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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堡和火车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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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午后,阳光慷慨得有些过分,晒得青草蒸腾出一股暖烘烘、甜丝丝的气息。木隐渊蹲在小区新开辟的沙坑边缘,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一颗被遗忘的、沉默的蘑菇。他手里攥着一把绿色的塑料玩具铲,铲子边缘沾着几粒湿漉漉的沙子,沉甸甸的。
沙坑里,他的“工程”进展缓慢。那勉强能看出点城墙轮廓的沙堆,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几堆沙土无精打采地挨在一起。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上面。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沙坑边缘一条细长的、蠕动着的黑色丝线——那是蚂蚁的队列,正不知疲倦地搬运着比它们自身大得多的面包屑,一趟又一趟,秩序井然,目标明确。搬家。木隐渊脑子里飘过这个词。像他一样,刚刚搬到这里。陌生的楼,陌生的树,陌生的空气里没有一丝熟悉的味道,只有眼前这群忙碌的小东西,让他感到一点点奇异的安心。他小心地用铲子尖在蚂蚁队伍旁边轻轻划了一条浅浅的沟壑,看着它们困惑地绕开,然后又执着地找到新的路径,继续前进。
不远处草坪上铺开的巨大野餐垫,像一块色彩过于鲜艳的拼图。大人们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被午后的慵懒拉得又长又飘,嗡嗡地传过来,像是某种背景噪音,听不清具体的词句,只捕捉到偶尔拔高的尾音和几声矜持的笑。那是妈妈和几位新邻居阿姨在喝下午茶。爸爸也在其中,西装裤的裤线笔挺,看着妈妈的眼神多多少少带些不耐烦,但也只能认命般的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一闪一闪的。
沙坑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份安静让他紧绷的小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他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想去碰一碰一只离群的、扛着白色小颗粒的蚂蚁。
就在这时——
“呜——呜——哐当!哐当当当!”
一阵尖锐的、模仿火车汽笛的童音猛地撕破了沙坑的宁静,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声和沙粒垮塌的簌簌声。尹暮甚至没来得及抬头,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一个巨大的红色影子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蛮横地冲进了他视野的边缘,狠狠撞在了他那堆“城墙”上!
哗啦!
他辛辛苦苦、一点点垒起来的那点可怜巴巴的沙堆,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一滩散沙。那只扛着食物的蚂蚁,连同它的同伴们,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掩埋得无影无踪。
尹暮呆住了。他保持着蹲姿,手里还捏着那把小铲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自己那点小小的成果被彻底摧毁,仿佛连带着他刚刚找到的那一丝安全感也被碾得粉碎。鼻子猛地一酸,一股巨大的委屈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堵住了喉咙,视野迅速变得一片模糊。
“喂!”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清脆又带着点理直气壮。
尹暮吸了吸鼻子,努力眨掉眼眶里蓄积的水汽,茫然地抬起头。
一个男孩站在他面前,个子比他高一些,穿着蓝色背带裤和印着火箭图案的T恤。男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有点乱蓬蓬的,像刚被风吹过。他手里抓着一个鲜红的、塑料外壳的电动火车头,火车头前面亮闪闪的金属车钩还沾着几粒沙。男孩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夏夜里的星星,坦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探究,完全没有一丝撞坏别人东西的歉意或者不安。
“你挡着我轨道了!”男孩大声宣布,还晃了晃手里的火车头,仿佛这是最毋庸置疑的理由。火车轮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尹暮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挡轨道?这里明明只有沙坑,哪有什么轨道?巨大的委屈混合着对这个陌生男孩不讲理的指控,让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小脸憋得通红。
男孩看着他红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唇,歪了歪头,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明亮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不太熟练的、有点别扭的思考神情。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火车头,又看看被撞塌的沙堆,再看看眼前这个像受惊小兔子一样、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新邻居。
短暂的停顿。男孩突然把手里的火车头往旁边沙地上一放,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然后,他那只空出来的小手,毫不犹豫地伸进了自己背带裤前面那个鼓囊囊的口袋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
几秒后,他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递到尹暮面前。
躺在男孩掌心的,是半块饼干。边缘有点不规则,像是被掰开的。金黄色的苏打饼干,上面还嵌着几粒小小的芝麻。
“喏,”男孩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少了点之前的理直气壮,多了点生硬的、试图解决问题的认真,“赔你。”
阳光落在那半块饼干上,也落在他沾着一点沙粒的手指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尹暮,似乎在说:喏,给你了,别哭了,我们扯平了。
尹暮愣住了。眼泪还悬在睫毛上,摇摇欲坠。他看着那半块饼干,又看看男孩的脸。委屈还在,但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轻轻漾开。他犹豫着,慢慢松开了紧攥着玩具铲的手,那只小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伸出自己小小的、同样沾着沙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像触碰一只容易受惊的蝴蝶,轻轻地从男孩摊开的掌心里,捏起了那半块温热的、带着一点对方体温的饼干。
指尖相触的瞬间,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刚才那点别扭彻底不见了,阳光仿佛都落进了他弯起的眼睛里。
“我叫木隐渊!”他大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宣告般的自豪,“你呢?”
“……尹暮。”尹暮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救了他眼泪的饼干,小声回答。
“尹——暮?”木隐渊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这个有点复杂的名字,然后用力地点点头,好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好!那你现在是我的新朋友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红色火车头,不由分说地塞到木隐渊空着的那只手里,“拿着!我们一起修轨道!我的火车头厉害吧?它叫‘霹雳号’!”
