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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熔岩与深海 ...

  •   巴黎三月的深夜,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陈焰被雷声惊醒时,公寓里一片漆黑——停电了。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将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像巨兽在天空咆哮。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只急切的手想要破窗而入。
      他坐起身,心脏狂跳,浑身是汗。梦里,他又回到了清迈那个暴雨夜——林渊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然后画面碎裂,变成父亲手术室的灯光,变成母亲哭泣的脸,变成林渊在视频里说“我们给彼此空间”时平静而破碎的眼神。
      所有记忆,所有恐惧,所有愧疚,在雷雨夜里汇聚成一场无声的海啸。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凌晨三点十七分。巴黎在下雨,清迈呢?清迈现在应该是上午九点多,阳光应该很好,茶园应该已经开始忙碌……
      不。他猛地摇头,试图甩掉这些念头。三个月了,他告诉自己,三个月了,该放下了,该向前看了。
      但身体比意识诚实。他的手在发抖,胃在抽搐,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黑暗和雷声剥掉了所有伪装,露出下面那个依然鲜血淋漓的真实自我。
      又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整个房间。墙上那幅茶山照片在闪电中一闪而过——那是他离开清迈前拍的,晨雾中的茶山,美得像梦境。然后黑暗重新降临,但那个画面已经烙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前。窗外,巴黎在暴雨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街灯在水幕中晕开,车灯像流动的红色和黄色河流。闪电劈开天空时,能看见塞纳河疯狂翻涌的黑色水面,像一条暴怒的巨龙。
      他想起了清迈的暴雨。那种热带特有的、猛烈到几乎要将世界淹没的雨。想起了那个夜晚,林渊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想起了烛光下,林渊说“您值得被珍惜”;想起了自己当时心里的嫉妒、恐惧和不安。
      而现在,他独自站在巴黎的暴雨中,终于明白那种感觉——不是嫉妒,是恐惧。恐惧林渊会找到更好的人,恐惧林渊会不再需要他,恐惧自己会永远失去那个曾经照亮他生命的人。
      手机在手里震动。他低头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泰国北部突发山洪,清迈部分地区受灾……”
      清迈。山洪。
      陈焰的手指瞬间冰凉。他点开新闻,快速浏览——连续强降雨导致山体滑坡,湄平河水位暴涨,部分低洼地区被淹,暂无人员伤亡报告,但……
      茶园呢?茶园在山上,但茶山会不会滑坡?林渊呢?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在耳边轰鸣,比雷声更响。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林渊的号码——那个他三个月没有拨过、但无数次在深夜盯着看的号码。
      拨号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
      他挂断,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的忙音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他心上。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一次次劈开夜空。陈焰站在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三个月来辛苦建立的所有平静、所有理性、所有“向前看”的自我说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想起林渊站在茶山上眺望的样子,想起林渊抚摸老树树皮的温柔,想起林渊泡茶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林渊说“我永远在这里等你”时的眼神。
      如果他出事了呢?如果茶园出事了呢?如果他需要帮助,而自己在千里之外,连一个电话都打不通呢?
      “该死!”他低吼一声,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他点开邮箱,给诺拉发邮件:“诺拉,看到清迈山洪的新闻,茶园情况如何?林渊安全吗?请立刻回复。”
      发送。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渐渐远去,但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巴黎沉睡在雨夜里,没有人知道这间公寓里,有个人正在经历比窗外暴雨更猛烈的内心风暴。
      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陈焰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来来回回,像困兽。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茶山滑坡,小院被淹,林渊被困……
      不。不可能。茶园地势高,应该不会有事。林渊那么谨慎,一定会做好防范。
      但万一呢?万一呢?
      他拿起手机,找到颂恩的号码——上次联系还是四个月前,讨论茶园设计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下拨号键。
      这次接通了。响了几声后,颂恩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疑惑:“陈先生?”
