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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五日谈 ...

  •   茶园考察的第一天在茶厂度过。
      猜蓬准备了详细的演示,从茶叶采摘的标准到发酵工艺的控制,从自动化设备的运行到质检流程的完善。陈焰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不时提问。林渊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些背景信息或解释技术细节。
      工作氛围专业而高效。三人坐在茶厂的会议室里,投影屏幕上闪过各种图表和数据。窗外,茶山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工人们在田间劳作的身影像移动的剪影。
      陈焰注意到林渊在工作状态中的变化——更专注,更果断,对每一个数据都了如指掌,对每一个问题都能给出清晰的回答。这不是一年前那个还在摸索如何平衡传统与创新的年轻继承人,而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茶园管理者。
      但同时,陈焰也注意到一些细节——林渊说话时会不自觉地转动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色痕迹;林渊思考时会微微皱眉,那个习惯还在;林渊偶尔看向窗外茶山时,眼神里会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
      这些细节让陈焰既熟悉又心酸。熟悉的是,这个人本质上没有变;心酸的是,他们之间的某些东西确实变了。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考察结束。猜蓬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焰和林渊。夕阳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感觉怎么样?”林渊问,一边整理桌上的资料。
      “比我想象的更有系统性。”陈焰如实说,“茶园这一年在标准化和生产效率上进步很大。”
      “但问题也不少。”林渊接过话,“标准化可能意味着个性的流失。我们的茶叶有自己的风味特点,但大规模生产时如何保持这种特点,是个持续的挑战。”
      陈焰点头。这正是他在设计中想要回应的问题——如何在现代效率与传统个性之间找到平衡。
      “明天我们去看实验室和研发中心。”林渊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了。我让猜蓬送你去酒店,你今晚好好休息,倒倒时差。”
      很合理,很周到。但陈焰忽然不想就这样结束这一天。
      “如果不麻烦的话,”他听见自己说,“我想……在茶园走走。趁着天还没完全黑。”
      林渊整理资料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陈焰。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难以捉摸。
      “好。”他最终说,“我陪你。”
      两人走出茶厂,踏上茶山的小径。夕阳西下,整片茶山被染成温暖的金红色,每片茶叶都像镀了层薄薄的金箔。远处,素贴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山顶的佛塔在最后一缕阳光中闪着微光。
      他们走得很慢,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林渊走在前面,陈焰跟在后面。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里,”林渊忽然停下,指着一片茶树,“是我们最早尝试有机种植的区域。三年前开始转换,现在已经完全不用化学农药了。”
      陈焰走上前,与他并肩。这片茶树看起来确实更茂盛,叶片颜色更深绿,叶脉更清晰。他蹲下身,轻轻触摸一片茶叶。触感柔软而有弹性,带着阳光的余温。
      “代价是产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林渊继续说,声音很平静,“而且需要更多的人工除草和虫害管理。但茶叶的风味更干净,回甘更持久。”
      陈焰站起身,看向林渊。夕阳下,林渊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茶树上,专注而温柔,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值得吗?”陈焰问。
      林渊转过头,看向他:“你喝过我们的茶。你觉得值得吗?”
