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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真下的暴风雨 ...

  •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击碎了尹暮周身的冰壳。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那个背影。木隐渊的蓝色背带裤肩带因为刚才的推搡滑下了一边,头发乱糟糟的,后颈上还沾着沙粒。可就是这样一个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此刻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壮壮显然没料到木隐渊这么硬气,尤其那句“我的人”,带着一种孩子气却异常笃定的占有和守护,让他一时有点懵。他张了张嘴,想再骂点什么,却在木隐渊那双燃烧着怒火、毫不退缩的眼睛逼视下,气势莫名地矮了一截。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也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哼!谁稀罕欺负你们!”壮壮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为了找回面子,又狠狠一脚踢散了沙坑边缘一小堆沙子,溅起一片尘土,“走!我们去玩滑板!不跟笨蛋玩!”他带着两个跟班,悻悻地转身走了,脚步有些仓促。

      直到那几个身影消失在花坛后面,木隐渊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夸张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刚才那股凶狠劲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甚至还带着点得意。
      他拍了拍尹暮的胳膊,动作粗鲁却透着亲昵:“没事啦暮暮!看,被我说跑了吧!下次他们再敢来,我还揍他们!”他挥了挥没什么威慑力的小拳头。

      尹暮看着木隐渊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副“有我在怕什么”的理所当然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奔涌。鼻尖又有点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他用力地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嗯!”

      木隐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阳光灿烂。他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铲子,塞回尹暮手里:“快!接着挖!我们的护城河还没通水呢!等修好了,放上我的‘霹雳号’巡逻,看谁还敢来捣乱!”他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立刻又投入到伟大的“国防工程”建设中去。

      尹暮握紧了铲子,沙子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学着木隐渊的样子,用力地挖下去。看着木隐渊在沙堡上忙忙碌碌、指手画脚的背影,那句“他是我的人”像一颗滚烫的种子,被木隐渊以那样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深深地种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到了傍晚,两位小朋友已经玩累了。正好爸爸妈妈叫他们去吃饭。吃饱了后便沉沉的睡着了。
      餐巾,自然地探过身,轻轻擦掉小渊嘴角沾上的一点点花生酱。

      “送水果?” 小渊的眼睛更亮了,仿佛瞬间被点燃的小星星。送水果就意味着可以见到暮暮了!

      “嗯,” 徐繁安点点头,看着儿子瞬间坐直的小身板,笑意更深,“到时候呀,小渊就和暮暮一起玩,好不好?妈妈呢,就去和暮暮的妈妈——许痂阿姨聊聊天。” 她伸手揉了揉小渊柔软的头发,“不过呢,要先把碗里的粥喝完,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玩,对不对?”

      “嗯!我马上就吃完!” 小渊用力点头,仿佛接到了最重要的任务。他立刻低下头,小勺子舀起一大勺燕麦粥,鼓着腮帮子努力吃起来,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之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雀跃的光。他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小声嘀咕:“草莓……暮暮最喜欢草莓了……葡萄也喜欢……我们要快点去……”

      徐繁安含笑看着儿子努力进食的可爱模样,心里暖暖的。小家伙对去尹暮家的期待,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整个清晨。她拿起水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小渊身上,看着他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听着他含糊不清却充满快乐的小声念叨,感觉这顿普通的早餐也充满了甜蜜的滋味。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仿佛也在应和着孩子单纯的快乐。她已经开始想象,等会儿到了许痂家,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水果的热闹场景了。

      初春的阳光,透过尹暮家客厅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新烤饼干和水果的甜香。木隐渊和尹暮正趴在客厅中央巨大的羊毛地毯上,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几乎要挨上了。他们面前摊开着一本巨大的恐龙图鉴,色彩斑斓的页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个是霸王龙!最厉害的!”尹暮的小手指用力戳着书页上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点嘶哑。他比木隐渊瘦小不少,穿着略有些宽大的T恤,显得肩膀单薄,细长的脖颈上喉结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但此刻,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完全沉浸在史前的世界里。

