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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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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沈暄走进教室时，看见自己座位旁边多了一张桌子。不是临时的，是正式搬进来的，桌斗里已经放了几本书，桌面上摆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有细小的磨损——沈暄认得那支笔，是沈寂用了三年的生日礼物。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并排的两张桌面上，把木质纹理照得清晰可见。两张桌子挨得很近，近到如果同时伸手拿东西，手肘可能会碰到一起。
陆燃从后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这是……？”他问，目光在那张新桌子上扫过。
“我哥。”沈暄说，声音很平静，“转班过来了。”
陆燃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但沈暄注意到，他翻开课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眼神若有若无地往那张空桌子瞟。
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沈寂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附中的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深色长裤。不是新买的，就是沈暄那套的放大版，尺寸完全合身，像是量身定做。哥哥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沈暄，然后径直走过来。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转学生——或者说，是“转入学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年级第一，沈寂，沈暄的哥哥，那个在雨里翻墙买舒芙蕾的人。
沈寂在沈暄旁边的座位坐下。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课本、笔记本、笔袋，一一摆好。动作很从容，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摆完，他侧过头，看了沈暄一眼。
“早。”沈寂说，声音很轻。
“早。”沈暄应了一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形成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沈寂伸出手，越过那条光带，轻轻碰了碰沈暄的手背。只是一个很短暂的触碰，指尖温热，一触即离。
但沈暄感觉到了。也看到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班主任陈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她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班里来了位新同学——其实是老同学了，沈寂，沈暄的哥哥，从一中转过来。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沈寂起身，微微颔首，然后坐下。整个过程简洁得近乎冷漠，但他身上有种气场，让那些本来想窃窃私语的人都闭了嘴。
“沈寂同学成绩很好，”陈老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骄傲，“这次模拟考是全市第一。希望大家多向他学习。”
这句话落下后，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那些好奇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敬畏，嫉妒，或者两者兼有。沈暄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一个第一，一个第四，这家人基因也太离谱了……”
早自习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度过。沈暄低头看书，但能感觉到沈寂的存在——很近，近到能听见哥哥翻书的声音，能闻到沈寂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能感觉到沈寂偶尔转头看自己时，目光落在侧脸上的温度。
课间，周子宸出现在后门。
他靠在门框上，浅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闪着光，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转班了啊？”他看着沈寂，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教室听见，“怎么，一中待不下去了？”
沈寂抬起头，目光平静：“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周子宸走进来，走到两人桌前。他的视线在沈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沈寂，“就是好奇，年级第一为什么要转来附中，还偏偏转到六班。”
“离家近。”沈寂说，合上手里的书。
“哦——”周子宸拖长了音调，眼睛弯起来，但笑意没到眼底，“我还以为是为了照顾弟弟呢。”
这句话的语气很微妙。不是关心，不是玩笑，而是一种带着刺的试探。沈暄抬起头，看着周子宸，没说话。
沈寂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周子宸，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那种平静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压迫感，周子宸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几秒钟后，周子宸耸耸肩。“行吧。”他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下周篮球赛，高二对高三，要不要来？听说你一中的时候是队长。”
“再看。”沈寂说。
周子宸走了。教室里重新响起说话声，但音量都比平时低了一半，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沈暄侧过头，看着沈寂。哥哥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像刀削般锋利。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哥。”沈暄轻声开口。
沈寂停下笔，转过头。“嗯？”
“你不用……”
“我想。”沈寂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在这里。”
沈暄看着他，看着哥哥眼睛里那片深色，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的课很满。数学，物理，英语，一节接一节。沈寂听课很认真，笔记做得又快又好，字迹清晰工整。老师提问时，他会举手，回答简洁准确，从不拖泥带水。几次之后，所有老师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发现宝藏的眼神。
只有沈暄知道，沈寂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课堂上。
每当有人从过道走过，沈寂的身体会微微绷紧；每当老师点名让沈暄回答问题，沈寂会放下笔，专注地听着；每当课间有人围过来想和沈暄说话，沈寂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直到对方自动离开。
像一只时刻警惕的兽，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午饭时间，两人一起去食堂。这次沈寂没有翻墙，而是正大光明地走在沈暄身边。一路上，无数目光投来——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沈寂像是没看见，只是偶尔侧过头，和沈暄低声说话。
“想吃什么？”沈寂问。
“都可以。”
沈寂想了想：“那去三楼吧，有小炒。”
三楼是教师食堂，但学生也可以去，只是价格贵些。环境比一二楼好很多，人少，安静，菜是现炒的。沈寂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又要了两碗米饭。等菜的时候，他拿出手机，低头看着。
沈暄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欢呼声隐隐传来。一切都平常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学校中午。
如果忽略那些不时飘来的目光的话。
“哥。”沈暄忽然开口。
沈寂抬起头。
“你不用这么紧张。”沈暄说，声音很轻，“在学校里，不会有事。”
沈寂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放到桌上。“我知道。”他说，“但我习惯了。”
习惯了保护。习惯了警惕。习惯了把沈暄放在视线范围内，确认他的安全。这些习惯是在那些拳打脚踢的夜晚养成的，是在那个血腥的晚上固化的，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改不掉，也不想改。
菜上来了。糖醋排骨色泽鲜亮，冒着热气；清炒时蔬翠绿新鲜，油光发亮。沈寂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暄碗里：“尝尝。”
