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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夜奔与对峙 ...

  •   清迈的夜色带着茶山特有的湿气与凉意,沉沉地压下来。
      林渊站在茶园小屋的廊檐下,看着远处生态恢复区方向晃动的几点手电筒光。对峙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舅舅带来的人被工人们围在空地中央,双方都在等待——一方等林渊妥协,一方等证据出现。
      他的感冒刚好不久,此刻喉咙又开始发干发痒,但他强忍着没有咳嗽。诺拉去应付记者还没回来,猜蓬在档案室已经待了四个小时——那些发黄的地图、旧契约、父亲的手写笔记堆了半间屋子,要找到二十年前的一份具体地契,如同大海捞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焰发来的消息:“已到曼谷转机,一小时后起飞。你那边怎么样了?”
      林渊回复:“还在找证据。记者暂时被诺拉劝走了,但明天可能还会来。”
      “注意安全。我很快到。”
      这已经是陈焰今天发的第七条消息。从洛桑到巴黎,从巴黎到曼谷,现在正在飞往清迈的最后一程。林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焰放下了刚刚取得的重大成功,穿越半个地球,在深夜奔向一个可能已经平息的混乱。
      这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很陌生。一年前,当危机来临时,陈焰选择了离开,去了巴黎。那时林渊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但现在,陈焰选择了回来,在可能最混乱的时刻。
      廊檐下,夜风带来远处争执的零星话语。舅舅的声音尖利而激动:“……这是我妻子的地!你们占了这么多年,现在该还了!”
      有工人反驳:“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拿出证据来!”
      林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清迈夜晚的空气里有茶树、泥土和某种即将到来的雨的气息。他感到疲惫从骨头深处渗出来,混合着感冒未愈的虚弱,但他站得很直——就像父亲曾经教他的,茶园的主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倒下。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猜蓬:“林先生!找到了!1983年的茶园全图,还有当年土地划分的记录簿!”
      林渊精神一振:“我马上来。”
      他快步走向档案室。那是一间老房子改造的房间,墙上挂着父亲手绘的茶山地势图,木架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盒子。猜蓬正蹲在一堆发黄的纸张中间,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硬皮簿。
      “这里,”猜蓬翻开一页,手指点着上面褪色的钢笔字迹和手绘地图,“您看,生态恢复区这一片,1983年时是您祖父分给三叔公家的,但1985年三叔公全家移民澳大利亚,把地转给了您父亲。这里有转让契约,双方签字,还有村长作证。”
      林渊接过簿子,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纸张已经脆弱,墨迹有些晕开,但内容清晰可辨。转让价格、地块边界、见证人签名一应俱全。最关键的是,契约上明确写着“一次性转让,永久归属”。
      “舅舅的地契呢?他拿出来了吗?”
      “拿出来了,但我拍了照。”猜蓬调出手机照片放大,“您看这个印章——清迈府土地办公室的新章,2018年才启用的款式。可他说这是二十年前的地契。”
      林渊看着照片,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舅舅在说谎,或者说,有人用假地契在利用他。
      “还有,”猜蓬又翻出一张纸,“这是您父亲1990年写的日记,提到了这块地。他说三叔公移民前特意交代,这块地坡度大,水土容易流失,一定要好好养护。您父亲就是从那时开始在这片地实验梯田种植的。”
      林渊接过那张脆弱的纸。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茶园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担忧,每一份责任。看着这些文字,他仿佛能看见父亲深夜坐在书桌前,就着油灯记录这些琐碎但重要的事的模样。
      “够了。”林渊轻声说,“这些证据足够了。”
      他把重要的文件小心地收进一个文件夹,然后对猜蓬说:“去叫阿明,让他安排几个稳重的工人跟着我。我们去找舅舅谈谈。”
      “林先生,他们人多,您要不要等警察……”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诺拉报的警。”林渊看了眼时间,“但在警察到之前,我要先和舅舅把话说清楚。这是家族的事,至少在警察介入前,应该用家族的方式解决。”
      猜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我去叫人。”
      五分钟后,林渊带着五个茶园的老工人走向生态恢复区。夜更深了,茶山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划破夜色,照亮脚下崎岖的小路。
      对峙的空地上,舅舅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看到林渊过来,他站起身,眼神闪烁。
      “渊儿,想通了?”舅舅的声音故作轻松,但林渊听出了里面的紧张。
      林渊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空地中央,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舅舅:“三叔公1985年移民前,把这块地转给了我父亲。这是转让契约,这是父亲当年的日记,还有1983年的茶园全图。”