尹暮被那沉甸甸的火车头塞得手一沉,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木隐渊兴冲冲地拉着胳膊站了起来。木隐渊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量。尹暮被动地被他拉着,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意义非凡的饼干,看着木隐渊像个小将军一样,挥舞着玩具铲,开始在沙坑里重新规划“宏伟”的铁路线。
“这里!挖深点!对!这里要堆高点,当山!火车要钻山洞的!”尹暮指挥着,声音响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热情。
尹暮笨拙地跟着挖,学着木隐渊的样子堆沙。沙粒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手心,痒痒的。木隐渊偶尔会凑过来,带着一股阳光和汗水的味道,手把手地纠正他:“不对不对,这样挖容易塌!”或者干脆把他扒拉开:“让我来!看我的!”
奇怪的是,这种“霸道”并没有让尹暮觉得难受。他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好像被纳入了一个强大的、热闹的、充满活力的保护圈里。他偷偷抬眼去看木隐渊。男孩的侧脸线条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但鼻梁已经显出一点挺直的雏形,长长的睫毛随着他专注的动作微微颤动。阳光给他乱蓬蓬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
沙坑里只剩下两个男孩吭哧吭哧的挖沙声、木隐渊时不时的指令、还有那红色火车头偶尔被按响的汽笛声。
不远处的野餐垫上,那嗡嗡的背景音此刻清晰了一些,像午后池塘里慵懒的蛙鸣,一阵阵飘过来。“你们居然般到这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从大学毕业我们几个也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以后呢我就和许许一起喝喝下午茶聊聊家常,你们呢就负责转钱养家。你说是吧?木黎。”徐繁安就这样说了自家老公。本来安心看这老婆说话时的绝美容颜,这一点名吓得别管知不知道聊天的具体内容就赶忙答应。但轻松愉快的氛围被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打破了。“许痂可没这福气,她不照顾孩子干什么?”尹执然略带嘲讽的说到。“我......”许痂想辩解却对上尹执然那双墨色深沉的眼睛时害怕的不敢说话。木黎看出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眼下只好岔开话题叫尹执然一起去弄烤肉需要的调料。只好以后让安安去问了。
日子像被尹暮那辆“霹雳号”火车头牵引着,呼啦啦地往前跑。沙坑成了他们的王国,那片草坪是他们征伐的战场。尹暮是当之无愧的“将军”,木隐渊则成了他沉默而忠诚的“副官”。尹暮总有层出不穷的点子:用树枝和野草搭建“丛林基地”,把滑梯当成“秘密飞船发射台”,甚至指挥木隐渊匍匐前进,去“侦查”花坛后面那只打盹的胖橘猫是不是“外星间谍”。
尹暮话依然不多,但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怯生生的迷雾渐渐散开,映着木隐渊带来的光。他安静地跟在后面,递工具,堆沙包,在尹暮因为“战术”失败而气鼓鼓的时候,默默递上自己省下来的糖果。尹暮的咋呼,像一层坚固的壳,包裹着尹暮内向的柔软,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他习惯了木隐渊走在他前面半步,习惯了那只热乎乎的手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快点,暮暮!我们的飞船要起飞啦!” 他甚至开始喜欢上这个被尹暮强行安上的、带点专属意味的昵称——暮暮。
小区里孩子不少,但尹暮和木隐渊的组合总显得有些特别。一个像燃烧的小太阳,一个像安静的月亮。这自然引来了某些“行星”的不快。
这天下午,尹暮正蹲在沙坑边,认真地帮木隐渊挖一条新的“护城河”。木隐渊则叉着腰,对着他刚刚堆起来的、一个比上次雄伟许多的沙堡指指点点,规划着“炮台”的位置
“喂!小哑巴!”
一个带着明显恶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木隐渊握着铲子的手一僵。他认得这个声音,是住在七号楼那个叫壮壮的大块头男孩,比他高半个头,身边总跟着两个“小弟”。壮壮仗着块头大,在小区孩子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
尹暮也听到了,他猛地转过身,眉头拧了起来,像只被侵犯领地的小狮子。
壮壮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悠着走过来,他穿着新买的篮球鞋,故意在沙坑边缘蹭了蹭,弄出难看的印子。他轻蔑地扫了一眼尹暮,然后目光落在尹暮堆的那个沙堡上,嗤笑一声:“堆的什么玩意儿?狗屎一样!就你们俩,一个话都不会说的闷葫芦,一个就知道傻玩的二愣子,凑一起玩泥巴倒挺配!”
他身后两个男孩跟着哄笑起来。
尹暮的脸瞬间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手里的塑料铲子捏得死紧,指关节都泛了白。那种熟悉的、被孤立和被嘲弄的冰冷感又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最好缩进沙子里。
“你说什么?!”木隐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激怒的尖锐。他一步就跨到了尹暮身前,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比壮壮矮一点,但那股气势却像要扑上去撕咬。他昂着头,明亮的眼睛此刻燃着两簇小火苗,死死瞪着壮壮:“你再说一遍试试!”
壮壮被木隐渊这突如其来的凶狠震了一下,但很快,仗着自己人多块头大,他挺起胸膛,更用力地推了木隐渊的肩膀一下:“就说你们了!怎么样?小哑巴!二愣子!玩泥巴的笨蛋!”他身后的两个男孩也跟着起哄,往前逼近了一步。
木隐渊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到了尹暮。尹暮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感觉木隐渊小小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积蓄着力量的颤抖。
木隐渊站稳,一把甩开尹暮扶着他的手,不是推拒,而是把他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他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每一个字都砸在沙坑里。
“暮暮才不是哑巴!他是我的人!你敢欺负他?!”
“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