      “不对不对,”木隐渊认真地摇着头,柔软的黑发随着动作晃动,他翻到下一页,指着另一只造型奇特的恐龙,“妈妈说,棘背龙可能更大,它能在水里抓鱼!”他说话慢条斯理,但条理清晰。

      “哇!水里的大怪兽!”尹暮立刻被吸引了,凑得更近,几乎趴在了书上,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纸面。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哪种恐龙更凶猛,哪种的牙齿最多,小小的争执很快又被新的发现带来的惊叹取代,清脆的笑声时不时在温暖的客厅里响起。

      徐繁安(木隐渊妈妈)和许痂(尹暮妈妈)坐在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吧台边。徐繁安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地毯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尤其是尹暮。她看着尹暮兴奋时挥舞的细瘦手臂,看着他专注时微微凸出的肩胛骨,看着他比同龄人明显小了一圈的脸颊,心中那点盘旋了许久的疑虑和担忧,越来越沉。

      许痂坐在她对面,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精致的骨瓷茶杯。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宽松针织衫,衬得脸色越发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即使化了淡妆也遮掩不住那份憔悴。她努力维持着微笑,听着孩子们的笑闹声,但那笑容像一张脆弱的面具,勉强挂在脸上,眼神却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徐繁安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声音似乎惊醒了许痂,她茫然地抬眼看向徐繁安。

      “痂痂,”徐繁安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真诚而充满关切地直视着许痂,“暮暮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太好?还是有什么不舒服?我看他……瘦了好多。”她斟酌着词句,尽量不显得突兀,“看着不像同龄孩子那么……壮实了。”她没忍心说“瘦得脱形”,但眼底的忧虑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被寒风冻住的花朵。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空洞的眼神里,迅速涌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痛苦、委屈、绝望……无数复杂的情绪在里面翻腾、冲撞。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的茶汤,仿佛那里藏着能吞噬她的旋涡。客厅里,孩子们的讨论声清晰地传来:

      “看!它的脖子好长好长!”

      “像滑滑梯一样!”

      “哈哈,笨蛋小渊,那是梁龙!”

      这充满童真和活力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在许痂的心上。她一直强撑的堤坝,在徐繁安这句直指核心的关切和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对比下,轰然崩塌。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猝不及防地从许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她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紧握茶杯的手背上,又溅落在光洁的吧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痂痂!”徐繁安大吃一惊,心脏猛地一沉。她万万没想到许痂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她慌忙站起身,绕过吧台,快步走到许痂身边,一只手本能地、充满保护意味地揽住了好友剧烈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急切地想要拿开许痂手里那杯摇摇欲坠的茶水,“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别哭,别哭,跟我说说……”

      许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反手抓住了徐繁安揽着她肩膀的手腕,抓得那样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徐繁安的皮肤里。她抬起头,泪水早已冲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露出底下深重的疲惫和刻骨的伤痛。她嘴唇哆嗦着,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繁安……尹执然……他……他外面有人了……”

      “什么?!”徐繁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震惊的苍白。她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惊愕而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哭得几乎崩溃的许痂。尹执然?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模范丈夫、事业有成、温文尔雅的尹执然?出轨?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戳穿了她固有的认知,带来一阵眩晕般的荒谬感。她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确认孩子们还在专注地看书,没有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你说什么?尹执然他……怎么可能?会不会是误会?”

