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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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个台词的结束，商诩泺在内心狠狠舒了一口气。
试镜室内的空气带着散不去的闷热。
他低着头微微喘气，思绪有些放空。
门开了，小助理探出头来，对着他温柔的笑了一下。
“可以啦，辛苦商老师了，回去等消息吧。”
没有评价，没有反馈，没有演得不错的客气，也没有哪里不足的指点。
仿佛他只是流水线上一个被检测过的零件，合格与否，标签都不会当场贴上。
笑容慢慢回收，商诩泺点了点头，想开口说一句辛苦了，可喉咙干的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好再次笑了一下。
转身时他听到了导演带着一丝可惜的声音。
“……漂亮是漂亮吧，像博物馆里编号收藏的蝴蝶标本，就是那种，每一片鳞粉都摆得恰到好处。”
“美，但是没有生气的感觉，演的太像演的了。”
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随后他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隔间的门，黑暗和狭窄拥抱了他。
商诩泺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来。
左手抬起来，指尖摸索到腕间那抹冰凉坚硬的触感骷髅手链细得如同某种精致的刑具。
指腹按住骷髅凹陷的眼窝，用力，再用力。
真实的，细密的疼痛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血管蔓延。
很好。
这让他确认自己还在这里，在这个隔间里，没有真的变成标本，被钉在某个展示架上。
大约一分钟后，他拉开门，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但五官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是粉丝会在机场尖叫着“哥哥颜值杀人”的那种好看。
商诩泺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背，然后他捧起一捧，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划过脖颈，没入衣领，似乎这样就可以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人也在看他，眼神很静，没有聚焦，像结了冰的湖面。
可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裂开。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直到。
“小伙子，你没事吧？”
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妈拿着拖把，站在几步外，有些担忧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商诩泺猛的回神，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这里发呆的时间，已经超出了正常整理仪容的范畴。
太久了。
几乎是瞬间，他回过头对着保洁阿姨笑了一下。
“没事，阿姨。”
他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刚才试镜有点累，洗把脸清醒一下，谢谢您啊。”
笑容无懈可击。
保洁大妈观察了他一会，确认了一下，看起来确实没事了，松了口气，也笑起来。
“哎哟，你们当演员也辛苦哦，快回去吧，好好休息，结果什么的不重要啊，又不是只活一天了。”
“好，您也辛苦。”
商诩泺抽了张纸巾擦干手，将纸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身离开，仿佛刚才那个在镜前凝固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走到大楼门口时，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
长长吐出一口气，李薇的车就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坐稳，经纪人严肃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王导怎么说？”
商诩泺系好安全带，侧脸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语气很轻松，甚至带了点满不在乎的意味。
“嗯……”
“说我的表演像博物馆蝴蝶标本，漂亮，没生气。”
他扯了扯嘴角。
“啧，文艺导演的批评都这么……意象派。”
李薇没接他这个玩笑，车厢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李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商诩泺默了默，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知道。”
李薇的声音绷紧了。
“《暗室》是王凛冲戛纳的本子，这个私生子角色，演好了直接封神！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
“知道。”
商诩泺闷闷的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安全带边缘。
“知道了然后呢？你是怎么做的？王导这句话很明显了。”
“你没机会了！商诩泺！粉丝都在传你这次试镜一定可以过的。”
李薇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路。
她靠边停下，转过身，正对着商诩泺，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分析。
“商诩泺，你跟我说实话，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是准备不足，还是你……根本就没想演好这个本？”
这话问得重了。
商诩泺扯了扯嘴角。
“怎么会呢，李姐，你知道我的吃不了苦，这角色太苦了，我代入不进去啊。”
“商诩泺！”
李薇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刺耳。
“你当我和你开玩笑呢？什么吃不了苦，你演了十几年的戏你今天和我说你吃不了苦？演到发高烧的时候怎么不说苦？？”
她捏了捏眉心。
“这个角色有无数人争着抢着要拿下，你在这里演什么视资源如粪土呢？大少爷。”
商诩泺脸上的轻松终于挂不住了，他转过头，迎上李薇的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李薇似乎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极其疲惫，甚至称得上空洞的东西。
但下一秒，就被浓密睫羽垂下的阴影遮住了。
“李姐……”
他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困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就是给我的感觉……”
“我试着去代入，但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知道哪边很痛，可我就是碰不到。”
“可能我这个人，天生就缺那根能理解长期压抑的神经？你让我演爆发，演崩溃，都行，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
“好了好了。”
李薇闭了闭眼睛，点了一根烟，打开了车门，淡淡丢下一句话就向前走去。
“我去找王导再说说，看看能不能给你争取一下。”
商诩泺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空洞的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个小时也有可能是十分钟，李薇带着谄媚的笑回来了，对着手机嗯嗯了几句，随后一脸如释重负的开口了。
“行了，王导说今天来的人他都不是很满意，同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了，一周的时间。”
“还有就是，你觉得是技术问题，是共情障碍，对吧？”
她的语气恢复了经纪人的冷静和高效。
“行，我给你找技术支援，这一周，你去见一个人。”
商诩泺心里咯噔一下。
“谁？”
“俞岑恪，顶级的心理医生啊。”
“？心理医生？我没病……”
李薇翻了个白眼。
“不是看病，是去做深度的角色心理分析和建设，他能帮你打通那层毛玻璃。”
“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这一周时间好好准备，无论如何都要拿下这个角色，不然粉丝一口一个唾沫都可以把你淹死，更别提……”
商诩泺迅速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了。”
“商诩泺，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资源，别再跟我玩你那种轻松糊弄学，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我要看到你从俞医生那里出来的时候，眼里有那个角色的魂儿。”
说完，她重新发动车子，不再给商诩泺任何争辩的机会。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商诩泺靠在椅背上，他抬起左手，腕间的骷髅手链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指尖抚过那凹凸的纹路，最后停在骷髅空荡荡的眼窝处。
轻轻按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到疼痛，只是感受着那微小而确定的压力。
像按下一个沉默的开关。
第二天下午。
灰白小楼，黑色窗框，静谧得与世隔绝。
商诩泺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无误。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米白色毛衣，浅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件质感柔软的驼色大衣。
口罩和巨大的帽子把他遮的严严实实。
就当是来听一场茶话会吧，应付过去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标本