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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归途与阈限 ...

  •   巴黎戴高乐机场的清晨,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色将明未明,呈现一种浑浊的蓝灰色。陈焰拉着登机箱穿过安检区,手腕上的表显示着清晨五点四十分。他的航班在七点二十起飞,经迪拜转机,总计十八个小时后抵达清迈。
      距离视频会议已经过去十天。这十天里,他完成了在巴黎必须处理的所有工作,与事务所协调了假期,订了机票,整理了行装。诺拉发来了详细的行程安排:茶园会安排车在机场接他,住宿安排在茶园附近的一家精品酒店——不是小院,是酒店。很合理,很专业,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此刻,站在候机区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跑道上飞机起降的灯光在晨雾中明明灭灭,陈焰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没有紧张,不是没有忐忑,但当决定做出,机票订好,行李打包完毕之后,那些翻滚的情绪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厚、更沉稳的期待。
      他今天穿着舒适的深灰色棉质长裤和浅蓝色牛津纺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款风衣。头发修剪得整齐,下巴刮得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只有眼底那抹淡淡的倦色,透露出最近为安排这次行程而忙碌的痕迹。
      登机广播响起。陈焰拉起登机箱,走向登机口。经过免税店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橱窗里展示着各种香水、化妆品、奢侈品,但在角落的货架上,他看到了茶叶。不是清迈的茶,是法国的茶品牌,包装精美,价格不菲。
      他想起一年前离开清迈时,林渊给他塞了一小袋茶园自产的秋茶。“路上喝。”林渊当时说,声音很轻。
      那袋茶他喝得很慢,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每次只泡一点点,在巴黎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用那点熟悉的香气温暖冰冷的公寓。茶喝完了,但茶袋他一直留着,放在书桌抽屉里,像某种护身符。
      “先生?”身后传来催促的声音。
      陈焰回过神,继续走向登机口。递过登机牌,走进廊桥。飞机巨大的机身横亘在眼前,机翼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十八个小时。七千公里。从巴黎到清迈。从冬季到夏季。从一个人到……再次面对那个人。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商务舱的空间相对宽敞,舷窗外的天色正在迅速变亮。空乘送来欢迎饮料,陈焰要了杯水。他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巴黎——没有未读消息,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工作。很好,这意味着他可以真正地、完全地进入这段旅程。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中,巴黎的城市轮廓在舷窗外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然后被云层吞没。
      陈焰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清迈的样子——不是现在的清迈,是一年前的清迈。茶山的晨雾,小院的黄昏,老树在月光下的剪影,还有林渊泡茶时专注的侧脸。
      那些画面清晰得可怕,像昨天才发生。但同时,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在飞机上断断续续地睡,吃了两餐饭,看了半部电影,其余时间都在看窗外。飞越欧洲大陆,飞越中东的沙漠,飞越印度洋的深蓝。云层在下方变幻着形状和颜色,从厚重的灰白到轻盈的絮状,从被夕阳染成金红到在夜色中融入黑暗。
      时间失去了线性,变成一种悬浮的状态。他既不在巴黎,也不在清迈,而是在某个中间地带,某个阈限空间——就像他设计中那个连接现代都市与传统茶山的过渡区域。
      迪拜转机三小时。他在机场的休息室里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清醒。窗外,迪拜的夜景璀璨得近乎嚣张,高耸的哈利法塔像一根刺入夜空的银色长针。
      他想起清迈的夜晚,没有那么密集的灯光,没有那么高的建筑,但有更亮的星星,更清晰的银河。
      继续登机。第二段航程。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舷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机翼尖端的导航灯规律地闪烁,像孤独的红色心脏。
      陈焰调暗阅读灯,闭上眼睛。这次他真的睡着了,做了一个简短的梦——梦见他回到了茶园,但茶园是空的,没有人,只有茶山和老树。他在小径上走,喊着林渊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然后他醒了,飞机正在颠簸,安全带指示灯亮起。
      舷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云层下方,陆地的轮廓隐约可见——山脉的曲线,河流的银线,然后是逐渐清晰的田地和道路。
      机长广播即将降落清迈国际机场。陈焰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心跳开始加速,手掌微微出汗。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飞机下降,穿过云层。突然,清迈出现在舷窗下方——绿色的山峦,红色的屋顶,蜿蜒的河流,还有远处素贴山清晰的轮廓。晨光中,整座城市像刚刚苏醒,宁静而清新。
      轮胎接触跑道,轻微的震动。飞机减速,滑行。清迈到了。
      陈焰解开安全带,拿出手机。开机后,几条消息跳出来。其中一条是诺拉发的:“车已在出口等候,司机举着写有你名字的牌子。旅途顺利。”
      还有一条,是林渊发的,很简短:“欢迎回来。”
      只有四个字,但陈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空乘提醒可以下机,他才收起手机,拿起行李。
      走出舱门,热带特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植物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巴黎此刻应该是寒冷的冬季,而这里,是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热带早晨。
      跟着人流走过廊桥,进入航站楼。清迈机场不大,建筑是泰北传统风格与现代设计的结合,木质结构和玻璃幕墙相映成趣。陈焰走过海关,取了行李,走向出口。
      出口处果然有人举着牌子——“陈焰先生”。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整洁的衬衫和长裤,看到陈焰时礼貌地微笑点头:“陈先生,我是猜蓬。林先生让我来接您。”
      猜蓬。陈焰记得这个名字,视频会议里那个提了很多技术问题的茶园工程师。
      “谢谢。”陈焰说,跟着猜蓬走向停车场。
      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干净整洁。猜蓬放好行李,启动车子。驶出机场,清迈的街道在晨光中展开——不那么宽阔,不那么匆忙,路边有高大的热带树木,有金色的寺庙尖顶,有早早开门的街边摊,飘出食物的香气。
      “您是先到酒店休息,还是直接去茶园?”猜蓬问。
      陈焰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半。他应该很累,应该先去酒店倒时差。但心里有某种东西在催促他,某种迫不及待想要确认真实的冲动。
      “如果方便的话,直接去茶园吧。”他说。
      “好的。”猜蓬点头,转动方向盘。