      “颂恩,”陈焰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抱歉这么晚打扰,我看到清迈山洪的新闻,茶园……林渊他……”
      “茶园没事。”颂恩很快回答,声音平稳,“山洪主要影响低洼地区,茶园在山上,只是有些路段被冲毁,但没有实质性损失。林先生今天一早就去茶山巡查了,信号可能不太好,但他很安全。”
      陈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放松,几乎站不稳。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先生?”颂恩在电话那头问,“您还好吗?”
      “我……我没事。”陈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只是看到新闻,有点担心。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颂恩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林先生如果知道您这么担心他,应该会……很欣慰。”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陈焰心里。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颂恩说,“实验室这边还有些数据要处理。”
      “好。谢谢。”
      电话挂断。公寓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陈焰慢慢滑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闪电偶尔划过,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安全。林渊安全。茶园安全。
      他应该感到安慰,应该松一口气,应该回去睡觉,明天继续他井井有条的巴黎生活。
      但为什么,心里的那个洞,反而更大了呢?
      为什么在确认林渊安全之后,涌上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疼痛?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还在乎。在乎得要命。在乎到听到“山洪”两个字时,整个人几乎崩溃。在乎到三个月来的所有努力,所有“向前看”,所有“放下”,在那一刻化为乌有。
      他还在爱着林渊。从未停止,从未减少,只是被压抑,被掩埋,像火山下的熔岩,表面冷却,内里依然滚烫。
      而今晚这场暴雨,这场惊吓,就像一次地震,震开了所有覆盖层,让熔岩重新喷涌而出,炽热,滚烫,无法控制。
      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身体开始颤抖,起初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整个身体都在抖动,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林渊在屏幕里红着眼眶说“我也爱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停止爱你”的样子。
      他想起了林渊说“爱有时候不是在一起的充分理由”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想起了自己说“我会想你,每一天都会”时,那种明知是永别却还要承诺的绝望。
      所有画面,所有话语,所有感受,在这一刻全部涌回来,比三个月前更清晰,更尖锐,更疼痛。
      因为三个月前,他还活在“也许还有可能”的幻想里。而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他在巴黎,林渊在清迈,他们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走着截然不同的路。距离没有产生美,只产生了更深的鸿沟。
      而他依然爱他。这真他妈的可悲。
      窗外,雨势开始减弱。雷声远去,闪电不再。巴黎的暴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像某种情绪的隐喻。
      陈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泛灰,黎明将至。雨后的巴黎会是什么样子?清新?干净?还是像现在这样,一切都被冲刷过,但本质未变?
      他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蹲坐太久而发麻。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冰冷,湿润,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城市苏醒前特有的寂静。
      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渐亮的天光。清洁车已经开始工作,洒水车缓缓驶过,洗刷着昨夜暴雨留下的痕迹。远处,埃菲尔铁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遥远的灯塔。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该洗澡,换衣服,去办公室,处理工作,参加会议,继续他井井有条的巴黎生活。
      但有什么东西,在今夜改变了。
      熔岩已经喷发,就再也无法假装火山是死的。
      而在清迈,此刻是上午十点。
      林渊刚从茶山巡查回来,裤腿和靴子上沾满了泥浆。暴雨确实造成了些麻烦——通往茶厂的有一段路被冲垮了,需要紧急修复;几处排水沟被落叶和泥土堵塞,导致部分茶树被水泡了一夜;还有,老树所在的山坡边缘有一小块滑坡,所幸没有伤及老树本身。
      但总体而言,茶园承受住了这场考验。一百多年的历史,三代人的经营,这片土地已经学会了如何与自然共存——接受它的馈赠,也承受它的狂暴。
      “渊哥,先去换身衣服吧。”阿明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您全身都湿透了。”
      林渊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汗水。他确实湿透了——深蓝色的工作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但结实的身体线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但他看起来并不狼狈,反而有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坚毅感,像茶山上那些在暴雨后依然挺立的茶树。
      “猜蓬带人去修路了,”阿明继续汇报,“下午应该能通车。排水沟已经清理完毕,被水泡的茶树我们做了应急处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就是老树那边……”
      “老树怎么了?”林渊立刻问。
