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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茶香与体温 ...

  •   从曼谷回来的第二天,清迈下起了雨。
      不是泼水节那种欢快的泼洒,而是绵密的、持续的雨,从清晨下到午后,把茶山笼罩在一层灰白的纱幕里。陈焰坐在民宿的露台上,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天空,手里捧着昨晚从曼谷带回来的笔记——上面记录着会议要点,诺拉的话,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思绪。
      手机震动,是林渊发来的消息。
      “今天雨大,茶园泥泞,原定的巡山取消。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小院看一些历史资料。”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陈焰想了想,回复:
      “一小时后到。”
      他需要时间整理自己。曼谷之行像一面镜子,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对茶园的理解加深了,对林渊的认识也复杂了。那个在会议上从容不迫的男人,那个在雨夜中并肩奔跑的男人,那个在深夜客厅里疲惫独坐的男人,都是同一个人,却又像是不同的碎片。
      陈焰换上防水的冲锋衣,背上装着平板和素描本的双肩包,撑伞出门。雨中的清迈古城有种别样的宁静,街上的游客少了,寺庙的轮廓在雨雾中显得朦胧。他叫了辆双条车,司机是个健谈的老人,用夹杂着泰语和英语的话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
      “算是工作。”陈焰说。
      “雨季工作好啊,”老人笑呵呵的,“清凉,人也清醒。”
      清醒。陈焰咀嚼着这个词。他现在清醒吗?也许不是,也许正因为太清醒,才感到困惑。
      车子停在茶园路口,陈焰下车,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里走。雨把土路变成了泥泞,他小心地走着,还是溅了一裤脚的泥点。到达那栋小楼时,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渊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陈焰愣住了。
      林渊坐在菩提树下的石桌旁,身上披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脸色比昨天苍白。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相册,旁边散落着一些老文件。看到陈焰进来,他抬起头,想站起来,却咳了起来——不是轻微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闷响的咳嗽。
      “你没事吧?”陈焰快步走过去。
      林渊摆摆手,等咳嗽平息,才哑声说:“没事,可能昨天淋雨有点着凉。”他的声音确实比平时沙哑。
      “吃药了吗?”
      “喝了姜茶。”林渊指了指桌上冒着热气的杯子,“坐吧。”
      陈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林渊的眼圈有些发暗,嘴唇也比平时干燥。但即使这样,他依然坐得笔直,手指轻轻按压着相册的页角,像在抚摸一段珍贵的记忆。
      “这些都是茶园的老资料,”林渊翻开相册,“我想对你做设计会有帮助。”
      第一页是黑白照片,一个年轻人站在荒山上,手里拿着测量工具。照片已经泛黄,但年轻人的眼神很亮,充满希望。
      “这是我爷爷,林建国,一九五八年。”林渊的手指轻触照片边缘,“这是茶园的第一张照片,拍下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灌木丛生的荒山。”
      陈焰凑近些看。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中式立领衬衫,裤脚挽起,脚下是乱石和杂草。背景是模糊的山影,天空很高远。
      “他为什么选择这里?”
      “因为像家乡。”林渊翻到下一页,是一张云南茶山的照片,与第一张构图相似,“我爷爷是云南普洱人,因为战乱南下。他说第一次爬到这座山顶时,看到了和家乡相似的山形和云雾,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
      相册一页页翻过,时光在指尖流淌。六十年代开垦梯田的黑白照,七十年代第一批茶树苗的留影,八十年代建起第一间加工厂的黑白转彩色照片。每张照片旁都有手写的标注,字迹从苍劲到工整,明显是不同年代、不同人的笔迹。
      “这是我父亲的字,”林渊指着一行清秀的小楷,“他喜欢记录细节,每批茶的天气、温度、采摘时间,都会记下来。”
      陈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理解了什么是“痴迷”。一个人要把多少热爱投入其中,才会连一阵风、一场雨都要郑重记录?
