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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


  •   救护车的红蓝光在警局窗玻璃上反复划过时,沈暄正坐在硬塑料椅上,捧着一杯警察递给他的热水。纸杯很薄,烫意透过来,灼着掌心。他没喝,只是低头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自己的脸,被扭曲成模糊的一团。

      询问室里传来断续的声音,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能听见沈寂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回答,也能听见母亲偶尔插进来的、带着哽咽的补充。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酗酒的父亲,失控的家暴,保护家人的长子,以及一个刚好在场、吓坏了的幼子。

      完美的剧本。

      沈暄把纸杯放在膝盖上,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划圈。水温透过纸壁传到皮肤上,烫得有些疼,但他没有移开。这种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让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坐在警局里,穿着干净衣服,手脚完好,甚至连头发都被母亲在来之前匆匆梳理过的自己,究竟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证人的位置。受害者的位置。需要被保护的位置。

      坐在他对面的女警察大约三十岁,制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她观察沈暄有一会儿了,这会儿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很轻:“你叫沈暄,对吗?”

      沈暄抬起眼,点了点头。

      “今年十五岁?”

      “嗯。”

      “能告诉我,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女警察把记录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从你醒来开始说,别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

      沈暄垂下睫毛。他听见询问室里沈寂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几乎听不出来,但他知道沈寂在听外面的对话。哥哥总是这样,即使在最紧张的时刻,也会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给他。

      “我睡着了。”沈暄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后来……被吵醒了。外面声音很大,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爸爸在骂人。”

      “然后呢?”

      “我有点害怕,就躲在门后。”沈暄的手指蜷缩起来,握住温热的纸杯,“后来听到妈妈在哭,哥哥好像在喊什么……我就出去了。”

      “出去之后看到了什么?”

      沈暄停顿了几秒。他需要这个停顿,需要让警察觉得他在回忆,在克服恐惧。他看见女警察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耐心地等待。

      “爸爸拿着瓶子,要打哥哥。”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哥哥挡在我前面……然后,瓶子碎了。爸爸……摔倒了。”

      “怎么摔倒的?”

      “我不知道。”沈暄摇头,动作很轻,“太快了,我没看清。哥哥推开了我,等我站稳……爸爸已经在地上了。”

      这是真话。至少部分是。他的确没看清烟灰缸砸下去的那一瞬间,因为沈寂的肩膀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听见了声音,那种沉闷的、骨头与硬物撞击的声音,还有父亲喉咙里发出的古怪嗬声。

      女警察的笔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完一段,抬起头,目光在沈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同情,还有一种职业性的探究。沈暄迎上她的视线,没有躲闪,只是眼睫微微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你哥哥平时……和你父亲关系怎么样?”女警察换了个问题。

      沈暄想了想。他想起沈寂沉默地接下那些拳头的样子,想起哥哥背上的淤青,想起深夜沈寂坐在床边给他擦药时,手指偶尔不受控制的颤抖。那些记忆很清晰,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纹路,碰一下就会疼。

      “爸爸喝酒之后,会打人。”沈暄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哥哥会挡着。妈妈也是。”

      “经常这样吗?”

      “嗯。”

      女警察的笔顿了顿。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很勇敢。这种情况下,很多孩子会吓得不敢说话。”

      沈暄没有接话。他重新低下头,看着纸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勇敢?他不觉得。真正勇敢的人是沈寂,是那个明明可以选择逃离,却一次次挡在最前面的人。而他,不过是学会了在风暴中如何蜷缩起来,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脆弱、更值得被保护而已。

      询问室的门开了。

      沈寂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年长的警察。哥哥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左手上缠着简易的绷带,白色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下颌线绷紧,眼睛里有一种沈暄熟悉的东西——那是决定承担一切后果后,近乎麻木的平静。

      “基本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年长的警察对女警察点点头,又看向林疏影,“沈国富已经送医院了,具体情况要等检查结果。你们先回去,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可能还需要配合调查。”

      林疏影站起来,手指紧紧攥着手提包的带子。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黑色,让她看起来格外憔悴。但她点头的姿势仍然得体,声音也维持着基本的镇定:“谢谢您,我们一定配合。”

      走出警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过空旷的街道。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水泥地上。林疏影走在最前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沈寂和沈暄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沈暄侧过头,看着沈寂的侧脸。哥哥的眼睛盯着前方某个虚空点,目光没有焦距。绷带下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沈暄注意到,沈寂的右手在轻微地发抖——很细微的颤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确实在抖。

      他想起烟灰缸砸下去的那一瞬间,沈寂握紧的手指,指节泛白的程度。

      “哥。”沈暄轻声开口。

      沈寂像是被惊醒般转过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聚焦在他脸上:“嗯?”

      “手疼吗?”

      “……不疼。”沈寂说,声音很哑。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回家再说。”

      家。

      沈暄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在心里。那个充满酒气、汗味和暴力的地方,还能被称为家吗?那个父亲倒下的客厅,那片溅了血的瓷砖,那些散落一地的旧物——那里还是家吗?

