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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茶烟袅袅 ...

  •   十年后。
      清晨五点,清迈茶山还在沉睡。
      林渊先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陈焰已经醒了——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正安静地看着她。
      只是他的头发里,多了几缕灰白。
      “醒了多久?”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没多久。”陈焰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依然修长,只是指节比从前更分明了些。“看你睡得好,没舍得动。”
      林渊没有说话。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窗外的鸟鸣比十年前更密了。茶园这些年种了很多树,引来了更多鸟。生态恢复区的茶已经可以采摘了,醇和甘润,比预期的更好。
      十年了。
      老茶园的三期工程全部完工。那些荒废的梯田,一层层被修复,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那座对着老树的茶室,每天都有游客预约,坐在里面喝茶,看树,发呆。
      那棵三百年的老茶树,依然枝繁叶茂。林渊有时会一个人去那里坐坐,泡一壶茶,和它说说话。她告诉它这些年发生的事——体验中心得了国际奖,双焰工作室接了新项目,阿明结婚了,生了个儿子,起名叫“茶”。
      老茶树没有回答。但风会吹动它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回应。
      体验中心已经扩建过一次。游客络绎不绝,来自世界各地。阿明的录音还在播放,只是换了新的版本——他七十岁了,声音比十年前更苍老,但讲述的故事,依然和四十年前一样。
      双焰工作室也扩大了。
      从最初三个人,到现在十几个人。阿明已经是项目负责人,带着一帮年轻人画图、建模、跑工地。陈焰说,再过几年,可以完全交给他了。
      林渊笑他,你才多大,就想退休?
      陈焰说,不是退休,是想多陪陪你。
      巴黎那边,皮埃尔每年会来一次。他的头发也白了,但精神还好。每次来,都要吃林渊做的泰北菜,说比米其林好吃。他私下对陈焰说,你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留在这里。
      陈焰说,我知道。
      张素琴五年前走了。走得很安详,在睡梦里。林渊守了她最后一夜,握着她的手。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渊渊,你幸福,我就放心了。
      林渊没有哭。她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我会的,素琴姨。
      颂恩……
      他还在万象。偶尔会发消息,说又发现了什么新的茶树品种,说湄公河的日落依然很美。他的消息依然简短,从不问林渊过得好不好。但每年老茶园的春茶采下来,林渊都会给他寄一包。
      他每次都会回两个字:收到。
      诺拉说,他还是一个人。
      林渊没有问。
      有些人,不必追。有些事,不必问。
      ---
      上午九点,老茶园。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开业周年,不是获奖纪念,不是任何需要庆祝的时刻。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但林渊和陈焰还是来了。
      他们沿着修好的石阶慢慢往上走。山路两边,是一层层的梯田,是一棵棵的老茶树。晨雾还没散尽,缭绕在山谷间,让这一切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们走得不快。
      十年的山路,已经走过无数次,但每次走,都像第一次。
      林渊走在他身侧,偶尔侧过头看他。
      阳光下,他的头发里那些灰白格外显眼。他的眉眼还是那样,眉骨高挺,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些,笑起来时会更明显。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
      “看什么?”
      “看你。”林渊说,“看你老了。”
      陈焰笑了。
      “你也老了。”他说。
      林渊没有反驳。
      她确实老了。眼角有了细纹,手背上有了淡斑,头发里也藏了几缕白。但她不介意。
      因为和他一起老的。
      他们走到那棵老树下。
      茶室还在,小小的,静静地立在那里。落地窗正对着那棵三百年的老树。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去,在地板上铺一层温暖的光。
      林渊推开门。
      茶室里已经准备好了——阿明一早送来的热水,新采的生态区古树茶,还有他们用了十年的那套茶具。
      陈焰在她对面坐下。
      林渊开始泡茶。
      温杯,投茶,冲泡,出汤。她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遍。但每一遍,都像第一次。
      陈焰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光影中轮廓柔和,眉眼依然清秀,只是多了岁月的痕迹。她的手指依然修长,只是指节比以前分明了些。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
      清澈,沉静,藏着整个茶山。
      林渊将第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尝尝。”她说。
      陈焰端起茶杯,先闻,再啜,让茶汤在口中停留片刻,然后咽下。
      他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很好。”他说,“比去年更好。”
      林渊微笑。
      “因为树又老了一岁。”她说。
      陈焰点点头。
      “人也一样。”
      他们喝茶,没有说话。
      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一寸寸照亮茶山,照亮那些层层叠叠的梯田,照亮那些静静站立的老茶树。远处,体验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一颗落在山谷里的星星。
      很久之后,陈焰开口。
      “林渊。”
      “嗯。”
      “还记得十年前,我们在湄南河边的那个晚上吗?”
      林渊点点头。
      “记得。”
      “那天晚上,”陈焰说,“我问你,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林渊看着他。
      “你说,这里。”她说。
      陈焰笑了。
      “我说对了。”
      林渊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样,修长,骨节分明。只是皮肤比从前粗糙了些,有了岁月的痕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还在,内侧的经纬度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18.8°N,98.9°E。
      他们的坐标。
      “陈焰。”林渊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再过十年,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陈焰想了想。
      “会。”他说。
      “那二十年呢?”
      “也会。”
      “五十年呢?”
      陈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三百年的老树。
      “那棵树,”他说,“等了三百年,等到了你。”
      他转回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等到了你。”
      林渊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阳光正好。
      茶烟袅袅升起,融入晨雾,飘向远山。
      远处,有游客的笑声隐隐传来。有鸟鸣。有风声。有茶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声音。
      这一切,和十年前一样。
      也和十年前不一样。
      因为时间流过,留下了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在那十二莱土地里,不在那些老茶树上,不在那些产权证上的数字里。
      在眼前这杯茶里。
      在身边这个人眼睛里。
      在无名指那枚银戒里。
      在茶烟袅袅升起的瞬间里。
      林渊端起茶杯。
      陈焰也端起茶杯。
      两只手,两枚戒,在晨光中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们喝茶。
      没有说话。
      窗外的茶山沉默着,像一位见证过太多聚散离合的老者,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远处,那棵三百年的老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枝叶。
      像是在点头。
      像是在祝福。
      像是在说——
      有些根,离开土壤才知道扎得多深。
      有些路,走到尽头才发现是归途。
      ---
      【全卷终】
      后记
      从曼谷的湄南河,到清迈的茶山。
      从二十年前的旧协议,到二十年后的新证词。
      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两个人的并肩。
      这条路,林渊走了很久。
      这条路,陈焰也走了很久。
      但好在,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生活的起点。
      因为生活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高潮,而是无数个清晨醒来,看见身边那个人还在。
      是无数杯茶,在无数个午后,相对而饮。
      是无数个夜晚,相拥而眠,呼吸同步。
      是无数个十年,慢慢老去,慢慢变老,慢慢变成两棵并生的树。
      根在地下交缠,枝在风中相依。
      然后一起看着,新的茶树发芽,新的茶烟升起,新的故事开始。
      这就够了。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