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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洛桑的火焰与清迈的警报 ...

  •   洛桑的清晨冷冽如刀刃。
      陈焰站在基金会总部大楼27层的会议室窗前,看着日内瓦湖在晨光中泛着钢铁般的灰蓝色。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耀,像一排锋利的水晶匕首刺入天空。他深吸一口气,瑞士山区的空气干净得几乎刺痛肺部。
      今天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关键的汇报之一。洛桑项目的最终设计方案将决定这个耗资数千万欧元的项目能否继续,也将决定他作为“生长建筑”理念倡导者的声誉是达到新高度,还是坠入深渊。
      他整理了一下深蓝色西装外套的袖口,确保那枚简单的银色袖扣端正无误。领带是诺拉上次来巴黎时送的礼物——深绿色丝质,上面有隐约的茶叶纹理图案。今早他特意选了它,像一种无声的护身符。
      “陈先生,还有五分钟。”安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终的议程表,“施耐德先生和董事会的七位成员都已经到了。还有两位特邀的结构专家,其中一位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地震工程系的主任。”
      陈焰点点头,接过议程表快速扫了一眼。汇报流程很紧凑:三十分钟陈述,四十五分钟问答,最后十五分钟董事会闭门讨论。他必须在前三十分钟就征服所有人,否则后面将陷入无尽的技术质疑。
      “设备都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三遍,投影、音频、远程连线都正常。”安娜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施耐德先生今天看起来……格外严肃。”
      陈焰看向会议室方向。透过玻璃墙,能看到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施耐德坐在主位,正在翻阅文件,眉头微皱。这种气氛让陈焰想起法庭——而今天,他就是那个需要自我辩护的被告。
      他摸了摸胸口,茶芽吊坠在衬衫下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然后他拿起平板电脑,走向会议室。
      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日内瓦湖全景,但此刻没有人看风景。陈焰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各位早上好。”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感谢大家今天的时间。我将用三十分钟,向各位展示洛桑项目最终的设计方案——不只是一个建筑,而是一个关于如何与土地、与时间、与我们这个时代的挑战共处的提案。”
      他点击遥控器,第一张幻灯片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不是效果图,而是一张黑白照片——清迈茶园生态恢复区的滑坡痕迹,新生的茶苗从裂缝中钻出。
      “一切始于这个画面。”陈焰说,“一年前,我在泰国清迈的一个茶园看到这一幕。滑坡摧毁了三十年的茶树,但也暴露了土地的真相。茶园的主人没有简单修复,而是选择了彻底重建——重建一个更有韧性、更丰富的生态系统。这启发了我对洛桑项目的思考:我们是要在复杂的地质条件下‘对抗’自然,还是学习‘与自然共生’?”
      会议室里很安静,但陈焰能感觉到注意力的集中。他继续点击,展示出洛桑场地的地质分析图,那些复杂的断层线和地下水流向。
      “传统的设计思路会建议我们加固、抵抗、控制。”他调出自适应地基系统的三维模型,“但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适应。不是被动地等待变化发生,而是主动设计一个能够预见变化、响应变化的系统。”
      他开始详细讲解双重自适应系统的原理,用简洁的动画展示智能监测网络如何工作,辅助支撑结构如何在需要时激活。数据密集,但逻辑清晰。他能看到几位工程师在点头,施耐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汇报进行到第二十分钟时,陈焰调出了最关键的部分——安全性能对比数据。
      “这是新方案与传统方案在五十年一遇地震条件下的结构响应模拟。”图表显示,新方案不仅达到了所有安全标准,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的表现甚至比传统设计更优,“我们用了三个不同的地震模型进行验证,包括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最新的传播模型。所有结果都显示,这个系统不仅是创新的,更是安全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创新与安全从来不是对立面。真正的创新,是更深刻地理解规则,然后在规则的边界内,找到更优雅的解决方案。”
      最后一张幻灯片出现:不是建筑,而是一句话,用中、英、法三种语言写着:
      “我们建造的不是对抗时间的堡垒,而是与时间对话的空间。”
      陈焰放下遥控器:“我的陈述到此结束。现在,我愿意回答各位的任何问题。”
      会议室里有几秒钟的绝对寂静。然后,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老教授第一个举手:“陈先生,你的监测系统依赖于大量传感器和实时数据处理。你如何保证这套系统在未来五十年、一百年依然可靠?”