      舅舅的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变得难看。他快速翻阅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至于你手里的地契,”林渊的声音很平静,“印章是2018年启用的新章。如果你坚持这是二十年前的地契,我们可以明天一起去土地办公室鉴定。”
      周围一片寂静。工人们都看着舅舅,舅舅带来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夜风吹过茶山,带来沙沙的树叶声响,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舅舅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最终,他合上文件夹,声音低了下来:“我……我也是被人骗了。那人说这地契是真的,说能帮我拿回该得的……”
      “谁?”林渊问。
      舅舅犹豫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的灯光划破夜色,停在茶园入口。
      警察的到来让对峙正式升级为法律事件。林渊向警察出示了所有文件,舅舅则被要求出示他那份地契。在警用手电筒的强光下,地契上的问题无所遁形——不仅是印章,连纸张的质地和印刷细节都不对。
      舅舅被警察带走前,回头看了林渊一眼,眼神复杂:“渊儿,我不是故意要……”
      “我知道。”林渊打断他,“但下次再有人找你做这种事,记得先来问我。茶园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整个家族的。”
      警车离开后,茶园重新陷入宁静。工人们陆续散去,夜重新变得完整。林渊站在原地,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茶山的小路尽头,感到一阵极致的疲惫袭来。
      “林先生,去休息吧。”猜蓬走过来,“都处理好了。”
      林渊点点头,正要转身,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出租车从茶园入口驶来,车灯刺破黑暗,最终停在小屋前。
      车门打开,一个人影下车,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是陈焰。
      林渊愣住了。他没想到陈焰真的会在这个时间赶到——曼谷飞清迈的最后一班飞机应该刚落地不久,从机场到茶园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车程。但陈焰就在这里,风尘仆仆,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陈焰看到了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他的头发被夜风吹乱,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步伐坚定。
      “结束了?”陈焰在林渊面前停下,声音有些沙哑。
      “嗯。警察刚走。”林渊看着他,“你怎么……”
      “改签了航班,从曼谷搭了最快的车。”陈焰简单解释,然后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林渊说,“只是有点累。”
      陈焰点点头,然后做了个让林渊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渊的手臂,不是握手,不是拥抱,只是一个短暂而克制的触碰,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那就好。”陈焰收回手,但目光没有移开,“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你受伤了,或者事情失控了……我该怎么办。”
      夜风吹过,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猜蓬和其他几个工人已经识趣地离开,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头顶无尽的星空。
      林渊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那层在危机中建立起的坚硬外壳,在这个风尘仆仆赶来的人面前,开始出现裂缝。
      “你不该来的。”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洛桑的项目刚刚成功,你应该在庆祝,在享受成果。”
      “庆祝可以等。”陈焰说,“但你需要支持的时候,我不想再错过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渊一直紧锁的某扇门。他看着陈焰,看着这个曾经离开、现在又回来的人,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有些改变是真实的,有些成长是深刻的,有些重新连接的机会,一生可能只有一次。
      “我……”林渊开口,但嗓子发干,咳了一声。
      陈焰立刻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温水,加了点蜂蜜。你嗓子不好,先喝点。”
      林渊接过保温杯,触手温热。他拧开喝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舒适的缓解。蜂蜜的甜味很淡,恰到好处。
      “谢谢。”他说。
      陈焰摇摇头,然后看向四周:“去屋里吧,外面凉。你感冒刚好,不能再着凉。”
      他们一起走向小屋。廊檐下的灯亮着,投下温暖的光晕。陈焰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跟着林渊走进屋里。
      小屋很简单,一室一厅,陈设朴素。书桌上还摊开着没整理的文件和地图,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林渊有些尴尬地想收拾,但陈焰阻止了他。
      “你坐着休息,我来。”陈焰自然地开始整理散落的文件,动作熟练得像他常来这里,“这些是要收起来的吗?”