      翻到九十年代,照片多了起来。彩色照片里,茶园已经初具规模,梯田层层叠叠,工人们戴着斗笠在采茶。有一张全家福,年轻的林文山站在中间,旁边是穿着泰丝筒裙的张素琴,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小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这是我?”陈焰有些惊讶,照片里的孩子和林渊现在的气质完全不同。
      “嗯,三岁生日。”林渊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很怕相机,每次拍照都要哭。”
      “现在不怕了?”
      “现在习惯了。”林渊翻过一页,笑容淡去。
      接下来的照片记录了茶园的黄金时代——获奖的照片,与泰国皇室成员的合影,产品出口到日本、台湾的签约仪式。林文山在这些照片里总是笑得很开心,那种纯粹的笑容,让陈焰想起诺拉说的“纯粹的艺术家”。
      但翻到两千年后的部分,气氛变了。照片少了,文件多了——银行贷款合同,抵押协议,法院的传票副本。在一张法院文件的复印件上,陈焰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数字:债务总额折合人民币八百多万。
      “那是茶园最困难的时候,”林渊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焰听出了其中的重量,“父亲不愿意缩减产量,也不愿意降低品质。他说,茶是有灵魂的,不能因为钱就玷污了灵魂。”
      “但现实需要钱。”
      “是的。”林渊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文件,“所以我回来了。和银行谈判,和债主谈判,砍掉不赚钱的产品线,重新定位市场……用了五年,还清了所有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焰能想象那五年的艰辛。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面对父亲的理想主义留下的烂摊子,要扛起一个家族的生存,要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找到平衡。
      “后悔吗?”陈焰问,“如果不回来,也许你在台湾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林渊沉默了很久。雨打在菩提树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远处传来加工车间机器运转的模糊声音,像这个茶园永恒的心跳。
      “有时候会想,”林渊终于开口,“如果没回来,现在会在做什么。也许在某个实验室里研究茶叶品种,也许在大学教书,也许……”他顿了顿,“但每次站在茶山上,看着这片祖父开垦、父亲守护的土地,又觉得,回来是对的。有些责任,是血脉里的东西,逃不掉。”
      陈焰看着他。雨天的光线柔和,林渊苍白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中像一幅水墨画,淡淡的,却有很深的笔触。
      “你很了不起。”陈焰说,语气认真。
      林渊抬眼看他,眼神有些诧异,然后化为一丝苦笑:“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会做该做的事。”陈焰说,“很多人会选择更容易的路。”
      这次林渊没有接话。他合上相册,望向雨中的茶山。雨幕让远处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像未干的水彩画。
      “冷吗?”陈焰注意到他缩了缩肩膀。
      “有点。”
      “进屋吧,这里风大。”
      两人收拾资料,走进屋里。林渊的小屋陈焰是第一次进来,比想象中更简洁。一张书桌,两个书架,一张单人床,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书架上除了茶叶专业的书籍,还有一些中文小说和诗集,陈焰看到了鲁迅、沈从文、还有泰戈尔的诗集。
      “你读诗?”陈焰有些意外。
      “偶尔。”林渊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比较厉害,他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陈焰皱眉:“你真的只是着凉?”
      “可能有点发烧。”林渊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关系,睡一觉就好。”
      陈焰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明显不适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你这里有体温计吗?”
      “书桌左边抽屉。”
      陈焰找到体温计,递给林渊。量完一看:38.2度。
      “你需要休息,最好吃点退烧药。”陈焰的语气不容置疑,“药箱在哪?”
      林渊指了指书架下方的小柜子。陈焰翻出退烧药,又去厨房烧了热水。厨房很小,但干净整洁,调料瓶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他的人一样有条理。
      端着热水回到房间时,林渊已经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有些重。陈焰把水和药递过去,林渊睁开眼,接过来,乖乖吃了药。
      “谢谢。”他低声说。
      “躺下吧。”陈焰接过空杯子。
      林渊慢慢滑进被子里。陈焰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没事,”林渊说,声音因发烧而有些哑,“你先回去工作吧。”
      “我等你睡着了再走。”陈焰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
      林渊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但最终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陈焰坐在那里,看着林渊的睡颜——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像习惯性地承担着什么。
      时间慢慢流逝。药效上来,林渊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退去了一些。陈焰轻轻起身,准备离开,却听到林渊在梦中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他停下脚步,俯身去听。
      “爸……茶好了……”
      是中文,带着孩童般的依赖。陈焰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这个白天冷静自持的男人,在梦中还是那个渴望父亲认可的孩子。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林渊正在看的文件,是一份茶园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但陈焰注意到,在“市场拓展”那一栏旁边,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真的只能这样吗?”
