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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日 ...


  •   血的味道,是锈蚀的、温吞的,像含在嘴里一枚生锈的铁钉,顺着唾液一点点渗进喉咙深处。

      沈暄闻见这股味道的时候,那人的拳头正砸在母亲的脊背上。那声音很闷,像捶打一袋受潮的粮食。林疏影瘦削的身体蜷在墙角,没有哭喊,只是发出急促的、被掐断似的抽气声。这不是今晚的第一拳,也不会是最后一拳。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得发黏,把沈国富摇摇晃晃的影子拉得巨大,扭曲地爬满斑驳的墙壁。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还有隔夜饭菜的馊味,在这个不足六十平的老屋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床。

      “赔钱货……全是赔钱货……”沈国富口齿不清地骂着,手里的白酒瓶子随着踉跄的步伐晃荡,“老子当年真是瞎了眼……”

      沈暄站在里屋门后,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门框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能看见哥哥沈寂站在客厅门边的身影——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得很高,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抠进门框的木屑里,抠得很用力。

      母亲又挨了一下,闷哼声像被捂在湿毛巾里。

      沈暄垂眼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的卡通图案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边角处露出暗红色的铁锈。他记得这是母亲很多年前买的,那时候父亲还会笑着叫他“暄暄”,会把领到的第一笔工资交到母亲手里,说“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客厅里,沈国富的骂声越来越难听,开始翻找东西,坚持说林疏影藏了私房钱。他踢翻了凳子,掀开了破沙发的垫子,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里屋。

      沈暄在那一刻松开了握着门框的手。

      他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他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走到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沈寂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沈暄分不清。

      “爸,”沈暄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刚睡醒的软糯,“您要找的是这个吗?”

      沈国富的动作顿住了。他浑浊的眼睛眯起来,盯着那个铁皮盒子,似乎在努力聚焦。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也让他的暴力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拿来!”他粗声粗气地说,伸手去夺。

      沈暄没有立刻递过去。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父亲臃肿的肩膀,看向门边的沈寂。哥哥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沈暄看着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如果自己现在哭了,尖叫了,害怕了,哥哥会怎么做?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垂下睫毛,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捧着盒子递出去。

      就在沈国富的手指要碰到盒子的瞬间,沈暄的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不是紧张的发抖,而是某种精准的、控制好的角度偏移。铁皮盒子从他手中滑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褪色的纽扣,一卷用尽的缝纫线轴,几张边缘卷曲的老照片,还有一个断成两截的塑料发卡。

      那些东西散落在水泥地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寒酸。

      沈国富愣了一瞬,随即暴怒:“你耍老子?!”

      他的手不是去捡东西,而是直接挥向了沈暄的脸。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裹着浓重的酒气和长期不洗漱的酸腐味。

      沈暄没有躲。

      他甚至计算好了那一巴掌会落在自己脸上的哪个位置——左脸颊,靠近颧骨的地方,会肿起来,也许会留下指印,但不会伤到眼睛,也不会打断牙齿。他可以顺势摔倒,撞在茶几上,制造出足够的动静,让这场闹剧以他受伤、父亲被邻居投诉、也许警察会来而告终。

      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

      但这一次,有人没有按照他的计算行动。

      沈寂冲了过来。

      哥哥的动作快得超出沈暄的预料。他甚至没看清楚沈寂是怎么移动的,只感觉眼前一花,那个总是沉默隐忍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身前。沈国富的巴掌没有落到他脸上,而是结结实实扇在了沈寂的肩胛骨上。力道很大,沈寂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进沈暄怀里。

      沈暄下意识扶住了他。哥哥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要单薄,校服下面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手心。他能感觉到沈寂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的愤怒——像火山在冰层下奔涌,表面平静,内里已经滚烫灼人。

      “反了……都反了!”沈国富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环顾四周,抄起了墙角的空啤酒瓶,“老子今天不收拾你们——”