      陈焰想起在巴黎那些夜晚,那袋林渊给的秋茶。想起那种干净的香气,那种绵长的回甘,那种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唤起茶山记忆的味道。
      “值得。”他轻声说。
      林渊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微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浮现:“那就够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夕阳下沉得很快,天空的颜色从金红变成深紫,再变成深蓝。茶山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轮廓变得柔和。远处的村舍开始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走到老树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还没升起,只有星光微弱地照亮树下的空间。老树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这里,”林渊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枝叶的剪影,“是你设计中那个‘起点’。”
      陈焰也抬头看。黑暗中,老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语。
      “如果真的要建,”林渊继续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想保留这份安静。不要太多人造的光,不要太多解释的文字。就让访客站在这里,感受这棵树的存在,感受时间的重量。”
      陈焰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这不仅仅是专业上的共鸣,更是理念上的契合,是那种“我知道你懂”的默契。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声音很轻,怕打破这份安静。
      林渊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他。星光太微弱,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见轮廓和眼睛的微光。
      “这一年来,”林渊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们当时……如果我们的沟通更好一些,如果我们更成熟一些,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陈焰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让他措手不及。
      但他知道,他不能逃避。
      “我也想过。”他诚实地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想过很多次。但后来我明白了,没有如果。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选择做了就是做了。我们能做的,不是后悔过去,而是……努力让现在和未来变得更好。”
      黑暗中,林渊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更响了。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低沉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
      “你说得对。”林渊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天黑了,路不好走。我们回去吧。”
      陈焰跟在他身后。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暗,林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脚下的小径。两人一前一后,不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夜色中交织。
      回到停车场时,猜蓬已经等在那里。林渊对陈焰说:“明天早上九点,我来酒店接你。我们去实验室。”
      “好。”陈焰点头。
      车子驶离茶园,沿着山路下行。陈焰回头看,茶山已经完全融入夜色,只有零星几盏灯光,标示着茶厂和仓库的位置。而小院的方向,一片黑暗。
      那一夜,陈焰在酒店的床上辗转难眠。时差固然是个因素,但更多是心里的纷乱。林渊在黑暗中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如果”的问题,还有他们之间那种微妙而复杂的张力,都让他的大脑无法停止运转。
      第二天,考察继续。
      实验室在清迈大学校园里,是一栋现代化的三层建筑。颂恩已经在门口等候,看到陈焰时,他微笑着伸出手:“陈先生,欢迎。很高兴再次见面——虽然是通过屏幕。”
      “我也是。”陈焰与他握手。
      颂恩的状态和视频会议里一样,专业,得体,无可挑剔。他带领两人参观实验室,介绍各项研究——茶树品种改良,土壤微生物分析,茶叶营养成分研究,还有最核心的传统工艺科学化解析。
      “我们试图用科学语言解释为什么传统工艺能产生特殊风味,”颂恩在一个仪器前停下,“比如揉捻的力度和时间对茶多酚氧化的影响,比如发酵温度对香气成分形成的控制。理解了这些,我们就能在保持传统风味的同时,优化工艺,提高一致性。”
      陈焰认真听着,做着笔记。他能感受到这个研究的意义——不是取代传统,而是理解传统,让传统在科学的光照下获得新的生命力。
      参观间隙,林渊和颂恩讨论一个数据问题,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碰在一起。颂恩指着屏幕上的图表,林渊专注地看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那画面很自然,很和谐,像已经合作了很久的伙伴。
      陈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尊敬,但也有一丝细微的、他不愿承认的酸涩。
      午饭后,颂恩有课要上,先离开了。林渊带陈焰去校园里的咖啡馆,继续讨论上午看到的内容。
      咖啡馆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和红色的砖砌建筑。
      “颂恩很专业。”陈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开口道。
      “他是茶园这一年最大的收获之一。”林渊点头,“不只是专业知识,还有他对传统的尊重和理解。他知道哪些可以改变,哪些必须保留。”
      陈焰抬起眼睛,看向林渊:“你们合作得很默契。”
      林渊看着他,眼神平静:“我们是很合拍的工作伙伴。仅此而已。”
      这句话说得很快,很自然,但陈焰觉得它是故意的——故意澄清,故意划清界限,故意不让他有任何误解的空间。
      这让他既感到释然,又感到失落。
      “我明白了。”陈焰说,低头喝咖啡。
      下午,他们去了茶园的另一个区域——一个正在建设中的生态示范区。这里不仅有茶树,还有各种本地植物,有池塘,有步道,计划打造成一个展示茶园生态多样性的空间。
      “这是诺拉的主意,”林渊站在正在施工的观景台上,看着下方的池塘,“她说,现代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产品,还有体验,有故事,有连接自然的机会。”
      陈焰看着这个半成品的空间,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这里纳入整体设计。生态体验,自然教育,沉浸式学习——这些都可以成为茶文化体验中心的重要组成部分。
      “诺拉很有远见。”他说。
      “她确实帮了茶园很多。”林渊的目光落在远处,“尤其是在我最难的时候。”
      这话说得很轻,但陈焰听出了背后的重量。他想起诺拉在邮件里说的,林渊母亲生病的那段时间,茶园面临的各种压力。那些他没有参与的时刻,那些林渊独自扛过的困难。
      “对不起。”陈焰脱口而出,声音很低。
      林渊转头看向他,眼神有些惊讶:“为什么道歉?”