      “误会?”许痂悲怆地摇着头,泪水更加汹涌,她松开抓着徐繁安的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却把妆和泪水混在一起,抹得更加狼狈不堪。她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屈辱和绝望,“我亲眼看到了……微信,照片……那个女人……他还……”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控诉,却又猛地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压低了,变成一种更加令人心碎的呜咽,“他还逼我……逼我辞掉工作……说让我安心在家带孩子……说这样对家庭好……他根本……根本就是嫌我在外面工作碍事!嫌我知道得太多!他甚至要把他的抓子伸到暮暮身上!”她伏在冰冷的吧台上,肩膀耸动,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把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全部倾倒出来。
      徐繁安彻底僵在了原地。揽着许痂肩膀的手,忘了收回,就那么悬在半空。许痂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的巨石,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出轨”。“逼迫辞职”。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其背后代表的冷酷算计和彻底的背叛,让徐繁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看着好友在自己臂弯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看着尹暮那瘦小却因为看到心爱恐龙而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背影,再看看许痂此刻崩溃绝望的模样……
      巨大的震惊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徐繁安。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眼前的一切——温暖的阳光、孩子们专注的侧影、吧台上精致的茶具、许痂涕泪横流的绝望脸庞——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变得模糊而不真实。耳边许痂压抑的哭声,孩子们争论哪种恐龙叫声更大的稚嫩话语,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的、令人头痛欲裂的噪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下意识地更紧地揽住许痂颤抖的身体,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支撑两人不至于立刻沉没的浮木。她的脑子一片混乱,震惊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反复冲刷着她对那个熟悉家庭的认知。那个总是面带微笑、对许痂体贴入微的尹执然……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背后,竟然是如此不堪的算计和背叛?还有暮暮……孩子那异常的消瘦,难道是因为早已感知到这个家摇摇欲坠的冰冷真相?

      徐繁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冻僵的雕塑,只有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难以置信的、残酷现实的巨大冲击。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明媚,客厅里孩子们的欢笑声依旧清脆,但这方小小的厨房吧台,却仿佛瞬间跌入了深渊。

      这诡异的平静像一层湿冷的油布,紧紧裹住了徐繁安,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飘来的云层遮住,客厅里光线暗淡下来,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两个沉默的、即将分离的剪影。墙壁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发出清晰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咔哒”声,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徐繁安搜肠刮肚,语无伦次地说着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和关于未来的设想——独立生活的可能,我们姐妹互相扶持的日子,暮暮健康长大的模样……许痂只是听着,偶尔极其轻微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挂着那个空洞僵硬的笑容,眼神始终没有焦点,像是透过我,看着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她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件叠好的绿色小外套,指节用力到泛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我的独角戏中艰难地流逝。终于,里间传来隐渊略带不耐烦的喊声:“妈妈!暮暮不跟我玩了!我们回家吧!”这声音打破了客厅里死水般的凝滞。

      徐繁安如蒙大赦,又带着更深的忧虑站起身,喉咙干涩得发疼:“许痂,隐渊闹了,我……我先带他回去。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我明天一早就过来!记住,你还有我!我们都在!”

      她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显得有些迟滞。就在我转身走向儿童房门口,准备叫隐渊出来时,她忽然叫住了徐繁安。

      “繁安……”

      徐繁安回头。

      她没有看徐繁安,而是快步走到电视柜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带原木相框的相片。相框里的暮暮正咧着小嘴,露出几颗珍珠米似的小乳牙,笑得无忧无虑,眼睛弯成了两枚亮晶晶的小月牙,干净得能映出整个世界。许痂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的玻璃表面,指尖停留在照片中儿子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深沉的温柔。

      “你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一个甜美的梦境,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暮暮的眼睛……多漂亮啊……”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凝视着照片,仿佛要将那小小的影像刻进灵魂深处,永不磨灭,“像……像雨后的玻璃珠,那么干净,那么亮……一点杂质都没有……他之前是那么的爱笑,可是现在却像一个小大人一样。”

      她将相框递到我手里。相框的边缘冰凉,还残留着她指尖一点微弱的温度。

      “拿着吧,”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释然?“看看她,心情会好点。”

      徐繁安下意识地接住那带着她体温和凉意的相框,心头猛地一沉!暮暮灿烂的笑脸此刻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得徐繁安眼眶瞬间酸涩。许痂的话语,那过于平静的语气,那过于专注的凝视,那句关于“雨后玻璃珠”的形容……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不祥的怪异感。这哪里是分享?这分明是……托付!是诀别前最后的凝视!