      瓶子砸过来的轨迹在沈暄眼中变得很慢。

      他能看见瓶身上凝结的水珠,看见父亲因为用力而扭曲的五官,看见母亲从墙角扑过来的身影。他能看见沈寂抬起左手去挡,看见沈寂的右手在茶几上摸索——摸到了那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沈暄站在沈寂身后,视线被哥哥的肩膀挡住一半。他看见沈寂挥出烟灰缸的弧线,看见父亲因为醉酒而失衡的前倾,看见烟灰缸落下的位置——不是肩颈,而是侧颈靠下,一个更加危险的位置。

      他没有出声提醒。

      他甚至没有呼吸。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沉甸甸的烟灰缸砸在父亲的侧颈上,看着父亲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嗬声,看着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睁得那么大,里面倒映出沈寂冷峻的侧脸。

      然后沈国富向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烟灰缸砸中的声音更闷,更重。像一袋水泥从高处坠落,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世界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沈寂的。哥哥还站在原地,右手死死握着那个烟灰缸,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烟灰缸底部粘着的灰烬簌簌地往下掉,混进地板上溅开的酒液里,晕开一片肮脏的灰色。

      林疏影扑了过去,手指颤抖着去探鼻息。她的背影在发抖,像寒风里的枯草。

      沈暄的视线落在散落一地的旧物上。那枚断掉的塑料发卡,是他七岁生日时母亲送的礼物。粉红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蝴蝶结。后来被父亲踩断了,他偷偷捡回来,一直留着。纽扣是从母亲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线轴是母亲用来给他缝补校服的,照片……照片上的一家四口,每个人都笑着,像是在嘲笑现在的场面。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沈寂。

      哥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血顺着他的左臂往下淌,一滴,两滴,在水泥地上绽开小小的、暗红色的花。那些花慢慢晕开,边缘模糊,像水彩画上不小心滴落的颜料。

      沈暄往前走了一步。

      赤脚踩在碎玻璃碴旁边,再往前半步就会踩上去。细小的玻璃碎片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散落一地的钻石。他停下,目光从地上的父亲移到沈寂脸上。

      哥哥终于动了动,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

      沈暄看着沈寂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像冰面在重压下裂开无数细纹。恐惧、茫然、决绝、还有某种沈暄无法命名的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让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轻微地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但他做出了那个口型。

      “哥。”

      沈寂的瞳孔缩了一下。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最初很模糊,像是耳鸣产生的幻觉。但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尖锐地划破老旧小区沉闷的夜。红蓝闪烁的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玻璃渗进来,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像某种诡异的霓虹。

      林疏影猛地抬起头。她脸上还挂着泪,但那双总是温和忍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沉淀、凝固。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丈夫,又看了一眼站在碎玻璃和血泊中的两个儿子,最后目光定格在沈寂脸上。

      她的嘴唇也在颤抖,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镇定:“沈寂,带弟弟去洗手。把脸和手洗干净,换身衣服。”

      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响起,沉重、急促,一步步逼近这扇薄薄的木门。

      沈寂终于松开了烟灰缸。它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沈暄脚边。

      哥哥转过身,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沈暄的手腕。那只手很用力,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但沈暄没有挣开,他只是抬起眼,安静地看着沈寂。

      “走。”沈寂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拉着沈暄往卫生间走,赤脚踩过地上的碎玻璃。细小的刺痛从脚底传来,沈暄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白皙的脚背上沾了几点暗红——不是他的血,是沈寂滴落的血。

      卫生间的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母亲压抑的哭声。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洗手池上方一盏更暗的灯。沈寂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出来。他先把自己的左手伸到水流下,血被冲淡,变成粉红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伤口不深,但很长,玻璃碴划开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更浅的粉色。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每一处血迹。然后他关掉水,转过身。

      沈暄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仰着脸看他。卫生间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那些溅上去的酒渍在他脸颊上留下几点深色的痕迹,像泪痕,又像污渍。

      沈寂伸手,用湿漉漉的指尖去擦那些痕迹。动作很轻,轻得像触碰什么易碎品。

      “怕吗?”他问,声音还是很哑。

      沈暄眨了眨眼。他的睫毛很长,眨动时像蝴蝶颤动的翅膀。然后他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沈寂还在流血的手腕。

      “疼吗?”他反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沈寂没有回答。他抬起另一只手,拨开沈暄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仔细检查有没有碎玻璃划伤。他的手指很凉,带着洗手池冷水留下的温度。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大,很急,伴随着严肃的男声:“开门!警察!”

