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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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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暄开始注意到那些细节,是在沈寂转班后的第四天。
早晨的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沈暄听得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画出辅助线,标注角度。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借橡皮,他随手递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尖锐声响。
沈暄侧过头,沈寂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小洞。哥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沈暄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泛白。
女生还回橡皮时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沈暄接过,放回笔袋,再转头时,沈寂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在笔记本上写着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个笔尖戳破的小洞还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中午在食堂,陆燃端着餐盘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沈暄对面。他们聊起物理竞赛的培训时间,陆燃说周末要去市图书馆查资料,问沈暄要不要一起去。
“我——”
“他周末有事。”
沈寂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很平静,但不容置疑。他端着两碗汤走过来,一碗放在沈暄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在沈暄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燃愣了愣,看向沈暄。沈暄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可能去不了。”
“这样啊。”陆燃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那下次吧。”
他低头吃饭,没再说话。沈寂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沈暄碗里,声音很轻:“多吃点。”
沈暄看着那块肉,油亮亮的,在米饭上冒着热气。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沈寂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专注得有些过分。也能感觉到陆燃的沉默,那种带着尴尬和不解的沉默。
午后的体育课,两个班打篮球友谊赛。沈寂依然打控球后卫,跑动积极,传球精准,但沈暄注意到,哥哥的防守范围总是有意无意地覆盖着自己所在的半场。每当有高三的男生靠近沈暄坐的长椅附近,沈寂就会迅速移动过来,用身体隔开距离。
一次球出界,滚到沈暄脚边。一个高三的男生跑过来捡球,弯腰时肩膀几乎碰到沈暄的膝盖。沈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然后看见沈寂快步走过来,挡在他和那个男生之间。
“我的。”沈寂说,声音很平。
男生愣了一下,直起身,耸耸肩走开了。沈寂捡起球,转身时看了沈暄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把球抛回场上。
比赛继续,沈暄坐在长椅上,看着沈寂奔跑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喝醉了要打他,沈寂也是这样挡在前面,用单薄的身体筑起一道墙。那时候他觉得安全,觉得温暖,觉得哥哥是全世界最可靠的人。
但现在,这道墙好像变了,它依然挡着外界的危险,但也开始挡着别的——朋友,交谈,甚至一个不经意的触碰。
像藤蔓,温柔地缠绕,却也缓慢地收紧。
放学后,沈寂照例等他一起回家,两人走在夕阳下的校园里,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公告栏时,沈暄停下脚步——上面贴着物理竞赛组的活动通知,陆燃的名字在名单第一个。
“想看这个?”沈寂问,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暄点点头:“陆燃说这次请了大学的教授来做指导。”
沈寂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暄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走吧。”他说,“妈说今晚李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
沈暄被他拉着往前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夕阳照在纸上,把那些打印的字染成金色,像某种遥远的、触不可及的东西。
车上,沈寂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而是把沈暄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但沈暄觉得,自己可能才是那个被安抚的动物。
晚饭时,林疏影难得在家。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起来比平时温和许多。饭桌上她问起学校的事,沈寂一一回答,语气自然流畅。沈暄安静地吃饭,偶尔应和几句。
“听说你转班了?”林疏影给沈暄夹了块鱼,状似随意地问。
沈寂点点头:“嗯,和暄暄一个班。”
“为什么?”
“方便。”沈寂说,顿了顿,“他身体不好,我可以照顾。”
林疏影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也好。”
沈暄低头挑着鱼刺。鱼肉很嫩,糖醋汁酸甜适口,但他没什么胃口。沈寂那句“他身体不好”在耳边回响——他身体很好,从小到大很少生病,沈寂知道的。
那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冠冕堂皇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借口。
晚上写作业时,沈暄遇到一道物理难题。他想了很久没思路,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给陆燃发信息——以前他们经常这样讨论题目。但手指刚碰到屏幕,房门就被敲响了。
沈寂端着水果进来,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和草莓,摆得很精致。
“写完了吗?”沈寂问,把盘子放在书桌上。
“还没。”沈暄说,“有道题不会。”
沈寂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习题册。“哪道?”
沈暄指给他看,沈寂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他的思路很清晰,步骤简洁,比陆燃之前解释的方法更直接。三分钟后,他把笔递给沈暄:“这样。”
沈暄接过笔,看着那些算式,突然问:“哥,如果今天我没跟你一起回家,你会生气吗?”
沈寂正在叉草莓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沈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问问。”
沈寂沉默了几秒,然后叉起一块草莓,递到沈暄嘴边。“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会担心。”
担心。不是生气,是担心。用了一个更温和、更合理的词。
沈暄张开嘴,吃掉那块草莓。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他看着沈寂,看着哥哥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熟悉,但熟悉得让人害怕。
就像你每天走的那条路,突然有一天,你低头看见路面裂开了缝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路还是那条路,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哥。”沈暄轻声开口。
“嗯?”
“你……”他想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跟别人说话?是不是不想让我交朋友?是不是想把我也关进一个笼子,一个只有你和我笼子?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摇摇头:“没事。”
沈寂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睡。”他说,“别想太多。”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沈暄一眼。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几乎笼罩了整个房间。
门轻轻关上。
沈暄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盘水果,看着沈寂刚才坐过的椅子,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工整的算式。空气里还残留着沈寂身上的味道——雪松混合着琥珀,冷静,克制,温柔。
也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陆燃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陆燃问他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他当时没回,因为沈寂在旁边。
沈暄打字:“这周末可能去不了,抱歉。”
发送。
几乎是立刻,陆燃回复:“没事。是家里有事吗?”
沈暄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然后他打字:“嗯。”
又一个谎言,一个为了保护什么而说的谎言。但保护的是谁?是自己,还是沈寂?还是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无法言说的平衡?
他不知道。
窗外夜色渐深,沈暄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别墅的庭院里亮着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里像一个个小小的岛屿。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灯塔的光规律地旋转,一道,又一道,切割着无边的夜。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沈寂带他去海边。那时候父亲还没酗酒那么厉害,母亲还会笑。他们住在临江,离海很远,但沈寂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带他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去看海。
那天的海很蓝,天空也很蓝。沈寂牵着他的手,走在沙滩上,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哥哥说,海的那边还是海,但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到一个没有争吵、没有暴力、只有阳光和海风的地方。
“到时候就我们俩。”沈寂当时说,眼睛亮晶晶的,“我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承诺。
现在呢?
沈暄不知道。
他只看见,海还在那里,夜还在那里,灯塔的光还在那里。一切似乎都没变。
但牵着的那只手,好像握得太紧了。紧到有些疼。紧到让他开始怀疑,那到底是一个保护,还是一个囚禁?
或者,这两者从来就没有区别。
保护到极致,就是囚禁,爱到极致,就是占有,温柔到极致,就是控制。
像水,柔软,无形,却能渗透一切缝隙,填满所有空间,温柔地,缓慢地,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窒息。
沈暄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咸的,苦的,冷的。
而他心里那片海,正在慢慢结冰。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暗流涌动,冰层之下,是更深的、更暗的、更冷的东西。
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把他拖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