      “许痂!”徐繁安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握着相框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你别这样!你看着我!你……”

      “妈妈!走不走嘛!”隐渊已经自己跑了出来,不耐烦地拽着我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不乐意。

      “走,这就走。”许痂抢在徐繁安前面开口,脸上又挤出那个僵硬如面具的笑容,眼神却依旧空茫地越过徐繁安和隐渊,投向玄关深处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仿佛那里有什么在召唤她。“路上小心点。”她伸出手,轻轻地、几乎是推搡般地碰了碰徐繁安的胳膊,催促我们离开。那触碰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坚决。

      徐繁安被隐渊拽着,又被她推着,脚步虚浮地走到了门口。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徐繁安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旧站在客厅那圈昏黄的光晕边缘。光线吝啬地勾勒出她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轮廓,像一张被遗忘在角落的、褪色的旧照片。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和空洞。她的眼睛望着我们离去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门板,望向一个徐繁安永远无法触及的、黑暗的深渊。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绿色的小外套,像攥着她仅存的、也是即将毁灭的全世界。

      “许痂……”徐繁安张了张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祥地擂动,巨大的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她身上弥漫出来,几乎将我淹没。我嗅到了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毁灭的气息。

      “走吧。”她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

      冰冷的门把手在徐繁安手中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徐繁安最终还是拉开门,牵着隐渊的小手,踏入了外面依旧明亮却骤然变得冰冷刺骨的阳光里。门在徐繁安身后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合上了。
      隔绝了那个昏黄光晕里单薄的身影。
      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隔绝了……所有。
      ---

      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时间像是被浸泡在粘稠而浑浊的胶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向前挪动。许痂家那扇紧闭的深棕色防盗门,连同门后那片令人窒息的光晕和她空茫死寂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那晚她递给我暮暮照片时,指尖冰冷的触感,还有那句关于“雨后玻璃珠”的轻语,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像冰冷的针,扎得我心头紧缩。

      徐繁安打过电话,一遍又一遍。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单调而漫长的忙音,或者那冰冷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屏幕上只留下徐繁安自己发送的绿色气泡,孤零零地排着队,得不到任何回应。这异常的寂静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徐繁安几乎无法呼吸。不安的预感如同深海里潜行的巨兽,阴影越来越大,攫住徐繁安整个心脏。
      第三天傍晚,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压得极低,铅云密布,酝酿着一场无声的暴雨。我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屏幕兀自闪烁着,播放着毫无意义的综艺节目,喧闹的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模糊。徐繁安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小小的原木相框,暮暮灿烂的笑脸仿佛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又像是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我心底深处不断扩大的恐慌。

      就在徐繁安盯着暮暮那双亮晶晶的、被许痂形容为“雨后玻璃珠”的眼睛时,客厅里的光线骤然被电视屏幕切换的画面照亮了一瞬。

      “……插播一条突发新闻.....”女主持人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的刺穿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今天下午五时左右,我市‘枫林菀’小区发生了一起非常严重的燃气泄露爆炸事故。”

      “枫林菀”三个字,如惊雷般在徐繁安的耳边炸响!

      徐繁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徐繁安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屏幕。画面切换到了现场,一片狼藉的废墟在黄昏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碎裂的砖石、扭曲断裂的钢筋、焦黑的家具残骸……消防车和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将混乱的现场切割成一块块刺眼的色块。浓烟尚未散尽,像不祥的幽灵盘旋在废墟上空。
      镜头扫过一个被抬上担架、蒙着白布的身影,接着是另一个……

      主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冰冷地陈述着:“……事故造成该住户夫妻二人当场死亡,身份已初步确认……”

      后面的话,徐繁安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巨大的、撕裂般的轰鸣声在徐繁安脑子里疯狂炸开,盖过了一切。世界在徐繁安眼前剧烈地摇晃、旋转、崩塌。手里的相框“啪”地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玻璃碎裂的细响如同丧钟敲响。暮暮那张明媚的笑脸,被蛛网般的裂痕割得支离破碎。

      “……初步调查显示,事故原因疑为燃气阀门未关闭导致泄漏,遇明火引发爆炸……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燃气阀门未关闭?