      林疏影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模糊不清。

      沈寂最后看了一眼沈暄。哥哥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沈暄从未见过的沉重。那沉重像一座山,压在沈寂的肩上,也压在了沈暄的心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发高烧的那个晚上。沈寂整夜守在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天亮时烧退了,他醒来看见哥哥趴在床边睡着了,睫毛在晨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当时想,这个人会一直保护他吗?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了,警察的声音近在咫尺:“里面的,出来!”

      沈寂深吸一口气,用干净的右手摸了摸沈暄的头发。

      “记住,”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睡着了,被吵醒,出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明白吗?”

      沈暄看着他,点了点头。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灯光涌进来,刺得沈暄眯起眼。沈寂侧身半步,把他完全挡在身后。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穿警服的民警,年轻的那个看见满屋狼藉和地上的人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年长的那个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沈寂还在滴血的左手上。

      “怎么回事?”年长的警察问,声音沉稳,带着职业性的压迫感。

      林疏影正要开口,沈寂先说话了。

      “我打的。”他说,声音平静得连沈暄都感到意外,“他喝醉了要打我妈和弟弟,我拦不住。”

      他说这话时,沈暄在他身后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校服布料粗糙,沾着血和灰尘,握在手里有种真实的触感。他抓着那一片衣角,像抓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年轻的警察已经蹲在沈国富身边检查,抬起头时脸色发白:“还有呼吸,但意识不清,得马上叫救护车!”

      年长的警察盯着沈寂,又看了一眼被他挡在身后的沈暄,最后目光落在林疏影脸上:“都别动,等救护车来。你,”他指向沈寂,“手需要处理。”

      沈寂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把沈暄和这个混乱血腥的世界隔开。血还在从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卫生间白色的瓷砖上,晕开成一朵朵小小的、深红色的花。

      沈暄低下头,看着那些花。

      他想起来语文课本里的一句话,是沈寂曾经念给他听的,某篇古文里的,他记不清出处了。

      “从此余生,皆是烬日。”

      当时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问沈寂,沈寂只是摸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有些火,烧起来的时候太烈,把一切都烧光了,连光本身也烧成了灰。剩下的不是黑暗,而是那种灰烬的颜色——苍白的,死寂的,再也没有温度的颜色。

      但灰烬里,也许还能长出新的东西。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和警笛声交织在一起,撕破夜晚的寂静。红蓝光透过磨砂玻璃窗在卫生间里旋转,像一场荒诞的舞会灯光。

      沈暄在闪烁的光影中抬起头,看向沈寂的侧脸。

      哥哥的轮廓在变幻的光线里明明灭灭,下颌线紧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害怕吗?还是在后悔?

      沈暄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还抓着沈寂的衣角,没有松开。

      沈寂也没有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

      他们站在卫生间的门口,站在红蓝闪烁的光里,站在这个夜晚血腥的收尾处,像两株长在一起的植物,根须在泥土下紧紧缠绕,分不清是谁在支撑谁。

      而窗外,真正的夜色正沉沉压下,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有烬日之后,漫长无边的灰白。

      在那片灰白里,沈暄轻轻收紧手指,把沈寂衣角的那片布料,握得更紧了一些。

      救护人员冲进来的声音,警察询问的声音,母亲压抑的哭声——所有这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沈暄的世界在这一刻收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这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和这片被他攥在手心里的、沾着血污的衣角。

      他垂下眼,看着瓷砖上那些渐渐干涸的血迹。

      暗红色的,像凋谢的花。

      他想,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不一样了。

      而有些东西,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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