      林疏影在路边停下,从包里掏出手机。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沈暄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挂断电话后,她转过身,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沈寂身上。

      “先去酒店住一晚。”她说,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联系了律师,明天他会处理后续的事情。你们……”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什么都别想,先休息。”

      “妈。”沈寂开口,“医院那边——”

      “我会处理。”林疏影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促,但很快又缓和下来,“小寂,听妈妈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俩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说“其他的都不重要”时,目光飞快地掠过沈寂缠着绷带的手,又掠过沈暄干净的脸。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沈暄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司机下车,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林疏影先上了车,沈寂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沈暄最后上车,关上门,密闭的空间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林疏影常用的那款,白麝香混合着雪松的味道,优雅,冷静,和刚才警局里那个憔悴的女人判若两人。

      车子启动,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沈暄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路灯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偶尔有夜归的车灯划过,像流星。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没有酗酒那么厉害,有时候晚上会带他们去吃宵夜。沈寂总是牵着他的手,怕他走丢。那时候的夜晚好像也是这样的,灯光流淌,温暖而安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五年?六年?

      久得像是上辈子。

      “暄暄。”林疏影忽然开口。

      沈暄转过头。

      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吓坏了吧?”她轻声问,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沈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害怕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麻木,像整个人被浸在冰水里,感官都变得迟钝。

      “别怕。”林疏影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些,“以后不会了。妈妈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从后视镜里移到沈寂身上。沈寂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僵硬,没有回应。

      车子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停下。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林疏影下车,从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司机,然后转身示意两个儿子跟上。她的动作流畅而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和那个住在老旧小区、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的女人判若两人。

      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混合着高级地毯和抛光大理石的味道。穿着制服的前台小姐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林疏影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很快拿到两张房卡。

      “你们住一间。”她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沈寂,“妈妈住你们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沈寂接过房卡,塑料卡片在他指间翻了个面。他低头看着卡片上烫金的酒店logo,看了很久,久到林疏影忍不住又开口:“小寂?”

      “嗯。”沈寂抬起头,眼神恢复了焦距,“谢谢妈。”

      电梯上行时,沈暄看着镜面墙壁里三个人的倒影。林疏影站在最前面,背脊挺直,手提包挂在臂弯里,即使在这个时刻,她依然保持着某种体面。沈寂站在他身边,比他高半个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而他站在两人之间,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甚至还是那双在家穿的旧拖鞋——出门时太匆忙,没有人记得给他换鞋。

      倒影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睛很大,头发有些乱。看起来确实像个受惊的孩子。

      沈暄移开视线。

      房间在二十八层。林疏影亲自送他们到门口,看着沈寂刷卡开门,才轻声说:“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明天律师会来,一切都会处理好的。”

      “妈。”沈寂在进门之前忽然转身,“他……会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但沈暄看见林疏影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嘴唇抿紧,然后松开。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但无论如何,都是他应得的。”

      门关上了。

      豪华套房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河。空气里有新装修的淡淡气味,混合着鲜花和香薰的味道。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

      沈寂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沈暄站在原地,看着哥哥。他见过沈寂哭,很小的时候,父亲第一次动手打母亲,沈寂躲在房间里偷偷哭。他也见过沈寂流血,那些淤青和伤口。但他从未见过沈寂这样——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某种受到致命伤害的动物,无声地颤抖。

      他走过去,在沈寂身边坐下。

      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小块。沈暄没有碰沈寂,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落地窗外流淌的灯火。那些光点连成一片,模糊成温暖的光晕,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境。

      “哥。”他轻声开口。

      沈寂的颤抖停了一瞬。

      “我不是故意的。”沈寂说,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想……没想那样。我只是想拦住他,只是想……”

      他说不下去了。

      沈暄转过头,看着哥哥。沈寂的手指紧紧捂着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绷带下的伤口可能又渗血了,纱布边缘染上更深的一圈红色。

      “我知道。”沈暄说。

      沈寂的手慢慢放下。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有水痕,但他很快别过脸,用没受伤的手胡乱擦了一把。动作有些粗鲁,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你怕我吗?”沈寂问,声音还是很哑,“我现在……我现在可能是个杀人犯。”

      沈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寂通红的眼睛,看着哥哥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水痕。他想起烟灰缸砸下去的那一瞬间,沈寂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那些温热的血滴在自己脚背上时的触感。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为了保护我们。”

      沈寂盯着他,像是要确认这话的真假。几秒钟后,他忽然伸手,把沈暄拉进怀里。动作有些急,有些用力,沈暄的脸颊撞在哥哥的肩膀上,能感觉到绷带粗糙的布料和下面温热的体温。

      沈寂的怀抱很紧,紧得沈暄有些喘不过气。他能听见哥哥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沈寂身体的颤抖。这个总是挡在最前面的人,这个总是沉默隐忍的人,这个在他心里像山一样稳固的人,此刻正在发抖。

      沈暄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环住沈寂的背。哥哥的背脊比看起来要单薄,脊椎的骨节在T恤下清晰可触。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沈寂哄他睡觉时那样。

      “没事的。”沈暄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沈寂,还是在安慰自己,“会没事的。”

      窗外,城市的光依然在流淌。黑夜在慢慢褪去,天际线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像稀释的墨汁。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带着未知的审判和无法预料的未来。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豪华而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沈暄只是安静地抱着发抖的哥哥,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他想起很久以前,沈寂也是这样抱着做噩梦的他,说“别怕,哥在”。

      现在,换他说了。

      “别怕。”沈暄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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