      明火?

      每一个冰冷的字眼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繁安的神经上。那晚许痂死寂空洞的眼神,她异常平静地折叠暮暮衣服的动作,还有那句“都听繁安的”……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新闻强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徐繁安无法承受、却无比清晰的恐怖真相!

      “不——!!!”一声凄厉的嘶喊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带着血腥味在空荡的房间里炸开。徐繁安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冰冷的宣判。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包括地毯上暮暮那碎裂的笑容。
      ---

      几天后,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废墟特有的、混合着焦糊、粉尘和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死亡气息。“阳光托幼”的活动室,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本该明亮温暖,此刻却只让人觉得冰冷而虚假。
      暮暮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个柔软的豆袋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那是许痂出事前一周才给她买的。她低着头,小脸埋在熊玩偶毛茸茸的脑袋里,只露出一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只是异常安静地蜷在那里,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受了致命伤的小兽,无声地舔舐着伤口。那是一种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的安静。

      隐渊不知所措地站在妈妈旁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害怕,看看无声的暮暮,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妈妈。

      徐繁安坐在暮暮旁边的小椅子上,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疼痛。徐繁安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顶,那细软的发丝缠绕着我的手指,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酸楚。她没有任何反应。

      “暮暮……”徐繁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不怕……繁安阿姨在……以后,阿姨都会在……”话语苍白无力,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就在这时,托幼中心的负责人,一位面容和善但此刻写满沉重的中年女士,轻轻地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箱,声音压得很低:“徐女士,这是……整理暮暮留在这里的个人物品时发现的。有些……是她妈妈之前送来的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东西。您看看?”

      徐繁安的目光落在纸箱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纸箱里,叠放着几件我无比眼熟的小衣服——那件绿色的小外套,那条印着小马的棉布裤子……正是那日在许痂家地板上散落、又被她异常专注地折叠抚平的那几件!衣服被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洗涤剂的清香,却像冰冷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那个绝望的早晨。

      徐繁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进纸箱,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熟悉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许痂那日留下的、绝望的余温。就在我拿起那件绿色小外套时,一个坚硬的、小小的方块从衣服下面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落在纸箱底部。

      是那个原木相框。

      暮暮那张明媚的笑脸,凝固在碎裂的玻璃后面。照片上那道狰狞的裂痕,正好横亘在她灿烂的笑容中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徐繁安颤抖着手,将它捡了起来。相框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就在我试图擦去玻璃碎片上的灰尘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相框的背面。

      那里……似乎有凹凸感?

      徐繁安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冰冷刺骨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徐繁安全身的血液。我几乎是粗暴地、用尽全身力气,掰开了相框背面的卡扣。
      照片被取了出来。
      翻转。

      几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娟秀而熟悉的字迹,猝不及防地刺入徐繁安的眼帘。
      那字迹深深地刻在照片的白色卡纸背面,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的力道:
      繁安:
      —“对不起。”
      —
      —“我撑不下去了。那间屋子,那个人,每一口呼吸都让我想吐。他毁了我的一切,我不能赌,赌他哪天会不会把脏手伸向暮暮。一点点可能,我都承受不起。”
      —
      —“暮暮的眼睛,像雨后玻璃珠,那么干净。这世界太脏了,我舍不得留他一个人面对。”
      —
      —“繁安,求你。暮暮以后,就托付给你了。你一定一定不要把抚养权交到我妈手里,她在我的记忆中从不关心孩子。我想把暮暮的抚养权交给你。但我知道我妈会......想办法推翻它。她公司里......有些不对劲的事情......查查看......。”
      —
      —“别告诉她……她的妈妈,最后……这么难看。”
      —
      ——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活动室里孩子们的嬉闹声、窗外阳光移动的声音、甚至连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照片背面那几行冰冷的、带着血泪的字迹,它们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我的瞳孔,烫穿我的颅骨,将许痂那日所有的空洞、所有的平静、所有诡异的托付……全部残酷地、血淋淋地摊开!

