间,早点休息。”
等戚清走后,沈荻秋重新坐回昏暗处。
她转着烟斗,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
“傻子,骗子。”
“你现在在乎的人,可不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