      “只是边缘有点滑坡,树根没受影响。”阿明赶紧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让人在那周围拉了警戒线,暂时不要靠近。”
      林渊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我去看看。”
      “渊哥,您先换衣服吃点东西……”
      “我看完就回来。”
      林渊转身朝茶山走去。雨后的小径泥泞难行,但他走得很稳,脚步坚定。晨光已经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茶山上,每片叶子都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细小的钻石。空气清新得令人心醉,混合着泥土、茶树和雨水的味道,生机勃勃。
      他走到老树所在的山坡时,果然看到了那一小片滑坡——大约两米宽的一段土坡滑了下去,露出下面红色的土壤。但老树安然无恙,依然稳稳地扎根在更高处,粗壮的树干上雨水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林渊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老树。风吹过时,树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型降雨。老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没事”。
      “你总是这么坚强。”林渊轻声说,像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老树无言,只是继续在晨光中挺立。
      林渊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湿衣服开始让他感到寒意。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颂恩发来的消息:“陈先生刚才打电话来,很担心您和茶园的安全。我告诉他一切安好。”
      林渊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柔软,有疼痛,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温柔。
      陈焰担心他。在巴黎,在深夜,看到清迈山洪的新闻后,第一时间打电话来确认他的安全。
      三个月了。他们三个月没有直接联系,只有节日时简短到几乎冷漠的问候。他以为陈焰已经放下了,已经向前看了,已经在巴黎开始了新生活。
      但陈焰还在担心他。还会因为他可能遇到危险而紧张,而恐惧,而打破三个月的沉默。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焰还在乎。至少,还在乎他的安全。
      但也仅此而已。担心一个人的安全,和爱一个人,和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是不同的事情。
      林渊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颂恩:“知道了。谢谢。”
      他没有问陈焰还说了什么,没有问陈焰听起来怎么样,没有问任何可能让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的问题。
      他只是收起手机,继续往回走。脚步依然很稳,但心脏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回到小院时,阿明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林渊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然后他坐在餐厅里,慢慢吃着阿明准备的早餐:热粥,煎蛋,还有一壶刚泡好的热茶。
      茶是今年的春茶,第一波采摘的新芽制成,香气清冽,滋味鲜爽。林渊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清澈的金黄色茶汤,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了陈焰喝茶的样子——总是很急,一口喝下去,然后说“烫”。他总说“慢慢来,茶要品”,陈焰就笑“我是粗人,品不来”。
      那些平常的对话,平常的时刻,现在想来,都珍贵得像梦。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诺拉:“林先生,刚接到消息,新加坡公司那边有新动作——他们在清迈开了家新店,主打‘现代茶饮’,定位和我们的创新产品线高度重合。需要尽快制定应对策略。”
      商业战争从未停止。即使经历了分离,经历了痛苦,茶园还是要发展,竞争还是要面对,现实还是要继续。
      林渊放下茶杯,回复:“下午两点,开会讨论。”
      发送后,他起身走向书房。窗外,清迈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茶山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充满生机。暴雨过去了,留下的不是破坏,而是滋养——土壤更肥沃了,茶树更茁壮了,空气更清新了。
      就像人生。有些风暴,不是为了摧毁你,而是为了让你更坚强。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会议的资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而在巴黎,此刻是凌晨五点。陈焰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工作台前。窗外,城市开始苏醒,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塞纳河平静的水面。
      他打开电脑,但没有开始工作。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辞职信”。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等待着他输入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微微颤抖。
      窗外,巴黎的清晨宁静而美丽。但在这个房间里,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打响——理智与情感,责任与欲望,过去与未来,巴黎与清迈。
      而无论结果如何,有一点已经确定:
      熔岩已经喷发,就再也无法假装火山是死的。
      深海已经翻涌,就再也无法假装海面是平静的。
      有些爱,有些痛,有些人,一旦刻进生命里,就再也无法抹去。
      而选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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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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