      原来那不是托孤!那是诀别!是同归于尽的战书!是她用自己灰飞烟灭换来的、为儿子清扫干净未来的路!

      “嗬……”一声破碎的、如同濒死般的抽气从徐繁安喉咙深处溢出。巨大的悲恸和彻骨的寒意瞬间将徐繁安吞没!徐繁安眼前发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栽倒在地。我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照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它连同那残酷的真相一起捏碎!泪水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砸落在照片背面,在许痂那娟秀的笔迹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许痂……许痂啊!!!”徐繁安终于失控地哭喊出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带着血泪的控诉和无法言喻的绝望。徐繁安猛地将蜷缩在豆袋沙发里的暮暮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暮暮小小的身体在徐繁安怀里僵硬了一下,随即,那长久以来的、令人心碎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他“哇——”地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痛苦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徐繁安胸前的衣襟。他小小的手臂死死地搂住徐繁安的脖子,勒得徐繁安生疼。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小脸涨得通红。

      “暮暮……暮暮不哭……不哭……”徐繁安语无伦次地哄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同样汹涌地流下。隐渊被这巨大的悲伤吓住了,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紧紧抱住徐繁安的腿。

      徐繁安抱着暮暮,在这个充满童真却冰冷刺骨的阳光里,两个孩子绝望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徐繁安的心。暮暮滚烫的泪水灼烧着徐繁安的皮肤。就在这灭顶的悲恸几乎要将我们彻底吞噬时,那位去而复返的负责人,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她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纸张的边缘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中簌簌作响。
      她快步走到徐繁安面前,蹲下身,目光复杂地在徐繁安和哭得几乎窒息的暮暮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徐繁安手中那张承载着许痂遗言的照片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将那张打印纸递到了徐繁安的眼前。
      徐繁安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抬头的几个加粗黑体字:
      【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
      目光艰难地向下移动,掠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和表格,最终死死钉在最后一行结论性的小字上:
      ——“……两名死者血液中均检出高浓度苯二氮卓类安眠药物成分(□□,俗称“安定”),含量远超治疗剂量,达到致死水平。结合现场勘查及燃气爆炸特征,初步判断为:死者许痂蓄意投放安眠药物致二人昏迷后,人为制造燃气泄漏并引爆,造成双亡事故。”
      蓄意投放。
      高浓度。
      致死水平。
      人为制造燃气泄漏并引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徐繁安的神经上。那天早上,她那死寂空洞的眼神,她专注折叠暮暮衣服的动作……原来那时,她早已备好了通往地狱的单程票!她决绝地,用最极端、最冷酷的方式,确保那个深渊里的魔鬼再无一丝可能爬出来,再去触碰她的暮暮!她甚至剥夺了他清醒感受痛苦的机会!
      “唔……”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从徐繁安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怀里的暮暮哭声震天。我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怀里这个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小小身体。

      视线彻底模糊前,徐繁安最后看到的,是手中照片背面,许痂那几行被泪水晕染开的、蓝色的字迹。它们在徐繁安模糊的视线里扭曲、变形,最终融化成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绝望之海。
      那海的颜色,像极了暮暮那双被形容为“雨后玻璃珠”的眼睛。

      干净,透亮。
      却再也映不出妈妈的模样。

      徐繁安在内心想“尹暮是许许给我在这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珍宝了。我要和我的丈夫儿子一起照顾好他。尹暮是痂痂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寄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童真下的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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