      “嗯,放回档案室就好。”
      陈焰把文件整理好,放在一旁,然后去厨房烧水。林渊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这个曾经只会设计图纸、不擅生活琐事的人,现在却在深夜的茶园小屋里,为他烧水、整理房间。
      水烧开了。陈焰泡了两杯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林渊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
      两人安静地喝茶。茶是清迈的春茶,香气在夜晚的空气中弥漫,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偶尔的虫鸣。
      “陈焰。”林渊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赶来。”林渊看着杯中的茶叶缓缓沉浮,“虽然我说不用,但……你来了,我很高兴。”
      陈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目光与林渊相遇。灯光下,林渊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疲惫的阴影,但眼神很清澈,很真实。
      “林渊,”陈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一年前,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离开了。那是我最后悔的事之一。不是因为离开本身,而是因为离开的方式——我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害怕,没有告诉你我有多无力,没有告诉你即使我走了,我的心还留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所以这次,当我知道你需要支持时,我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我确信自己能帮上忙,而是因为我需要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们在哪里,无论我们之间还有多少问题需要解决,当你需要时,我会在。这可能不是最理智的决定,但这是最诚实的决定。”
      林渊安静地听着。这些话像温热的茶水,一点一点渗进他心里那些干涸的、因为分离而龟裂的地方。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真正的连接不是没有裂缝,而是裂缝出现后,依然愿意修补。
      “我也需要向你道歉。”林渊最终说,声音有些低哑,“一年前,当你需要理解和支持时,我给了你压力而不是包容。我把茶园的责任看得比我们的关系更重要,我以为那是成熟,但现在我知道,那只是另一种逃避。”
      陈焰摇摇头:“我们都选择了逃避,用各自的方式。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选择了面对。”
      窗外,清迈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恢复寂静。茶园在夜晚中沉睡,白天的纷争像一场梦,醒来后只剩下这片土地永恒的宁静。
      陈焰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漆黑的茶山轮廓,轻声说:“这里真安静。和巴黎完全不一样。”
      “太安静了,有时候会让人孤独。”林渊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但习惯了,就变成了另一种陪伴。”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暗。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盘钻石。
      “陈焰。”林渊忽然说。
      “嗯?”
      “曼谷论坛……你会讲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吗?关于逃避和面对,关于回来和留下?”
      陈焰沉默了一会儿:“会。但不是全部。有些话,我只想对一个人说。”
      林渊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星光很微弱,但足够照亮陈焰的侧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永远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那火焰很温和,但深处依然有着不屈的光。
      “那个人,”林渊轻声问,“听到了吗?”
      陈焰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茶香在热水中慢慢释放,像星光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像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表达的缝隙。
      “我希望他听到了。”陈焰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但我更希望他知道,这些话不是一次性的告白,而是一个承诺的开始。一个缓慢的、诚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重新开始。”
      林渊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陈焰,看着这个穿越八千公里、在深夜抵达他身边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根”——不是扎在某片固定的土地,而是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找到愿意为之停留、为之成长、为之在暴风雨中赶回来的理由。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陈焰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那个位置——那里,茶芽吊坠在衬衫下微微凸起。
      “这个,”林渊说,“你还戴着。”
      “每天都戴。”陈焰的手覆上林渊的手,隔着衬衫,能感受到金属的轮廓和彼此掌心的温度,“就像你教我的,根扎得深,才能走得远。”
      他们的手就这样叠在一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在茶山的夜色中,在星光的见证下。没有更亲密的动作,没有激情的告白,但这个简单的接触,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表达了所有——原谅,接受,重新连接,以及缓慢但确定的重新开始。
      窗外的清迈,万籁俱寂。
      而房间里,两个曾经分离的人,终于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找到了回家的路。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一个更成熟、更真实、更懂得珍惜的未来。
      一步一步,慢慢来。
      但这一次,他们决定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