      问题很尖锐,但陈焰准备了答案:“我们采用了模块化设计。每个传感器节点都可以独立更换升级,数据处理系统也有多重冗余。更重要的是,”他调出一张新的图表,“我们为这套系统设计了一个‘退化优雅’模式——即使未来技术迭代,系统部分失效,建筑依然可以安全退回到基础的传统结构模式。这是一种面向未来的设计哲学:不假定技术永恒,而是为变化做好准备。”
      问答环节持续了整整四十五分钟。问题从技术细节到设计哲学,从成本控制到施工可行性。陈焰一一回应,数据准确,逻辑严密。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在逐渐变化——从质疑,到理解,到认可。
      最后一刻钟,董事会闭门讨论。陈焰被请到隔壁的休息室等待。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低沉的嗡鸣。他走到窗边,看着日内瓦湖上滑翔而过的帆船,白色的帆在阳光下像展开的翅膀。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无论准备多么充分,等待判决的时刻总是煎熬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以为会是皮埃尔或团队的消息,但拿出来一看,是林渊。
      消息很短,但内容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茶园出了点事。舅舅带人来闹,说我们占了他的地。现场有点混乱,我在处理。你汇报顺利吗?”
      陈焰立刻回复:“汇报刚结束,在等结果。你那边情况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清迈那边现在应该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但林渊却在处理这种麻烦。舅舅这个角色一直在背景里潜伏,现在终于再次行动了。
      林渊没有立刻回复。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越绷越紧。陈焰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查看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他几乎要直接打电话过去,但这时安娜推门进来:“陈先生,董事会请您回去。”
      陈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清迈的事暂时放下。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回会议室。
      所有人都在原位,表情比之前更加严肃。施耐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陈先生,”瑞士人的声音平稳而正式,“董事会经过讨论,一致通过你的设计方案。”
      陈焰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但他保持着专业的面容。
      “不仅如此,”施耐德继续说,“我们认为这个项目代表了可持续建筑的一个新方向。基金会决定追加投资,将项目规模扩大30%,并邀请你担任首席设计顾问,全程监督从施工到运营的全过程。”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几位董事走过来与他握手,工程师们围上来询问技术细节。但陈焰的心里只有一半在这里,另一半在八千公里外的清迈,在一个正在处理家族纷争的人身上。
      他礼貌地回应了所有人的祝贺,签了几份初步文件,然后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一走出会议室,他就立刻给林渊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陈焰?”林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背景里隐约有争吵声。
      “你那边怎么样了?安全吗?”
      “暂时控制住了。”林渊的声音压低,“舅舅带了十几个人来,说生态恢复区那边有块地是他妻子的嫁妆,要我们要么买下来,要么让出来。但那份地契……有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对不上。他说是二十年前的地,但地契上的印章是三年前才启用的新版本。”林渊停顿了一下,陈焰能听到他走动的脚步声,“我让猜蓬去档案室找我父亲留下的老地图,如果证明他在说谎……”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我能处理。”林渊说,但陈焰听出了声音里的疲惫,“你的汇报呢?怎么样?”
      “通过了。而且他们追加了投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渊轻声说:“恭喜。我就知道你能行。”
      这句话很简单,但陈焰感到眼眶发热。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刻,林渊还记得关心他的事。
      “你确定不需要我……”
      “真的不用。”林渊的声音坚定了一些,“这是茶园的事,是我的责任。你专心处理洛桑的项目,那对你很重要。”
      “但你对我也很重要。”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争吵声。
      陈焰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在分手一年多后,在经历了那么多成长和反思后。
      良久,林渊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叹息:“我知道。”
      “所以如果你需要我,任何时候,我都可以飞过去。”
      “现在真的不用。”林渊说,但语气柔和了许多,“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们再好好聊。你先好好庆祝今天的成功,这是你应得的。”
      “那你答应我,小心一点。如果情况失控,立刻报警,不要自己硬扛。”
      “我答应你。”
      电话挂断后,陈焰站在洛桑基金会大楼空旷的走廊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日内瓦湖在正午阳光下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他刚刚赢得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项目,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认可和机会,但此刻,他心里只想着清迈茶山上正在发生的冲突,想着那个人是否安全。
      他走回休息室,拿起自己的东西。安娜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笑着说:“施耐德先生邀请您共进午餐,庆祝项目通过。”
      “请代我感谢施耐德先生,”陈焰说,“但我有急事需要立刻回巴黎。午餐的事情,我们下周再安排可以吗?”