沈暄吃了一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比一二楼的大锅饭好吃太多。他点点头：“好吃。”
沈寂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亮亮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又夹了几块排骨给沈暄，自己才开始吃。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桌面上，把餐盘照得发亮。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广播站在放午间节目，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念散文。
这样平常的午后，这样平常的午餐，这样平常的兄弟对坐——对别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对他们来说，却珍贵得像偷来的时光。
“下午有体育课。”沈寂忽然说，“你们班和我们班一起上。”
沈暄点点头。他想起早自习时看到的课表，高二六班和高三七班的体育课都在周四下午第一节。
“打篮球吗？”沈寂问。
“看你打。”
沈寂又笑了。“好。”他说。
吃完饭，两人慢慢走回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路过小卖部时，沈寂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走进去，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他把其中一盒递给沈暄。
沈暄接过。纸盒冰凉，上面印着可爱的草莓图案。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喝吗？”沈寂问，自己也喝了一口。
“嗯。”
两人继续走，手里拿着同样的草莓牛奶。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偶尔重叠在一起。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沈暄看见陆燃站在台阶上，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陆燃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沈暄手里的草莓牛奶上。
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教学楼。
沈寂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了些。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滕王阁序》，声音抑扬顿挫，念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窗外恰好有鸟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沈暄在笔记本上抄写句子。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沈寂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同样的句子——字迹更遒劲，更洒脱，像他的人。
写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时，沈寂的笔顿了顿。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下去。
沈暄看见了那个停顿。他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继续抄自己的。
体育课在第二节课。两人去更衣室换运动服时，沈寂从书包里拿出一套全新的——尺码合适，布料柔软，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沈暄看着他换上运动服，白色短袖，深色短裤，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腿和手臂。
“走吧。”沈寂说。
操场很大，阳光刺眼。两个班的学生已经集合完毕，体育老师正在点名。看见沈寂，老师眼睛一亮：“沈寂？你就是那个转学生？一中的篮球队长？”
沈寂点点头。
“太好了。”老师搓搓手，“正好，今天两个班打对抗赛，你带高三队。”
周子宸站在高三的队伍里，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
热身结束后，比赛开始。沈寂打控球后卫，运球，突破，分球，动作流畅得像舞蹈。他的速度很快，反应敏锐，总能预判对方的传球路线，然后闪电般出手断球。几个回合下来，高三队已经领先十分。
沈暄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看着。阳光很烈，但他没觉得热，只是专注地看着场上的沈寂。哥哥在奔跑，在跳跃，在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和控制感。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很耀眼。
像太阳。
“你哥打球真厉害。”旁边有女生小声说。
“是啊，听说一中本来要保送他体育特招的……”
“那他为什么转学啊？”
议论声低低地传来。沈暄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
中场休息时，沈寂走过来，在沈暄身边坐下。他喘着气，汗水浸湿了运动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沈暄把水递给他，沈寂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累吗？”沈暄问。
沈寂摇摇头，抹了把脸上的汗。“还好。”他说，侧过头看着沈暄，“你看得懂吗？”
“一点点。”
沈寂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沈暄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下次教你。”他说。
哨声响起，下半场开始。沈寂重新上场，继续奔跑。他的体力很好，打了整场也不见疲态。最后五分钟，周子宸亲自防他，两人在三分线外对峙。
周子宸压低重心，眼睛紧紧盯着沈寂。“转学就为了这个？”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天天看着你弟弟？”
沈寂没说话。他只是运着球，眼睛看着篮筐，然后突然启动，一个变向加速，干净利落地过掉周子宸，上篮得分。
球进网的瞬间，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高三队赢了。
沈寂走到场边，接过沈暄递来的毛巾，擦着汗。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在皮肤上泛着光，像涂了一层金粉。
周子宸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伸出了手。“打得好。”他说。
沈寂和他握了握手。“谢谢。”
周子宸的目光在沈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操场。沈寂和沈暄走在最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哥。”沈暄忽然开口。
“嗯？”
“你打球的时候，很开心。”
沈寂怔了怔，然后点点头。“嗯。”他说，“只有在打球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不想过去，不想未来，不想那个夜晚，不想那些秘密。只想球，篮筐，得分。
纯粹的，简单的，快乐的。
沈暄看着他，看着哥哥被汗水浸湿的侧脸，看着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寂的手背。
沈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握住沈暄的手。掌心温热，带着汗水的湿意，但很稳，很用力。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回教学楼。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橙红色的光，云朵被染成金边。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以及紧紧相握的，再也不想放开的手。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染成温暖的橙色。沈暄回到座位，收拾书包。沈寂站在他身边，等他。
收拾完，沈暄抬起头，看见沈寂正看着窗外。夕阳落在哥哥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那些平时锋利的线条变得柔软。
“哥。”沈暄又叫了一声。
沈寂转过头。
“谢谢你。”沈暄说，声音很轻，“转班过来。”
沈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捧住沈暄的脸，拇指在弟弟脸颊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温柔，像触碰什么易碎品。
“不用谢。”沈寂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在哪，我就在哪。”
永远都是。
沈暄闭上眼睛，感受着哥哥掌心的温度。夕阳很暖，沈寂的手也很暖，两种温暖交织在一起，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像茧，也像家。
窗外，天色渐暗。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很微弱，但很坚定。
就像他们。
在黑暗里亮着，在人群里挨着，在漫长的、未知的路上，紧紧牵着彼此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