      车子驶出城区,向着郊外开去。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绿色越来越多。山峦在远处显现,一层一层的,由深绿到浅绿,在晨雾中如同水墨画。空气越来越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陈焰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物一一闪过——路边的稻田,传统的高脚屋,偶尔经过的寺庙,还有那些他曾和林渊一起开车经过的弯道和坡路。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路,两旁开始出现茶树。一排排整齐的茶树顺着山坡延伸,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茶园到了。
      陈焰感到喉咙发紧。他坐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那些茶树,那些小路,那些工人们劳作的身影——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熟悉的是景物,陌生的是那种重新置身其中的真实感。
      车子停在一个小停车场。猜蓬熄火,转头说:“林先生在老树那边等您。他说您知道路。”
      陈焰点点头,推开车门。热带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他,温暖而明亮。他脱下风衣搭在臂弯,沿着熟悉的小径往上走。
      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旁是茂盛的茶树,新芽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浓郁而真实。远处传来工人们的交谈声,用的是泰北方言,含糊的,亲切的。更远处,有鸟鸣,清脆的,此起彼伏。
      这一切——这阳光,这空气,这声音,这气味——都在瞬间激活了他身体里的所有记忆。不是头脑中的记忆,是身体里的,细胞里的,那种被这片土地深刻烙印过的、即使离开一年也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激动和紧张。
      转过一个弯,老树出现在视野里。
      那棵巨大的老树依然挺立在山坡上,枝叶比一年前更加茂盛,绿荫如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站着一个人。
      陈焰的脚步慢了下来。
      林渊背对着他,正在看老树的树干。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但结实的小臂。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有几缕被微风吹动,轻轻晃动。
      陈焰在距离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老树,阳光,茶山,还有那个他跨越七千公里回来见到的人。
      林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目光的交汇。陈焰看着林渊,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清晰分明的脸——比在巴黎时更健康的气色,更深的肤色,眼睛里那种温润但坚定的神情,还有嘴角那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向上弧度。
      林渊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但专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阅读什么。
      然后林渊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地穿过十米的距离,穿过阳光和微风,传到陈焰耳中:
      “你回来了。”
      不是“你来了”,是“你回来了”。
      这一个字的差别,让陈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到眼眶发热,喉咙发紧。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忐忑,所有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都汇聚成一种更简单、更原始的感受——一种回家的感受。
      即使这里不是他的家,即使他只是来做一周的考察,即使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未解的问题和未愈的伤口。
      但在这一刻,在这棵老树下,在这片茶山里,面对这个说“你回来了”的人,他确实感觉像是回来了。
      回到一个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地方。
      陈焰深吸一口气,让热带温暖的空气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他走向林渊,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土地上。
      走到距离两米的地方,他停下。这个距离可以清晰地看到林渊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角的细微纹路,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嘴唇抿起的弧度,还有眼睛里那种复杂的、他依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我回来了。”陈焰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林渊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老树:“它这一年长得很好。新叶比往年都多。”
      陈焰也看向老树。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和林渊之间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设计的那个入口小径,”林渊忽然说,声音很平静,“如果真的要建,应该从这里开始。从这棵树开始。”
      陈焰看向他,心脏再次加速跳动。这不是寒暄,不是客套,这是在认真讨论设计方案,是在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对话。
      “我正有此意。”陈焰说,也进入专业状态,“老树是茶园的灵魂,应该成为整个体验序列的起点和焦点。”
      林渊转过头,看向他。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潭清澈的深水。
      “这一周,”他说,语气认真但温和,“我希望你真的看到茶园,理解茶园,而不只是测量场地和画图。我想带你去看好的部分,也看困难的部分;看传统如何延续,也看创新如何发生;看我们做了什么,也看我们还想做什么。”
      陈焰点点头:“这正是我来的目的。”
      “那么,”林渊微微侧身,示意下山的方向,“我们从茶厂开始?猜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数据和生产流程的演示。”
      “好。”陈焰说。
      两人并肩走下小径。阳光很好,茶山很绿,老树在他们身后静静伫立,见证着这场时隔一年的重逢。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戏剧性的情感爆发。只有平静的对话,专业的交流,成年人之间重新建立连接的谨慎试探。
      但陈焰能感觉到,在这一刻,在这个真实的清迈的阳光下,在茶山的怀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真实地重新连接。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未来。
      以一种更成熟,更真实,也更充满可能性的方式。
      归途结束,阈限已过。
      而真正的对话,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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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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