      安娜有些惊讶,但还是点点头:“当然。我帮您安排车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陈焰一直在查看航班信息。今天回巴黎的最快航班是下午三点,到达是四点。然后从巴黎飞清迈……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
      太慢了。等到那时,清迈那边的事情可能已经解决,也可能已经失控。
      他给诺拉发了条消息:“林渊那边情况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几分钟后,诺拉直接打来了电话:“陈焰?你怎么知道?林渊不让我告诉你。”
      “他跟我说了大概。现在情况如何?”
      “暂时稳住了。”诺拉的声音也很疲惫,“舅舅带来的人被茶园工人们围住了,双方在对峙。林渊在书房里查老地图和档案,我在外面应付那些记者——不知道谁叫来的,突然来了好几个当地媒体的记者。”
      “记者?”陈焰的心一沉,“这太刻意了。舅舅一个人闹事可能只是要钱,但叫记者来,是想把事情闹大,损害茶园声誉。”
      “我也这么想。而且我怀疑背后有人指使——舅舅这几年欠了不少赌债,可能被人利用了。”
      陈焰快速思考着。如果只是家族内部纠纷,林渊有能力处理。但如果背后有商业对手操纵,事情就复杂了。
      “诺拉,你听着,”他说,“尽量拖延时间,不要激化冲突。记者那边,可以说茶园正在核查土地权属问题,会在法律框架内妥善解决。重点是不要让他们拍到冲突画面。”
      “明白。林渊也是这个意思。”
      “另外,”陈焰犹豫了一下,“如果情况真的失控,保护好林渊。他的安全最重要。”
      诺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焰,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告诉你吗?因为他不想你担心,不想影响你的工作。今天对你很重要。”
      “我知道。”陈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瑞士风景,“但有些事,比工作更重要。”
      挂掉电话后,他订了最快回巴黎的机票,然后又查了巴黎飞清迈的航班。最快的是明早六点,经曼谷转机,下午一点到清迈。
      十四个小时。这十四个小时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车子驶入机场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皮埃尔。
      “陈!恭喜!我刚收到消息,洛桑项目不仅通过了,还扩大了!晚上我们必须庆祝……”
      “皮埃尔,”陈焰打断他,“抱歉,我有急事需要立刻处理。庆祝的事我们改天。”
      “急事?比这还急?”
      “是的。”陈焰说,声音里有一种皮埃尔从未听过的决绝,“比任何事情都急。”
      飞机起飞时,洛桑在下方渐渐缩小,日内瓦湖像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镶嵌在山脉之间。陈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一年前,当茶园第一次遇到危机时,他选择了离开,去了巴黎。那时他以为那是正确的选择——专注于事业,让自己成长。而现在,当茶园再次遇到危机,当那个人再次需要支持时,他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这不是简单的重复。一年前的离开是因为害怕和逃避,现在的赶去是因为爱和责任。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稳的巡航高度。陈焰睁开眼睛,从随身包里拿出平板电脑。他打开曼谷论坛的演讲稿,找到了关于危机与修复的那一段。
      他删掉了原来的文字,重新写道:
      “真正的连接不是在一切顺利时的相伴,而是在暴风雨来临时,你依然选择握住的那只手。一年前,当暴风雨来临时,我松开了手。我去了远方,以为距离可以治愈一切。但我错了。距离没有治愈任何东西,它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见——有些连接,一旦建立,就再也无法真正切断。它会在你的血液里流淌,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在你每一个重要的决定里。”
      “所以现在,当暴风雨再次来临时,我选择回去。不是因为我确信一切会完美解决,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爱不是避风港,而是愿意与所爱之人共同站在风雨中的勇气。这种勇气,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而这种学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成长。”
      写到这里,他保存文档,关掉平板。
      窗外的云海在夕阳下染上了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飞机正朝着巴黎的方向飞行,而他的心,已经飞向了清迈。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设计方案的汇报,不是项目的成功与否,而是在重要的人需要你时,你是否在场。
      而这一次,他选择在场。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有些火焰,一旦点燃,就再也不会熄灭。它会在时间里缓慢燃烧,在分离中持续升温,在重新相遇时,照亮所有曾经黑暗的角落。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朝着即将到来的夜晚,朝着新的黎明。
      而在清迈,黄昏正在降临。茶山上,一场对峙仍在继续。书房里,有人正在昏暗的灯光下翻阅发黄的地图,寻找着真相的线索。
      两条相隔遥远的生命线,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向着同一个风暴眼靠近。
      这一次,他们不再背对背远离。
      这一次,他们选择共同面对。
      无论前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