      “为……为那个时候我不在。”陈焰艰难地说,“为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在千里之外。”
      林渊看了他很久,久到陈焰几乎要移开视线。然后林渊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茶山。
      “你不需要道歉。”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我们都做了当时认为正确的事。”
      “但那不代表……”
      “陈焰。”林渊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现在在这里,讨论的是茶园的未来,不是过去。可以吗?”
      陈焰感到喉咙发紧。他知道林渊说得对,知道沉溺在过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当时他做了不同的选择,如果……
      “好。”他最终说,“不谈过去。”
      傍晚,林渊送陈焰回酒店。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时,林渊说:“明天我们去看看茶园与社区的合作项目。有几个村子的茶农合作社,还有一些文化传承的活动。”
      “好。”陈焰点头,解开安全带。
      “另外,”林渊顿了顿,“明晚如果你有空,我母亲想请你吃顿饭。她在曼谷,但明天会回来。”
      陈焰愣住了。张素琴阿姨要见他?
      “她知道你来了,”林渊补充道,“坚持要见你一面。”
      “我……我当然有空。”陈焰说,“我很想见阿姨。”
      林渊点点头:“那我明天下午来接你。”
      “好。”
      陈焰下车,看着林渊的车驶离。站在酒店门口,热带夜晚温暖的风吹过,带着花香和隐约的食物香气。街灯亮起,清迈的夜晚开始了。
      回到房间,陈焰洗了澡,坐在阳台上。酒店的房间正对着素贴山的方向,夜色中,山的轮廓隐约可见,山顶的佛塔亮着灯,像夜空中一颗安静的星星。
      手机震动,是马泰奥发来的消息:“清迈怎么样?有没有被茶山的美景震撼?”
      陈焰回复:“很美。比记忆中更美。”
      “那个人呢?”
      陈焰盯着这个问题,很久没有回复。那个人呢?林渊呢?
      他想起今天的点点滴滴——林渊在茶厂的专业,在实验室的专注,在生态示范区的远见,在咖啡馆里那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想起他们之间那种微妙而复杂的张力,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种在专业上高度默契但在情感上依然隔着距离的状态。
      最后他打字:“他在做他应该做的事。我也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的清迈夜空。星星很亮,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
      明天要见张素琴阿姨。那个温柔慈祥的长辈,那个在他离开清迈时塞给他点心的人,那个林渊的母亲。
      这会是一个简单的长辈与晚辈的见面,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关于过去与未来的对话?
      陈焰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
      因为这就是他回来的意义——不是逃避,不是后悔,而是面对。面对茶园,面对林渊,面对那些未愈的伤口和未解的问题,然后,找到继续向前走的方式。
      夜风吹过阳台,带来远处寺庙隐约的诵经声。清迈的夜晚宁静而深沉,像这座古老城市的心跳。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林渊刚刚回到小院。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同一片星空。手机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与陈焰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关于明天行程的安排。
      他打出几个字:“晚安”,但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发送。
      删除文字,关掉手机。走进屋里,小院恢复了安静。
      茶山在夜色中沉睡,等待又一个黎明。
      而两个在各自房间里、看着同一片星空的人,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当五天的考察结束,当专业的讨论告一段落,当所有该测量的场地都测量了,该收集的数据都收集了,他们之间,会走向哪里?
      答案,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慢慢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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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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