      问句,没有答案。
      陈焰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轻轻地写:
      “也许还有别的路。”
      写完,他放下笔,再次看向床上熟睡的人。雨还在下,天色渐暗。陈焰没有开灯,在昏暗中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渊侧躺着,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陈焰轻轻带上门。
      回到民宿时,天已经黑了。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陈焰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看着古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手机亮了,是工作室助理发来的消息,问他项目进展。陈焰简短回复后,打开平板,调出茶园的设计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了一些草图,但此刻看来,都太表面了。
      他关掉平板,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移动,不是设计图,而是随意的线条——雨中的茶山,菩提树下的人影,书架上的诗集,还有那句“真的只能这样吗?”的问句。
      画着画着,他的手停住了。纸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侧脸,闭着眼睛,睫毛垂下,眉头微蹙。那是林渊睡着的模样。
      陈焰盯着那张素描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撕下那一页,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
      夜里十一点,雨完全停了。陈焰正准备睡觉,手机震动。是林渊。
      “醒了。烧退了。谢谢。”
      陈焰回复:
      “多喝水,好好休息。”
      “嗯。你今天写的字,我看到了。”
      陈焰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盯着屏幕,等待着。
      几秒钟后,新消息进来:
      “你说的别的路,是什么?”
      陈焰坐直身体,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回答的问题。他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写道:
      “需要更多时间想清楚。但第一步是,不要一个人扛所有事。”
      发送。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
      终于,林渊回复了:
      “习惯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陈焰心里发紧。他打字:
      “习惯可以改。”
      发送后,他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陈焰放下手机,走到露台边缘。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茶园的方向一片漆黑,但他仿佛能看到那栋小楼里亮着的灯,和灯下那个习惯独自承担一切的人。
      他想起诺拉的话:“他需要好的合作伙伴。”
      也许不只是合作伙伴。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的瞬间,陈焰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终于看清方向的确定感——危险的确定感。
      手机又亮了。
      林渊发来一张照片,是书桌的一角,上面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旁边是那本摊开的相册。配文:
      “睡不着,在看爷爷的照片。他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开垦出第一批梯田了。”
      陈焰放大照片,看到茶杯旁放着一片干枯的茶叶,像书签一样夹在相册里。他回复:
      “时代不同,你的战场也不同。不需要比较。”
      “你说得对。” 林渊很快回复,“但还是会忍不住比较。”
      “那就看看你做到了什么。” 陈焰写道,“你保住了茶园,让它活了下来。这是你父亲没能做到的。这就是你的成就。”
      这次,林渊没有立刻回复。陈焰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了,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陈焰。”
      “嗯?”
      “谢谢。”
      “不客气。”
      “明天如果你还来,我带你去看茶园里最老的那棵茶树。我爷爷种下的第一棵。”
      “好。”
      对话结束了。陈焰握着手机,站在露台上,看着雨后清澈的星空。曼谷的喧嚣仿佛已经很远,此刻只有清迈的宁静,和心里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回到房间,从衬衫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素描,展开。林渊的睡颜在台灯下显得柔和。陈焰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素描夹进那本从杭州带来的、空了很久的速写本里。
      那是他用来记录重要灵感和记忆的本子。
      躺到床上时,陈焰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是林渊的样子——泡茶时的专注,巡山时的认真,生病时的脆弱,还有那句“习惯了”背后的重量。
      他想,自己来清迈是为了寻找灵感。
      现在他找到了。
      不只是设计的灵感。
      还有别的,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寺庙的晚钟。陈焰在钟声中沉入睡眠,梦里是茶山的雾,和雾中一个修长的背影,正在回头看他。
      而清迈的夜,深了又浅。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带着未解的问题,和已经改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